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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最终便是以那人送她到了药庐门口告终。
不甚愉快的初识。
自那次起,那人便时不时等候在她去药庐的必经之路上,美其名曰报答桃花并未因他dao窃便扭送他见官的恩情,实则每日一路上都自顾自地絮叨。
“喂,你叫什么啊?”“喂,你怎么不说话?”“喂,你眼睛是一点都看不到吗?”“喂,你喜欢什么啊?”
“桃花。”实在被他烦得怕了,桃花勾起唇角,吐出两个字。
“哈?”那人未反应过来。
于是桃花面向他,认认真真:“我不叫喂,我叫桃花。”
“是吗?真俗气的名字。”那人悻悻地嘟囔。隔了几日便又来寻她:“昨日听那些酸腐的书生说什么‘轻薄桃花逐水流’,既然你叫桃花,那我以后便叫逐水吧,你叫我哥哥,我才会保护你的,懂了吗?”
想来这句诗他不知背了几日才记得,桃花心里浮现出一个摇头晃脑背诗的小毛贼模样,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真切地笑出声。
然而也是这天,成为了桃花此后都不愿提及的噩梦。
便是在拿了药回来的路上,隔壁腿脚不便的王婆婆来寻她,老远看见她便对她喊:“桃花,你父亲怕是不好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一路跌跌撞撞地奔回家里,奔至父亲床铺前,探了探鼻息,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父亲还是有气息的。本来央了王婆婆在她不在的时候照顾父亲,是王婆婆大惊小怪了吧。
便是那天起,桃花的父亲由以前的偶尔还能下床走动变为了终日缠绵床榻,由于一直病着,脸颊已经瘦得脱了型。有时怔怔地望着桃花,不说话,也不知还认不认得她。
父亲健康时攒下的银钱用来寻医问药、吃穿用度后已所剩无几,桃花无法,只得出去寻些事做,恰好郡里一户大户人家招洗衣的女婢,虽然那户人家的奴才恶出了名,但是家里已经临近山穷水尽,便只得去碰碰运气。
本来征工的人不允,架不住她苦苦哀求,最后在她答允少些工钱后才勉强应下。
逐水偶尔也来看她,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绕开府内的家丁,有时给她带来一些女儿家爱的吃食,有时会撇来一枝开得正盛的桃花。
那日清晨,桃花正为府里的小姐洗春衫,突然觉得袖袋里有什么硬硬的物件。摸索着形状与细腻的质感,像是一只玉镯。玉质沁凉,想来夏日里佩戴是极好的吧。
恰好小姐身边的丫头若叶过来寻,桃花便将镯子递与她。
然而晌午的时候,府里突然变得闹哄哄的,据平日里相熟的小丫鬟说,原来是小姐的羊脂玉镯丢了。
“那玉镯可是老爷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到了夏天可以排浊宁神,小姐一直很珍惜地随身携带,沐浴都不怎么取下。”那小丫鬟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艳羡。
“缳绿长得这般爽利喜人,想来将来五官长开了,给哪户大老爷做个小也罢,必定得宠极了,想要什么样的镯子没有啊。”桃花学着府里其他丫鬟们的语气调笑那个与她相差无几的小丫头。
“好你个死丫头,居然敢调笑我。”缳绿闻言跳将过来,作势要打她。桃花边凭声音传来的方向边灵活地躲闪着。
就在她们尚自打闹之际,桃花突然撞到了一个人身上,随即被人狠推了一下,差点跌倒,所幸那个叫缳绿的小丫头扶了她一把。
她站好,询问,语气里带着薄怒:“为什么推我?”然后便听见了一个丫头激动的叫嚷声:“是她,那玉镯定是她偷了,今天便是她给奴婢的,定是她觉得玉镯值钱又偷偷拿回去的,跟奴婢没关系啊。”
这声音桃花认得,便是小姐身边那个叫若叶的丫头。听她语气极度虚弱,想是受了毒打。
“桃花,你可听到了,有人指证你偷了小姐的玉镯,你若交出来这事便了了,你若私藏,哼,送官之前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你自己掂量着办吧。”一个恶奴出声威胁。一群人狐假虎威地助阵,听声音来了不少人。
“桃花未dao窃小姐任何物什,又怎能拿得出?”桃花不卑不亢地答。
“呵,敬酒不吃吃罚酒,有人看到你在树下埋了什么,虽然没找得到东西,但确实是有一小块土被掘松了。”桃花只听到一个恶奴这样说,然后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扇得飞了起来,撞到了后院一处假山上方才停下。只觉耳边轰鸣,骨头像被拆散了般,半天爬不起来。
突然被人护在了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滚,你们不许打她!”是逐水。
“哟,这个小瞎子还有个小情ren护着呐。”有人刻薄道,这句话立时引发了一阵哄堂大笑。“你便说说看,我为什么不能打她?”
“因为……是我!镯子是我偷的!”逐水的声音兀自颤抖,却是坚定地说出了口。
“什么?”连同桃花在内的众人都惊得呆住。
桃花离得最近,随即听到了一阵玉质器皿与铃铛碰撞在一起的声音。然后便是小姐因惊喜脱口而出的话:“对,就是那个镯子,就是它。”
“有什么惩罚冲着我来,镯子还给你们,不要伤害她。”桃花几能想象得到逐水说这话时的神情。害怕地、卑微地、坚定地、奋不顾身地。
只持续了一瞬的安静,片刻后便是恶奴四处翻找的声音,有什么器皿被打开了,有人恶意道:“若是你把这个东西吞下去,府上便不追究你们偷东西的责任了。”
闻着那东西散发出来的味道——竟是一块尚自冒烟的火炭!
“好,我吞!”逐水答得毫不犹豫,桃花分明觉得他护着她的手颤抖了一下。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天空,随即便是一声声“嗬嗬嗬”的声音。桃花从未听过哪个人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就像一只掉入陷阱的野兽,准备殊死搏斗,发出最后的、悲愤的嘶吼。
“你怎么真给他吞了,弄出人命怎么办,趁他还活着赶紧丢出去吧,死在府里多不吉利。”家丁们乱成了一锅粥,将他们抬起丢到了府外的大道上。
“你怎么这么傻,是我拿的啊,对不起,对不起……”桃花摸索着扑到他身上。
对不起,若不是我因父亲病重一时心急拿了小姐的玉镯,若不是我自以为把它埋在后院的树下,没人发现便没人能奈我何,也不会如此吧。
——是我害了他。
此时的逐水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嘴里重复着什么,只是嗓子被损毁了,听不真切。突然,桃花从他喑哑的声音里隐约地辨别出了两个字,保护。
——“昨日听那些酸腐的书生说什么‘轻薄桃花逐水流’,既然你叫桃花,那我以后便叫逐水吧,你叫我哥哥,我才会保护你的,懂了吗?”
桃花突然泪如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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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人情似纸
桃花的故事至此戛然而止。
“后来呢?青芜忍不住追问。
“后来啊,后来父亲不久便过世了,我一直觉得,父亲与母亲就像古籍上记载的一种名唤‘犀鸟’的鸟儿,一对犀鸟中如有一只死去,另一只绝不会苟且偷生或另寻新欢,而是在忧伤中绝食而亡……”
“父亲亡故后,原来困难时不愿伸出援手的亲戚们一哄而上,将父亲留下的祖屋变卖鲸吞,未留给我分毫,我一个眼盲的孤女又能怎样,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呵,这才是人之寻常……”
“隔壁的王婆婆本想接我去她家同住,但她亦寄住在子女家,需要看人眼色。她平日里照拂我们本就引得儿子儿媳不满,我又怎好意思再叨扰呢……”
“逐水……逐水哥哥吞炭后嗓子毁损了……几乎说不出话……起初我吓坏了……他那段时间老吐血……到底是命大……没钱请大夫……便烧了些草木灰让他吞了……居然也救回来了……后来断断续续能低声说些话了……只是嗓音变得古怪嘶哑……”
“再后来,我与逐水哥哥一路流离,五年来,虽餐风饮露,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呵,若是以前青芜姑娘遇到我们,定会觉得奇怪吧,一哑一瞎。”
桃花说至此处,突然站起了身,“好了,青芜姑娘该就寝了,我也该回去了。”
青芜本听得聚精会神,此时听到桃花这样说,才注意到房里的更漏——原来已至寅时了。
隐香总渡本就在昏暗的地底,平日各间里都点着灯,倒觉不出夜深。
“既然这么晚了,桃花今夜便留下来,与我同住吧。”廊道里的灯每到入夜便由侍女吹熄了,青芜忍不住开口相留。
然而桃花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摸索着掌了一盏灯,向外行去了。
掌了灯,便不会被夜行的人撞到了吧,只是,桃花的心里也有那样一盏灯吗?
许久后青芜才知道,桃花之所以告诉她这些,不是因为被这些事压抑得久了,想找个人倾诉,而仅仅是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所以不愿意让这些回忆就此随着她散入风中。
桃花虽是盲的,可是心底向来是剔透的啊。
八个月后,隆冬。
隐香本就是杀手组织,江湖上结了不少仇,恰逢有人绘制了总渡的地图,以重金卖与江湖人士,于是,大批的江湖人士前来寻仇。所幸,都被林夜阑率领总渡众人以雷霆手段镇压,并且将一干不会武功的人等临时转移至了位于平舒的分渡。
那些人扑了个空,气急败坏下一把火将总渡烧了个干净,甚至连那条地下湖也浇上火油,焚干了才罢休。据位于极寒之地边陲小镇的民众所传,那场大火一直燃了三天三夜,将洞顶的岩石都烧得塌了下来才停住。
来分渡的日子里,换了新的女婢,桃花仍会来寻青芜,只是话没那么多了,有时在青芜房里坐上很久,一句话都不说,显得心事重重。
永煜十一年元日,本是寻常民众家里张灯结彩庆贺新年的日子。分渡的氛围却有些凝重。林夜阑召集了一干主要人等议事,却未明示何事,只知会众人于子时在城东乱葬岗处隐蔽,说是届时便知。
青芜暗自点了点,聚首的唯独没有桃花——已大概猜到所为何事。
心下黯然。
逐水大概还不知道这事吧,若是知道了,会告诉桃花么?
恰逢桃花又来寻青芜,青芜心内踌躇了片刻,还是将今天的事如实告知了。桃花脸色变得煞白,惨淡地笑了笑便走了,临走还对青芜说了声多谢。
令青芜没想到的是,这竟会是桃花最后一次单独跟她说话了。
入夜,子时。
身边有许多人,倒也不觉得荒坟可怕。隆冬的夜里很有些寒冷。青芜披了狐裘,仍是忍不住跺脚。只盼望林夜阑早点让他们回去。待了半晌也不见人影,桃花应该不会来了吧,青芜心下暗喜。
然而便在这时,林夜阑对众人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豆灯光由远及近而来,待得进入众人视线范围内——艳若桃花的脸庞,无神的双眼,桃红色的夹袄并同色的衣裙,不是桃花又是何人?
身旁的逐水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
站在原地片刻,似是在等什么人没等到,桃花从袖袋里掏出一只小型的焰火,用火石点燃了,火光照亮了方圆五里——那种焰火他们都认得——上次总渡被破的时候也看见过相同的火光。众人沉默。
“够了。”青芜忍不住开口。桃花本就瘦,月色映照下看起来格外柔弱,让青芜想起了桃花故事里那个场景——众人都围着桃花,明知道桃花犯了错误,却只是猫戏老鼠般不指明,看着桃花可笑地辩驳。
听到青芜的声音,桃花转向青芜,对着青芜恍惚地笑了笑。
林夜阑开口,让青芜觉得从未像此刻这般厌恶他:“桃花,你不用等了,你等的人不会来了。因为,放出消息的人,是我。”
桃花并未理会他的话,似是早已洞悉了这个事实。转向众人,语音温柔:“逐水哥哥,对不起,又让你失望了。”
青芜不忍,撇过头去不敢再看,眼眶有些酸涩。
桃花顿了顿,接了下去,声音辽远空旷,“起chu夜阑公子收留我们的时候,我是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