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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镇长在这里请客,咱们换一家吧。” 那家丁找了个台阶,几个人一窝蜂出去了。
“各位好走。”堂倌送了客,转身笑道,“老板,你真厉害。”
狗肉章苦笑说:“我哪里厉害,我是壮着胆子装狐狸。”
“可是,万一他们知道镇长没有来,会不会报复?”
“放心吧,这班小混混是一拍二诈三收手。人在山林里,岂能不怕虎。”
不料,傍晚时分,那几个人又来了。仍然是把店的几张桌子全占了,坐在那里吆五喝六的乱囔囔。
“老板,他们又来了。”堂倌在柜台内压低嗓门对狗肉章说。
“别理他们。”狗肉张章两道锐利的目光直觑觑地瞪着那班人,思量道:自己画了个老虎,指望赵少爷能收手。岂知老虎不现身,赵少爷是不会善干罢休的。但是,要请老虎出山,也是要花血本的。你们不是不让我做生意吗?我成全你们。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咱不做生意了,跑龙套去。他走出柜台,满脸堆笑地说:
“各位,本店今晚不营业。要提前打烊。”
几个人满脸狐疑地望着他。狗肉章又耍什么新花样?
“各位想留下喝几杯茶,堂倌自会侍侯。恕不奉陪了!”一拱手转身出了门。
几个人听了,目瞪口呆。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走,还是不走呢?那个家丁眼珠一转,如释重担地窃笑道:
“我们可以交差领赏了!”
几个人如梦初醒,哄堂大笑起来。
已经到了傍晚,白日的喧嚣渐渐静了下来。街上的一切逐渐消失在灰暗的暮色里。劳累了一天的小贩、苦力,迈着沉重的步子,吃力地赶回家。也有一些公子哥儿和游手好闲的家伙,三三两两的闲逛着。狗肉章不知是被刚才的事激怒了还是因为要去演戏有点激动。他的心跳得厉害。他想到演戏的事情,似乎有点紧张。但一想到小牡丹,又充满了信心。他觉得有希望成功。
到了戏班,他见到小牡丹面只是会心一笑,并没有与她套近乎。他径直找陶师傅,安排他跑龙套。
“他来跑龙套!”小牡丹心里一惊。坐在那里化妆,面带着微笑,时不时瞟他一眼。她妈妈在旁边跟她说着什么,她只点点头,可并没有听进去。陶师傅指点狗肉章如何在台上表演,他一边听着,一边望着小牡丹的笑容。她感到他望着她。他也感到她向他笑着。
第一出,他扮演太监。为了烘托殿堂的森严气氛,在皇帝身旁伫立不动。这种静,在他看来是好事,可以表现他的诚意;而第二出演士兵,走阵式、摆队形、跑出跑进,穿梭起舞。这是他第一次上舞台,演得特别卖力。
整个演出中,他们没有谈一句话或是正面看一眼,直到演出结束。当他回到后台时,小牡丹递上一杯热茶,轻声问道:“累吧?”
他惊喜、激动。细眯着眼睛,亲切的凝视她。而她的目光像一道闪电射了过来,仿佛具有穿透力。他感到一阵心慌,立刻收回了视线,连连说:“不累,不累。”
“你怎么叫……” 她脸上不禁泛出红晕,不好意思说下去。眼光里有一种又羞怯又好奇的意味。
“人家喜欢吃我店的狗肉,就给了我这么一个雅号。我姓章,叫济生。”
“那我就叫你济生哥。”
他眼睛一亮,她就像是邻家的小妹妹,活泼、单纯、充满阳光。
“明天还来吗?”陶师傅问狗肉章。
狗肉章笑而不答,想在小牡丹的眼中看她的表示;但她并不看他,眼睛老盯着镜子,好象怕影响了他的决定。可是当狗肉章一答应,她就把红红的脸转过来对着他,他看出她很高兴。
从那以后,章济生每到戏班,跟着演员们吊嗓子,练白口,唱高腔。唱起来,一板一眼,字正腔圆;做起来,一招一式,出神入化。戏班的人个个都喜欢他。
然而和小牡丹,两人只是隔岸抛莲子,以眉目传情。嘴角眉梢荡漾着春天的微笑。似乎有了某种默契。
6
早春二月,乍暖还凉。润生受了点风寒,一连几天高烧不退。小牡丹虽然受人追捧,而润生这个生角不能与之相配。桂英娘早就有些不满,这一下耐不住了。她催促桂英爹物色一个像样的小生。
狗肉天天在戏班里出出进进,有人说,是块唱小生的料。桂英妈觉得狗肉章要长相有长相;要唱腔有唱腔。他如果能来唱小生,对戏班来说,可是锦上添花。人家是生意人,肯来吗?
特别是戏班里教戏的陶师傅看中了狗肉章。他向班主推荐说:
“狗肉张生得白净,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一副书生气。加上两道剑眉,十足地挑起了男子汉的飒爽英气。如果包装起来,既倜傥似贵公子,又恂恂如书生。是演小生的好料。”
其实,桂英爹也看在眼里。摇头叹道:“我们这些跑江湖的戏班,谁瞧得起啊!餐风露宿不说。黑道白道,哪个菩萨都得罪不起。不仅人前磕头作揖说好话;有时还得伸出头让人家掌耳光。他狗肉章一个生意人,愿意入这下九流吗?”
“老板,您错了。您没见狗肉章有事没事往戏班跑,这孩子喜欢唱戏呀!”
“喜欢唱戏的大有人在。你看那北京上海,那些有名的票友,不是当官的就是富绅、名士。又有谁见过他们当戏子?他们捧戏子,只不过是玩玩而已。”
“老板,狗肉章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我看他是想来学戏。不然,为什么到戏班来跑龙套?”陶师傅反驳道。
桂英爹心里一愣,是呀!他为什么来跑龙套?沉思了一会说:
“润生不就是一点感冒吗?再说,狗肉章也不一定想学戯。”
“他爹,让陶师傅去试试看吧。”
桂英爹瞥了 她一眼,没有做声。
狗肉章得到这消息,高兴得手舞足蹈。在家里照着镜子前瞧瞧、后看看。学着戏台上迈方步,口里念念有词道:“济生哪济生,机会来了!”
他下了决心,到戏班学戏去。老板会收吗?万一碰了钉子怎么办?得有一个万全之策。俗话说,礼多人不怪,以礼开路不会错。
第二天清早,他买了点东西径直往戏班走去。 天天到戏班去的路,今天走起来仿佛有些生疏。愈走近戏班脚似乎愈沉重。忽然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济生哪济生,你是去学戯还是为了小牡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小牡丹能看上你吗?”
他环顾四周,没有人与他说话。“哼,你们谁识得字?我自幼念过几年书,也算是个读书人。我配不上她,谁配得上?”
他又问自己:“我是去学戏吗?怎么能入这下九流呢!”
他摇了摇头,折了回去。
走了不远,站住了。自我解嘲道:“唐伯虎为了秋香隐姓埋名到华府为奴,我为什么就不能去戏班呢?难道小牡丹比不上一个丫鬟吗?”他回头望了望戏班,恰巧看见小牡丹给教戏师傅上茶,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向门外溜了一眼,带着微笑。那嫣然一笑抓住了他。一下挽回了他的勇气。一股无名的欲望陡然在心中升起,情不自禁的向戏班走去。
狗肉章一进门,看见桂英娘就恭恭敬敬献上礼品,亲亲热热叫了声:“师娘!”
桂英娘见了,喜上眉梢。推辞道:“哎呀,送什么礼品嘛,这不见外了吗?”
“这是晚辈的一点孝心,日后还望师傅、师娘多多指教。”
“啊!你是愿意来学戏了。”桂英娘满心欢喜,“桂英,快去叫你爹出来。”
桂英?狗肉章心里一惊。原来她的小名叫桂英。
狗肉章望着桂英朝里屋跑去,心里是几分怯喜、几分紧张。
不一会桂英出来说:“爹出去了。”
“出去了!”桂英娘一脸的尴尬。
狗肉章暗吃一惊,可是陶师傅约他来的呀。他望着陶师傅,陶师傅满脸的疑惑。嘴唇颤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桂英娘好象想起了什么,连连拍了几下脑袋说:“哎呀,你看我这脑袋!她爹去赵府商谈唱堂会的事,我怎么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呢?实在不好意思,学戏的事,下次再说吧。” 她向他望了一眼。那是一个表示歉意的眼色。
陶师傅在一旁尴尬说:“我把这事也给忘了。我看老板晌午会回的,下午再来吧!”
“就这么着吧,快回去做生意。”桂英娘说罢,便忙着收拾起来。
桂英急着向张济生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走。
张济生急忙说道:“我已经把铺子关了,回去也无事可做。”立马挽起袖子,帮忙干了起来。
桂英娘见他如此乖巧,见事做事,手脚又麻利,心里自是喜欢。
桂英爹回来听说狗肉章关了狗肉店,心中一愣。难道他真的铁了心要学唱戏。他锁紧眉头:“你舍得放弃你的狗肉生意?”
老板的声音很凝重。章济生觉得有必要打消他的顾虑。郑重说道:
“小本经营,聊以糊口。有什么舍不得。”
桂英爹听了,觉得有点道理。又追问道:
“你若有心,我也有意。只不过吃梨园这碗饭,可不像你卖狗肉那样散淡。个中的辛苦不知你吃不吃得消?”
“师傅,俺卖狗肉起早贪黑的,能吃苦。俺从小喜欢看戏,只要听见锣鼓一响,俺就把持不住了,脚底痒痒的,恨不得跳上台去。哭一声,豁呐呐惊得个揭谛神落了钢叉;笑一声,哈哈哈吓得个弥勒佛躲进布袋;翻个筋斗,撞破了女娲补的天……如果老板不嫌弃,愿拜您为师。”
桂英爹听了,心中暗喜。看他目清眉秀、口辞伶俐,又识得字,是个唱小生的好料子。便问教戏的陶师傅:
“你看如何?”
陶师傅笑道:“刚才一番话,出口成章。是个做正生的料子。”
“不过,”老板说,“小生的戏,念白较多。而现在时间不等人,那些脚本一时怎么念得上。”
章济生马上答道:“师傅,俺从小喜欢听戏、看戏,好多戏已经半熟。那些脚本,俺一日背它一本,不消几日便可以登台了。”
桂英娘道:“跑江湖的草台戏班,有几个是科班出身。我看这孩子学戏有灵气,一定会走红。”
“嗯。”桂英爹端详了一会,见章济生眉宇间充满一种略带忧郁的英气,那可是戏台上难得的小生气质。他露出会心的微笑,点了点头说:
“那就收下吧!”
章济生当天就拜了师。
7
章济生是极具自信心的人,加上自己对小生也很感兴趣,举凡小生各种功如扇子、袍带、纱帽、翎子、靠把,一学就会。他把自己的优势和润生做了一个比较,觉得要观众承认他的优越是很容易的,简直太容易了。只消把自己拿出去就行。
章济生演第一场戯,便获得了满堂彩。他上台一亮相,台下便是一片掌声和叫好声。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掌声是冲他来的。待他一张嘴,剧场里就更加热烈,掌声一片。张济生一炮打响了 。加之人又敬业,每一场戏,都是全力以赴。潘安的潇洒帅气,张生的温文儒雅,付鹏的温柔执着,许仙的懦弱悲哀都演的十分真切,一下唱红了。
章济生的到来,桂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真是老天有眼,给她送来这么一个搭档。她为有这么个搭档而高兴,无论是彩排或是演出,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章济生那含情脉脉的眼神令她为之心跳。她喜欢跟他配戏,更喜欢和他在一起。然而;除了排戏和演出;他们是很难在一起的。章济生原以为来到戏班,可以天天守着小牡丹。即使触摸不到她的肌肤,也可以闻闻她的温香。不料班子的规矩多多。台上演戏尽可以调笑戏谑;下台以后,却不能越雷池半步。上有父母盯着,下有戏班的伙计瞅着,想找个机会与小牡丹说句知心话,很难。每日散戏后,在后台卸妆,却是二人难得相对的时候。然而,人多口杂。他们不能放怀而亲密的交谈,大半是沉默。章济生往往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牡丹,似乎要读遍她的身体。他那澄如秋水的眼波令她心神荡漾。她也会在昏暗的灯光下,不时给他一个飞眼流丹,给他一个惊喜与尴尬。
戏班里有一个净角,名叫侯三,对小牡丹也有心。从章济生来到戏班后的那一天起,侯三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平常飞扬的眉毛消失了,一道道皱纹横在前额上,日复一日更深了。他自知敌不过张济生,只好退避三舍。每见张济生与小牡丹巫山暗渡,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味儿。而最糟的是桂英看都不看他一眼。他恨死章济生了,心里忌妒,但嘴上一字不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