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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栏中人习惯晚起,日头高照时,沉璧方才懒懒地打个哈欠,不情不愿地起床。手往枕边一撑,只见一个挺大的纸包放在那,底下压了张纸。
沉璧死死盯着纸上那个薛字,最后把信纸往旁边一搁,目光有些哀伤。
打开纸包,棕黄色的布老虎映入眼帘,一尺长短,眉目可爱,栩栩如生。他微笑起来,把布老虎放在怀里抱了抱,又在脑后枕了枕,十分合适舒服。旁边又有两个小纸包,一个打开是四个泥塑,分别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圣兽,同样是可爱的做法,胖墩墩的,看得人好笑。再一个纸包打开是各色各样的面点甜食,且都是京城中不常见的。
沉璧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味道甜丝丝的,口感很软软。
哎,说薛沐风不懂,可又经常如此细心;说他细心,又经常像块木头。
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就如这回,不声不响地把东西留下,大概是昨晚来时看他在接客,不愿相见吧。按这情况,等到下次薛大侠心情好想得起过来,还不知要到何时。
罢了,且过现下的日子,听天由命,顺其自然。
如想阁规矩分明,无论姑娘公子,每半月细细查一次身,该用药的用药,该调理的调理,如此这般,给客人的服务才最干净周到,生意也能越做越大。
然而这次给公子们查身时,整个如想阁炸了锅——
两位招牌浮光公子和沉璧公子,竟然双双有孕!
但凡入阁的公子,身体都被炼过,不亦怀胎,若然怀胎也很难保住。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无论流产生产损害都极大,需得上好药物食物养上几个月,才能像从前一样接客。
因此满座皆惊,苏姨更是气得花容失色,“你们、你们俩怎么回事?!”
沉璧与浮光更是不可置信,伺候客人事前事后都会服用专门的汤药避孕,如想阁汤药的功效自不必说,入阁几年从未出过这样的意外,怎么会突然……
苏姨眉目一挑,气过之后她明白了,此事罪责不在公子。两位招牌同时有孕,明显是有人与如想阁作对!
沉璧与浮光也都根据时日思量起来,接着目光一对,找到了答案。
“是那个人!”浮□□得站起身,尖叫道。
沉璧点头,“一定是他。那人不是熟客,但出手极为阔绰,人又有些古怪。”
苏姨也想起来,半月前,有人先点了浮光,第二日又点了沉璧,还先后买了两人的花标。苏姨大惊,想此人可能有大背景,然而两夜风流后,这人走得一干二净,大伙儿心想或许真是个过路大客商人傻钱多,也就把他忘了。
“可我明明喝了药!”浮光细眉皱起,一脸不解。
沉璧蹙眉,“你与他喝酒了吗?”
“喝了,”浮光点点头,目光一闪,“可是是我屋里的酒!”
“他斟酒时,你可有离开?”
浮光一愣,皱眉回想,那日,他去拿挂在墙上的玉笛,转身回来,酒已经倒上了……
浮光大惊,瞪眼看着沉璧,“难道你也……”
“不错。”沉璧信誓旦旦,“他一定是在那个时候给酒中下了药!”
苏姨听出了眉目,但仍不明就里,“阁中避孕汤的解药并不易寻,况且他让你二人同时有孕又是何原因?京城中,有哪家同行敢在我们如想阁头上动土?”
突然门外一阵喧闹,下人们簇拥着两人进来,其中一人,居然是上次的恩客!
浮光性子急,几乎立刻就要冲上去质问,结果一见旁边走着的另一人,不敢动了。
苏姨迎上去,对另一人道:“哎呀东家老爷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也不提前吩咐一声……”眼睛却忍不住瞟旁边那神秘的恩客。
苏姨让出位子,如想阁东家却让神秘恩客坐在上首,众人更惊。
神秘恩客不推辞,往正中一坐,众人纷纷打量他,身材高大,面目俊朗,严肃中透着股难以言说的魅力。富贵人家保养得好,也难说究竟多大年纪。
坐在左手边的东家令苏姨、浮光和沉璧三人留下,其余人退散。大伙儿就知道,这桩案子该有决断了。
果然众人退出掩上门后,东家一指上首那人,道:“这位是家兄,陆冉。”
苏姨、浮光和沉璧大惊。
如想阁姓陆,陆氏家底十分丰厚,名下产业众多势力庞大,因此才敢从事烟花买卖,而且但凡开店必是本地一流。
陆氏家业由兄弟俩打理,弟弟陆斌负责在外打理生意,哥哥陆冉很少露面,多在家中运筹帷幄。他们知道陆斌是二东家,可大东家从不出现,他们也就省掉了那个“二”,东家东家叫习惯了。
不想今日大东家陆冉竟亲自驾临;本以为陆冉起码是知天命的年纪,不想看上去如此年轻;更不曾想……陆冉竟就是那位让浮光和沉璧同时有孕的恩客!
见礼完毕,苏姨上前做小伏低地一揖,“浮光与沉璧二人,还请大东家示下。”
自进门就一言不发的陆冉又将垂首站着的浮光与沉璧看了看,“你二人年纪都不小了吧?今后有何打算?”
沉璧心中一震,这……是要把他扫地出门?放在勾栏中,他年纪是不小了,但目前尚能做得如想阁的顶梁柱,除过薛沐风闹的那次,也没少赚银子,应该不会啊。
浮光也一脸恐惧,只听苏姨道:“浮光与沉璧同岁,今年二十三。以后……”
陆冉点头,“二十三,在这一行里可算元老。再过一年,身子便不合适了。”
苏姨面露忧虑,陆冉说的是实话,这一行吃得是青春饭,十六岁到二十一岁最佳。像浮光、沉璧这样过了年纪依然当红的,只因经验丰富、名声在外。到了二十四岁,身体便不合要求了。虽说有人爱年纪大的,但不是主流。现下阁中也开始培养新招牌,浮光与沉璧顶多再撑一年,必定退位让贤。但也不急在这一时,大东家到底……
陆冉淡淡道:“你二人在我如想阁中贡献不小,如今便多给你们一条出路。”
此行当之出路,好一点的是从良,遇上个真心相待之人,一生有个依靠;要么是被掌柜或东家看中,作为掌柜候选,可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若往惨里说,那真是要多惨有多惨,不胜枚举了。
“我陆家家大业大,可子息单薄。你二人是我看着培养起来的,都很和我心意,因此,并未事先言明就让你们怀胎。”陆冉一顿,“当然,我亦不会让你们白白生养陆家骨血。”
沉璧与浮光一对视,这什么意思?
“你们尽凭自愿,如果不愿生养,就此落了胎儿,除相应养身的费用之外,还额外有赏,日后在如想阁中一如往常,毫无计较。若愿意生养,则立刻离开如想阁,相应事情我会安排好,决计不让你吃亏。日后若生女,陆家供养你父女一生衣食无忧;若生男,孩子归我陆家,除金钱外,你有任何打算,只要在我陆冉能力范围之内,都会帮你办到。譬如想赎身落户、开店,甚至其他城镇陆家馆阁的掌柜执事等等,都没问题。”
沉璧与浮光总算明白了。
可是子息单薄为何不多娶几房妻妾,却要从他俩身上下手?听这意思,似乎是答应与不答应都有好处,可东家怎会单单让他们占便宜?更何况生养之事对他们来说,怎么都不像是喜事。
二东家陆斌如平素一样,笑呵呵开口:“此事甚大,浮光与沉璧下去好好考虑,三日后给答复。但出了这个门,便不许透漏半个字。”
陆斌笑面虎的绰号沉璧与浮光再清楚不过,连忙应“是”。
“也得记住,东家看得上你们,不会亏待你们。”
苏姨立刻眉眼一弯,圆场道:“浮光、沉璧,还不快给两位东家行礼,谢过两位东家!”
沉璧与浮光连忙跪下道谢。
陆冉仍旧面无表情,微点点头,便挥手让二人退下。
出了门,二人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心事却各自不同。
第21章 逃离
沉璧是个没甚大追求的人,沦落风尘,能够衣食无忧终老一生就算好了。因此他平时不断攒钱,尽量跟掌柜和东家处好关系,只为下半辈子不要太惨。
但自打遇上薛沐风,内心深处就有了个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念想。
如若有一天,他赎回自由身,恰好薛沐风也不嫌弃,对他也有那个心意,他能伴在所爱之人身边,无论境况如何,他都甘之如饴。
但他更清楚地知道,这是奢望,是幻想。
一个千人压万人骑的娼妓,怎能配上相府的贵人?因此只要薛沐风对他有一点好,他便觉得夫复何求。可当如今陆冉这样说,他不得不提前做出选择时,薛沐风的身影还是不受控制出现在脑海中。如果不答应,他维持现状,今后仍旧迷茫;如若答应,他便走上了一条离薛沐风越来越远的路。
……怎么办?
不如放肆一次,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吧。
主动去找薛沐风,这是第一次。
即便旁人都知道他俩不清不楚的关系,沉璧仍有自知之明。薛沐风来找他可以,他却没任何去找薛沐风的资格,于是他只走到相府附近便停住脚步。
不能直接上前说明身份和来意,他只在相府门前徘徊,要么等着薛沐风出门,要么……相府守卫眼睛何等雪亮,断然不会放任行迹可疑之人,向府中禀报时,也许薛沐风就会知道。
这如意算盘打得不错,相府守卫也确实注意到了他——长相穿戴那样扎眼,又绕了半个多时辰的圈子,不注意都不行。可他失算的地方是,薛沐风根本不在京中。
景澜也不在,守卫便将此事说给管家,恰巧程有正与管家说话,听说门口有可疑之人,联想到近日越发紧张的局势,决定去看看。
一出门他怔了,原以为可疑之人必定形容猥琐鬼鬼祟祟,谁料此人相貌出众身段绝佳,衣着打扮更显风姿绰约,密探的话,不该是这个样吧?
难道是美人计?*记?
但他就这样四处绕圈,或者到对面街上的小摊门面里逛一逛,能玩出什么花样?
程有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打好主意上前,“这位公子在相府门前徘徊许久,不知有何要事?”直接问他,且看他如何应对。
沉璧转过身,上下一扫程有。他阅人无数,眼光自然雪亮。程有虽穿着主人家的服饰,可神情诚恳老实,气势也不够。此人……当可说实话。
于是他拱手一礼,“这位老爷,我来找人的。”
程有一愣,“找谁?”
沉璧低头一顿,复又抬起头,“我找薛沐风。”
程有更愣,“你找他……你是何人?”
沉璧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程有看他的样子挺诚实,得不到答案时又挺可怜,于是好意道:“薛兄弟不在府中,你……”
“他不在?”沉璧抬起头,“去了哪里?何时回来?”
程有一惊,这架势,仿佛是有大事。
“他……”程有挠头,“他不在京城,外出办事了,不知何时回来。”
“他不在京城?!”沉璧上前一步,就差抓住程有的袖子摇晃。程有赶紧后退,对着那双不可置信的漂亮双眼大力点头。
“相、相爷派他出门去了。”
“这样啊……”沉璧喃喃自语,原来,这就是上天给他的命。
“如此,多谢。”
转身要走,突然又回过头,面无表情道:“薛沐风回来,别告诉他我来过。”
程有下意识点头,转念又想,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想说也没法说啊。那人离开的背影单薄且孤独,方才听说薛沐风不在,也只是一瞬惊讶,接着就平静了,面如死灰的脸上,甚至有绝望。看样子他似乎和薛兄弟很熟,但为何从没听过薛兄弟说过?
程有满脑子不明白,莫名其妙往回走,正见景澜的官轿停在门前,他立马迎上去。
景澜下轿,看着沉璧离开的方向,“方才那位公子……”
“你看见了?”程有兴致勃勃地解释,“听说他形迹可疑,我就出来看看,原来是找薛兄弟的。”
“应是如想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