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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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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可能以为我是这里的养路工,进门就向我要水喝。我拿起一把铁勺,从吊在石块围住的火堆上长满油烟黑毛的铁锅里舀了一勺递给她。她接过就喝,哇的叫了一声,烫着了嘴。我只好道歉。她凑近火光,看了看我,说:
  “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她裹在毛围巾里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我进这山里还没见过肤色这么鲜艳夺目的姑娘,想逗逗她:
  “你以为山里人不会道歉?”
  她脸更红了。
  “你也来实习的?”她问。
  我不好说我能当她老师,便说:
  “我是来拍照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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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摄影师?”
  “就算是吧。”
  “我们来采集标本。这里风景真好!' 她感叹道。
  “是的,没得说的。
  我大概也就是美的鉴赏者,见了这么漂亮的姑娘,没法不动心,便提议道:
  “我能给你拍张照片吗?
  “我可以打伞吗?”她转动着小红伞问。
  “我这是黑白胶卷。”我没说我买的是整盘的电影胶片次品,自己剪了装的卷。
  “不要紧,真正搞艺术摄影的都用黑白卷,”她好像还挺在行。
  她跟我出了门,半空中飞舞着细小的雪花,她顶风撑住艳红的小伞。
  当时山外虽说已经是阳春五月,这山坡上积雪还未化尽。残雪间到处长的开紫色小花的贝母,间或有那么一丛丛低矮的深红的景天。裸露的岩石下,一棵绿绒蒿伸出毛茸茸的花茎,开出一大朵厚实的黄花。
  “就在这儿吧,”我说。背景上的大雪山早晨还皑皑分明,此刻在细雪中灰蒙蒙的成了个虚影。
  “我这样好吗?”她歪头,摆弄势式,山风道劲,雨伞总也抓不稳。
  她抓不住伞抗抵山风的时候模样更好。
  前面有一条涓涓细流,结着薄冰,水边上的高山毛莨大朵大朵的黄花开得异常茂盛。
  “往那边去!”我指着水流喊。
  她边跑边同风夺伞,我拉近了镜头。她气喘吁吁,雪花又变成雾雨,毛围巾和头发上都结着闪亮的水珠。我给她打了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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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了?”她顶风大声问,睫毛上水珠晶莹,这模样最好,可惜胶卷已经到头了。
  “这照片你能寄给我吗?”她满怀期望。
  “如果你留给我地址的话。”
  开车之前,她跑进车里,从车窗递给我一张从笔记本里撕下来的一页,写着她的姓名和在成都某街的门牌,还说欢迎我去,摆摆手告别了。
  我之后回到成都,经过这条老街,我记得她那门牌号,从这门前经过却没有进去。之后也没把照片寄给她。我那一大堆胶卷冲出来之后,除少数几张有特定的需要,大都未曾印放成照片。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有一天去放印这许多照片,也不知道放印出来她是否还那么动人。
  我在武夷山的主峰黄岗山,接近山顶的那片亚高山草甸下方的针叶林带拍到了一棵俊美的落叶松。主干在半截的高度断然分为几乎水平的两根枝干,像鼓动翅膀正要腾飞的一只巨大的隼,两翼正中的一个树节看上去恰如头啄在向下俯视。
  自然造物就这样奇妙,不仅显现出如此生动的性灵和精致而瞬息变化的女性美,也制造邪恶。也在这武夷山南麓的自然保护区里,我见到了一棵巨大而老朽的框子树,树心上下全空朽了,蟒蛇足可以做窝,铁黑的躯干只横腰斜伸出的几根枝被,还抖动点暗绿的小叶片。斜阳西下,山谷浸在阴影里,它高高突出在被夕阳映照得碧橙一片看去细柔的竹海之上,那些折断了的老朽的乌黑枝栩,肆意恣张,活脱一个邪恶的鬼怪。这张照片我倒是洗印出来了,每次翻到都让我心里一阵阴冷,不能久看。我明白是它泛起我灵魂深处阴森的一面,令我自己都畏惧。可无论在美与邪恶面前,我也只能望而却步。
  我在武当山见到了也许是最后一位正一派的老道,正像是这种邪恶的化身。我在进山的路上那个叫老营的地方打听到他的。毁于兵火的明皇室的碑庭院墙外,搭的半间破屋,一位老道姑栖身在那平。我向她了解这座道教名山早年的盛况,谈到了道教的正宗。她说正一派的老道如今只剩下一位,八十多岁了,从不下山,终年厮守在金顶上,就没有人敢动他分毫。
  我赶清晨第一趟班车从这里到了南崖,再沿山路爬到金顶,已过正午。阴雨天山顶上很冷,见不到游人。在清冷曲折的回廊里我转了一圈,门不是从里面插上便都挂着铁锁。只有一扇钉着铁条的厚重的门还露出一线门缝。我一使劲,竞推开了。蓬发滋须穿着长袍的一位老者从炭火盆边上转身站了起来。他身高体宽,面胜紫黑,一股凶煞气,恶狠狠问道:
  “做什么的?”
  “请问,您是这金顶的住持?”我语气尽量客气。
  “这里没有住持!”
  “我知道这里道观还没恢复活动,您是不是此地早先的道长?”
  “这里没有道长!”
  “那么请问您老人家是道士吗?”
  “道士又怎么样?”他黑白相杂的眉毛也滋张着。“请问您是正一派的吗?我听说只有这金顶上还有一位——”
  “我不管什么派!”他不等我说完,便关门轰我出去。“我是记者,”我只好赶紧说,“现今政府不是说要落实宗教政策,我也许能帮您反映点情况?”
  “我不知道什么记者不记者的!”他把门砰的合上了。
  其时,我看见房里火坛边上还坐着一位老妇人和一个年轻姑娘,不知是不是他的家人。我知道正一派道士可以娶妻养育儿女,乃至于种种男女合而修炼的房中术,我止不住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地。他浓眉滋生下的眼睛睁睁恰如一对铜铃,声音也粗厚洪亮,咄咄逼人,显然武功在身,无怪多年竟无人敢触动他。我即使再敲门未必有更好的结果,只得顺着岩壁上铁链防护的狭窄的山道,绕到黄铜浇铸的金殿上。
  山风夹着细雨,呜呜吼叫。我转到殿前,见到个粗手大脚的中年妇人,面对锁闭的这座铜殿,拱手礼拜。她一身装束像个农妇,可那派摆开的架式全然是跑惯江湖的女流之辈。我信步走开,依着穿在石柱间的铁栏杆上,佯作观赏风光。山风呼啸,盘结在岩缝里横生的矮小松树都抖动不已。一阵阵云雾掠过下面的山道,时不时显现一下这处黑森森的林海。
  我转身看了一眼,她叉开两腿正在我身后站桩,眼睛细闭,表情木然。他们自有一个我永远也走不进去对我封闭的世界,他们有他们生存和自卫的方式,游离在这被称之为社会之外。我却只能再回到众人习以为常的生活中去苟活,没有别的出路,这大概也是我的悲哀。
  我顺着山道往下走,平坡上有一家饭馆,还开看门,没有游客,只有几个穿白褂子的服务员围在一张桌上吃饭。我没有进去。山坡上,有一口倒扣在泥土里的大铁钟,足有一人多高。我用手拍了拍,扎扎实实、没有一丝回响。这里想必曾有一座殿堂,如今只满目荒草在风中抖索,我顺山坡下去,见到一条陡直下山的石道。
  我止不住脚步,越下越快,十多分钟光景便进入一片幽静的山谷。石级两边林木遮天,风声隐退,甚至感觉不到漆漆的细雨,那雨或许只在山顶的云雾之中。林子里越来越阴暗,我不知是不是进入了在金殿前俯视时雾雨中显现的那片黑森林,我也不记得来时上山走过这样的路,回头看看陡直下来的无数百级,再一级一级爬上去寻来路又太吃力,不如索性这样堕落下去。
  石级越见颓败,不像来时的山路多少经过修整,我明白我已转到山阴,只听任两脚急步下跑,人临终时灵魂通往地狱大抵也是这样上不住脚步。
  起初我心里还有点迟疑,时不时扭头回顾一下,尔后被地狱的景象迷惑,再也顾不上思考。阴森的山道两旁,两行石柱的圆顶越来越像一颗颗剃光的脑袋。幽谷深处更见潮湿,石柱歪歪斜斜,石头又都风化了,更像两排搁在柱子上的头骨。我担心是否当时对老道心头不洁净引起他的诅咒,对我施加了法术,令我堕入迷途,恐怖从心底油然而起,神智似乎错乱。
  缭绕综绕的雾气在我身前身后弥漫开来,林子里更加阴森,横三竖四潮湿的石茶和灰白泛光的石柱如同尸骸。我在一具具白骨中穿行,脚步登登不听使唤,就这样不可遏止堕入死亡的深渊里,脊背直在冒汗。
  我必须煞住脚步,赶紧离开这山道,不顾林中荆棘丛生,借一个拐弯处一头冲进林子里,抱住一棵树干,才煞住脚步。脸和手臂火辣辣有些疼痛,脸上流动的可能是血。我抬头见树干上竟长了一只牛眼,逼视着我。我再环顾,周围远近的树干都睁开一只又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俯视。
  我必须安慰自己,这不过是一片漆树林,山里人割过生漆之后废弃了才长成这幽冥的景象。我也可以说,这仅仅是一种错觉,出于我内心的恐惧,我阴暗的灵魂在窥探我自己,这一只只眼睛不过是我对自己的审视。我总有种被窥探的感觉,令我周身不自在,其实也是我对于自身的畏惧。
  回到山道上,路上飘着细雨,石条都湿漉漉的,我不再看,只盲目走下去。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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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死亡最初的惊慌、恐惧、挣扎与躁动过去之后,继而到来的是一片迷茫。你迷失在死寂的原始林莽中,徘徊在那棵枯死了只等倾倒的光秃秃的树木之下。你围着斜指灰蒙蒙上空的这古怪的鱼叉转了许久,不肯离开这唯一尚可辨认的标志,这标志或许也只是你模模糊糊的记忆。
  你不愿意像一条脱水的鱼钉死在鱼叉上,与其在搜索记忆中把精力耗尽,不如舍弃通往你熟悉的人世这最后的维系。你自然会更加迷失,毕竟还抱有一线生机,这已是非常明白的事。
  你发现你在森林和峡谷的边缘,又面临最后一次选择,是回到身后茫茫林海中去,还是就下到峡谷里?阴冷的山坡上,有一片高山草甸,间杂稀疏灰暗的树影,乌黑峥嵘处该是裸露的岩石。不知为什么阴森的峡谷下那白湍湍的一线河水总吸引你,你不再思索,甩开大步,止不住跑了下去。
  你即刻知道再也不会回到烦恼而又多少有点温暖的人世,那遥远的记忆也还是累赘。你无意识大喊一声,扑向这条幽冥的忘河,边跑边叫喊,从肺腑发出快意的吼叫,全然像一头野兽。你原本毫无顾忌喊叫着来到世间,尔后被种种规矩、训戒、礼仪和教养窒息了,终于重新获得了这种率性尽情吼叫的快感,只奇怪竟然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你张开手臂跑着、吼叫、喘息、再吼叫、再跑,都没有声息。
  你看见那湍白的一线也在跳跃,分不清哪是上端哪是下方,仿佛在飘摇,又消融在烟云之中,没有轻重,舒张开来,得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解脱,又有点轻微的恐惧,也不知恐惧什么,更多是忧伤。
  你像是在滑翔,迸裂了,扩散开,失去了形体,悠悠然,飘盈在深还阴冷的峡谷中,又像一缕游丝,这游丝似乎就是你,处在不可名状的空间,上下左右,都是死亡的气息,你肺腑寒彻,躯体冰凉。
  你摔倒了,爬起来,又吼叫着再跑。草丛越来越深,前去越加艰难。你陷入灌丛之中,用手不断分开枝条,拨乱其间,较之从山坡上直冲下来更费气力,而且需要沉静。
  你疲惫极了,站住喘息,倾听哗哗的水声。你知道已接近河边,你听见漆黑的河床中灰白的泉水汹涌,溅起的水珠一颗颗全像是水银闪闪发亮。水声并非哗哗一片,细听是无数的颗粒在纷纷撒落,你从来没这样倾听过河水,听着听着居然看见了它的映像,在幽暗中放光。
  你觉得你在河水中行走,脚下都是水草。你沉浸在忘河之中,水草纠缠,又像是苦恼。此刻,一无着落的那种绝望倒也消失了,只双脚在河床底摸索。你踩着了卵石,用脚趾扒紧。真如同梦游,在黑幽幽的冥河中,唯有激起水花的地方有一种幽蓝的光,溅起水银般的珠子,处处闪亮。你不免有些惊异,惊异中又隐约欢欣。
  随后你听到了沉重的叹息,以为是河水发出的,渐渐辨认出是河里溺水的女人,而且不止一个。她们哀怨,她们呻吟,一个个拖着长发从你身边淌过,面色蜡白,毫无一点血色。河水中树根的空洞叫水浪拍打得咕嗜咕嗜作响的地方,有一个投水自尽的女孩,她头发随着水流的波动在水面上飘荡。河流穿行在遮天蔽日的黑黝黝的森林里,透不出一线天空,溺水的女人都叹息着从你身边淌走,你并不想拯救她们,甚至无意拯救你自己。
  你明白你在阴间漫游,生命并不在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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