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亢罚 �
这年最后一天,断层扫描,“他们找到发烧及咳嗽的原因了!”(还真值得庆祝。你却泪流满面。)
谜底揭晓:左边支气管有个非常非常非常小的漏口。意味着,癌细胞已经侵蚀到那儿。(住院医师为他做支气管栓塞。效果不是很好。你是怀疑主义者:为什么不是主外科上阵?回答:“总要让住院医师做。我们会指导他。”别唬了,生死场不存在假设性问题,但是,“如果是你亲人呢?”你一直好想知道真正的答案。)
居然撑过了二○○三年。他开口了:“总是尿管、鼻胃管、抽血、验尿、验大便!为什么不是开刀!”(多奇怪的新年许愿?)
二○○四年,猴年,电视播放生肖分析,今年运势犯冲虎等三个生肖,并不包括他的马啊!当晚倒数计时,远方有烟火迸裂之声,看不见,但听得清清楚楚。你假装日子并不存在,也不会过去。(矛盾的是,你几乎以为,这一年他等不到了。)
倒数计时五十四天,一月二日德模咳嗽的声音较闷。声音愈来愈喑哑。
你开始使用自己研发出来的方式灌食。少量多餐,六盒营养品,每盒250cc,半小时至一小时灌半盒,以免逆流及肠胃道不吸收泻肚子。
倒数计时二十四天,二月二日,状况出现一个月后,会耳鼻喉科,大声公医师诊断:左边声带坏死。所以引发声音喑哑,及闭锁不全,导致唾液、灌食、水分容易渗入,后果是呛到、发炎。
所以,完全不允许喝水,口水都不能咽下去。一切都从鼻胃管灌。(当晚你从办公室回到医院,桌上立着整盒牛奶未灌。找来护士答说交班备忘三小时灌一次,每次注明灌整一盒。)
你痛极怒声痛骂:“我要是在病房,尽量自己来,就是希望我外出时请你们多费心,我留下备忘写得清清楚楚,居然完全没用!照你们三小时灌一次,一天六盒量,岂不是十八小时都在灌食,怎么样,半夜叫病人起来喂?厨房六点连晚餐、消夜一起送来,你们强烈要求牛奶不喝放冰箱,可以暴露空气中那么久吗?你们不是专业护理人员吗?”
最痛心,你不奢望他突然恢复健康,只求尽可能延缓恶化的速度,多争取一点时间,好让他有紫杉醇化疗的机会。(紫杉醇那次,他的轻快,若能再回味一次一晚愉悦,那就是人生的全部啊!)
好消息是烧退了:“X光和验细菌报告出来了,肺发炎的部分,完全没有了。”(你有个预感,摸索一个多月独门灌食功将破局!)
果然,隔天上午十一时多他还在睡,温度蹿升,四十点四度。开始发喘。正式使用氧气鼻管,刻度三。
他的医学常识,使他不太能落入自我欺骗之局;他的通达,使他不容易崩溃。(刚住院时,他体力还好,经常散步到走廊临窗尽头,凝视生鲜外界,你找去,他迎接你的眼神竟无疑义无愤怒。并不交谈,他起身回走,你跟在后头。)
几乎是你见过最善于独处者,有些人习惯独处缘于封闭,他不是。(你且确定他毫无感伤。)
死亡来到他身心,如此礼遇他。《哈扎尔辞典》注记七至十世纪这支定居在高加索的彪悍民族,如是形容突然谜般消逝的哈扎尔族:“哈扎尔人在他们自己的都城备受尊重,来到不朽之城拜占庭君士坦丁堡!亦优待有加。”
都城在哪里?如今
圣彼得堡,涅瓦河口岸,坚固的城墙对着河水迎风而立,巨大的倒影,荧然不灭。(“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张德模喜读的诗句。不是东方也不是西方,信仰不同调。哈扎尔人因改宗教而罹祸灭种,你们从来没有宗教信仰。)
传说十二世纪初曾有几个哈扎尔人在基辅出现,突厥种草原帝国的子民。为什么还出现?草原民族生性爱移动,每十代人就要大迁徙一次。(你们也是。日后你有机会去到涅瓦河的源头,伫立芬兰湾,极目海平面,拾起脚边一根羽毛,人类没有翅膀,那么流浪者已成神?世人彻底失去了这个彪悍民族的消息。)
你将证明,关于强悍能成为一种信仰。用于张德模,亦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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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寐:梦与非梦(1)
《哈扎尔辞典》,哈扎尔可汗,他们的王,梦见在齐腰深的河中行走看书,喝水把头浸入水里便喝着,水越来越深,他即将没顶,这时看见一名天使托着一只鸟,告诉他:“创世主看重的是你的意愿,而不是你的举止。”可汗找来捕梦者解梦,捕梦者是哈扎尔人里一个非常强大的教派,《哈扎尔辞典》,捕梦者大汇集。可汗在梦里和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样:“穿鞋的人切勿自吹自擂。脱掉鞋的人也一样。”鸟扑棱着翅膀飞走,王明白了,不再有睡和非睡,不再有入梦和梦醒。
张德模呢?二○○四年一月十日,倒数计时四十六天,破半百。他眼睛合拢与黑暗胶着,不想扰乱你。(其实住进医院你夜里八成时间醒着。)第二天清早如假寐醒来:“昨天晚上一分钟都没睡着。”向来头沾枕立刻就睡着,现在,失去了好眠的天赋。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而在这场意外,明白了你失眠的痛苦。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躺在暖热的床上伴随忧愁而眠该有多么甜美,在这里用不着作任何努力和抗争。
你不会用这种说法玷污他,他不活该。他这辈子从不耽溺安乐生活,好睡是种恩宠;至于失眠,不必持花擎宝的供养者宣告意义。一切只是身体问题,他将证实;或者像你,比较是生理时钟错乱。总之,就不是神秘主义或偈语。
若你挣扎到最后认了可汗,就得相信梦是真世界。你将面临张德模恐怕会逸出梦境着实海削你一顿:“人体由细胞构成,身体都没了,还能由哪条管道托梦?完全不信科学!”张德模死后,他是怎样的人比较他生前更清楚。
你明白了,当此刻来临你将以绝对的从容态度正式与他诀别:“张德模,我们就在这里结束。我们都千万千万牢牢记住,下辈子别再找来。”
宁愿如此。你非常清楚时差是怎么回事不忍留他,聂鲁达的诗:你陪我走过你的梦境,且告诉我光何时归返。(曾经,失眠于你,如活在北极光云带末梢,白昼停步,夜间十二点天色还不愿意转暗,耀眼亮光,使得半夜三点钟身体还以为在下午那般亢奋,你觉得好疲倦。你该把你的身体怎么办?)
倒数计时一○七天,十一月九日,住院两个半月后开始持续发梦,午觉时分不断打战抽搐。你上床侧躺抱紧他异次元身体,他悠忽转醒,望着你,纳闷笑着问发生什么事。没有不舒服也不痛。
是从这天开始,他说呓语,断断续续长达四小时。你问这意味什么?主医师回以:“我太太也说梦话,她什么病都没。”张德模平常不说啊!又病着。
倒数计时九十三天,十一月二十三日,二○○三年八月二十日入院诊定食道癌,到二○○四年二月二十六日走,经历一百八十六天,这天正是中线。
医生为张德模施打紫杉醇,二百毫克。
你求来的。电话里你对主医师说:“你们小组在他住进医院的第一天就定出他的死期,你们直接宣判了他的死刑。但是现在你们看见了,他的态度。此刻,我以一个病人的家属哀求你,不要放弃他。还是那句话,如果张德模死在手术台上,他认了。你们总说不是没有奇迹,我们不要求奇迹,他需要的是更积极的治疗更强悍的医生!”(强悍强悍强悍,你唯一的词汇。)他说:“明天找你讨论,有点繁杂,既然如此,我有三个方案。”
你选择较贵的紫杉醇,副作用是会流大量泪水,非情绪,是生理反应。下午开始注射,当天晚上,他兴致地谈看过的电影及他做的菜:“我刚做了几道菜,片吴郭鱼炒辣椒、烫菠菜、威士忌酒炖猪尾巴、凉拌榨菜姜丝。”他说:“总要每天做几道菜。”每天脑海里构思想象。打起精神。 。 想看书来
假寐:梦与非梦(2)
悲欣交集,你问医生:“怎么了?”答以:“类固醇反应。”这让他轻松,仅仅一宵。
反而根本没流什么大量泪水。只一回,十一月二十六日,倒数计时三个月,阳历生日。说梦话:“我一直都在配合啊!”孤句,清清楚楚。然后由睡中悠长醒来,你发现半边枕头浸湿了,泪水往生命另一头流去,在听不见的无声梦境潸然泪湿?不!纯粹药物反应,紫杉醇副作用,给不为死亡掉泪的张德模洗涤梦!
你算是见识到了,要死要活,他嗤之以鼻:“吓谁?少来,老子不吃这套。”(那些动不动痛哭流涕的人,是怎么了?)
你的札记:
十一月二十日最后一次化疗。他在病中心态性情如常,真正不忮不求,就连住院期间,也是好清醒的如同过家常日子,好笃定的人格特质。他说,我不要讲等好了以后怎么样的话,能治疗到什么程度,我就过那种程度的日子。病有病的生活。这次住院弄清楚了才出院。
十一月二十八日,倒数计时七十八天,暂时出院。张德模要你问医生,化疗最后的目的。
外主医师说:“让他好过点。”你又问:“可以动手术吗?”回答:“没道理,尤其已经蔓延肋膜。”
就在他面前进行对话。放疗及药物副作用加重听力急剧下降,你不愿意背着他谈病情,其实他听不见,是态度原则。他从不搞神秘,你要注意传达正确的讯息是,他是病了不是疯了,在他背后谈才把他当弱智。
当着他面你逼宫:“病人就在你面前,他愿意赌。他是强悍的病人,我们需要强悍的医生。你知道他的潜力。”“是啊!但是要说服外科并不容易。”这具身体病后知觉变得异常敏锐,痛热胀气等,叙述精准。“请转告外科主医师,我们的期望。别让张德模真的说中了他。”
病情愈来愈复杂,进进出出医院。你迅速二十分钟内打好包。三大包随身行李,差别在比旅行复杂。(你联想到,十余年来,你们着魔般固定往大陆东北城市去,莫非在演练预言?)
像是清晨五点抽血留尿液大便、八时早餐送来,但待会儿有时照腹部X光或者超声波、血管显影不能吃,要不正在泻肚子、发烧禁食……但是你不敢轻易停餐,怕他突然可以进食(于是丢掉的总是比灌进去的多)。至于正常的流程,除了每两小时查房量体温脉搏血压,八时、十六时、零时三班交接外,十时二十分放疗、十一时点心时间、洗尿管、十二时中餐、十五时午点,十八时晚餐、二十二时消夜……一天两班打扫,之后加上不定时抽痰拍痰……入院之初,你们总是等待,这项检查是什么那项检查在哪里。一切了如指掌时,已经用不上了。你才有点明白,十一月七日花三小时为他装妥人工食道后,外科主医师说:“好好享受。”是什么意思。一个半月后,十二月二十二日,重新插回鼻胃管,回到灌食阶段。
温度正在从物体中逐渐消失。日常使用的东西本身缓慢却很顽强地排斥着人。本雅明的话。
倒数计时五十六天,二○○三年十二月三十日,今年进入倒数计时,你们最后一次共同由家里出门。
(一路,你看不见死亡的阴影。如果死亡有法典。好吧,请把张德模的合约拿给我们看!)
《哈扎尔辞典》第九页,“词句已成血肉”,如是提示:倘若你已苏醒却未觉痛苦,须知你已不在活人世界。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假寐:梦与非梦(3)
张德模的提示是,二○○四年一月八日,午睡梦里发出单句:“会越来越苦。”死亡辞典。听不懂吧?于是一月二十五日,他又说了句:“你找到什么糖就吃什么糖。”所有的梦都早被梦过,他却像被一个新梦牵引着,以至于很陌生地释出新故事,如此不够,他还突然伸手朝空中做抓住什物及取床边桌上卫生纸,握住,如通行证。
倒数计时零天十二小时,人生的零头。公车靠站不停,仅剩的铜板都不要,走路回去。(谁爱要谁要!)现在,他下床上路,孱弱的躯体,迅速复制之前健康的身形,双脚站稳地板,十秒钟:“好了,可以了。”降神成为那一直是的嗜走者。再躺回床上,如灵魂反转,好大一张地图。东港共和里眷村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胡茂宁凝视他,快速搜寻到记忆位置:“七岁的张德模又回来了,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七岁的张模回来了。
他是向往远方的,十月十日,凝望病房窗外,一个现实世界,他说,北方大概下雪了。(很清楚了,死亡航道,往往与追寻航道重叠着,只有少数人才可以做到。如旅的人生与无目的漫游流浪路线并轨!张德模算一个。)你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