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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头:“‘诚然斯言。”
邵青看看我,又一笑:“我是武人,连平仄都不知,诗不像诗,词不像词,不要取笑便好。”
我笑笑说:“放而不收,虽然于诗文不算上品,气势却是豪迈得紧。至于平仄,倒不必理会。”
邵青点点头,“我那时年少,哪知道什么叫收,都说你文章好,看来是真的,一言中的。”
我心中一跳,低头不语。
邵青注视着我,沉默半晌,突然静静开口:“我原想杀了你的。”
我暗暗一惊,抬头看他,神色还维持平静无波。
邵青望着我,淡淡一笑:“那时候锦梓刚告诉我,我刚刚确定是真的。当时想,如果用不毁掉你身体的方式杀了你,比如说闷死,青莲他会不会回来…… ”
我望着他。
邵青继续说:“可是实在渺茫得很,神鬼之说……再说干系也太大……我又受不了看见你,只好躲开,暗地留心你所作所为,不料越留心,竟忍不住欢喜你这个人……你做事为人,实在比他强得多了。他这人又任性,又刻薄,只会添麻烦,不管后果,若非运气好,早死了不知多少次了……不过,他的运气其实也真糟透了……我也不知为什么喜欢他,原本真没想过会喜欢男人……我好像总是喜欢会惹麻烦,不知进退的人……”
他又轻轻抿了一口酒:“你做事跟我有点像,有时候看着你就像看着以前的自己。”
我接过他手中的酒袋,喝了一口,静静说:“没想到你会把什么都摊开说。”
邵青笑起来:“你我荣辱相系,还是说开得好些。再说此去生死未卜,我想把家事托付给你。虽然我部下不乏忠义之人,不过还是托付你放心些。你跟我是一样的人,什么境况都应付得来,怎样艰难也不会倒下,不见得是什么忠臣义士,答应了的事也会万死不辞。”
我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平淡地说:“我答应你。”
邵青说:“我兄长是守诚之人,虽然不通官场营生,也做不出出格之事,你只要记得有什么兴衰更替时提点他一二便是。只是拙荆要多麻烦你。”
我点头说:“放心。”
邵青接过酒去喝:“内人糊涂,不解世事,不过心性甚好。我娶她之后,并非没有过厌烦后悔之时,不过终究不能不管她。”
我微微一笑:“敏之兄当初娶妻的轶事,我也略有所闻。”
邵青也微笑起来:“我有时候也想,娶你这样的女人可能才是最明智的。”
我大吃一惊,愕然看着他。
邵青一见,笑得愉快起来:“我自然看得出来你本来是女人,你当我是和我师弟一样的毛头小子吗?”
我心神大乱,烦躁地望着他。
“你放心,”他继续微笑看我,“我不曾告诉锦梓……你还真是不简单,连锦貂这样的人物也会为你神魂颠倒到这般地步。”他接过酒喝一口,悠然说,“不过,我虽然喜欢你这人,却真的不会喜欢上你这样的人。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话虽然费解,我其实很理解:我也没有办法,绝对不会喜欢上邵青,不会对他心动,如果早十年八年,我还是小姑娘,大概会的,那时候会被安全感这样的东西吸引,但是现在,我需要的安全感已经变成了另一种。说到底,我和邵青是太相像的人,人果然是会爱上互补的。
我们年少的时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时候,过度喜欢自己,太自恋的人才会爱上同类,否则的话,都会被自己没有的所吸引。
我抢过他手里的酒,掂了掂,仰脖子喝掉一半,把剩下的递给他,一抹嘴,说:“尽此袋中酒,先预祝君剿灭蛮虏,早日凯旋。”
邵青豪气大发,一口喝干,朗然道:“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虫工木桥◇。◇欢◇迎访◇问◇
第62节:红凤青桐(1)
番外 红凤青桐
满地的雪,今年冬天好像格外寒冷,街上行人甚稀,冰天雪地里,有一个二十左右的姑娘,牵了一匹瘦马,踽踽独行。
这姑娘一身青衣甚是单薄,却丝毫不见畏缩畏冷,头上只插了一枚金凤钗,腰间佩了一双柳叶刀,容色妍丽,鹅蛋脸儿,杏目柳眉,只是眉宇间深锁愁色。
寻觅那人已有二载,从江南到江北,从塞外到京师,江湖水深,山川峻险,风霜不曾浸染,愁思却侵蚀了如花娇颜。
少年子弟江湖老啊。
这本应醉卧红绡的年华,多少夜在陌生的,或大或小的城镇,或俗丽或爬着臭虫的客栈度过?一个人静悄悄的对着灯芯看偶尔爆出的灯花?因雨滞留的白天,看着对角青瓦飞檐哗哗淌下的雨水,不觉间咬紧了红唇?
到如今,连希望失望都淡了,寻觅成了下意识的行径。
那个人究竟在哪里?
“姑娘?一个人吗?吃饭打尖?”店小二殷勤接过她手里的缰绳。京城眼界阔,这家也是大店,江湖儿女见得多了,也不奇怪这般貌美如花佩着兵刃的单身女子。
“打尖,先吃饭。”红凤淡淡回答,有些意兴阑珊地把缰绳放到店小二手中。
在当时,她并不知道自己寻觅了多年的答案,将出现在这个即将走进去的建筑物里。
这家客栈很大,有好几个小院子,好几栋楼,最前头正楼的一层卖些吃食,二层是正经吃饭的雅座。红凤到房间安置好后,就被引到二楼一角坐下。
到底在京郊,又非吃饭的正点,二楼只有寥寥几桌人,但是正中央却有一伙极其显眼的人。坐着的只有一个,穿着一身白衣,白狐裘,纤尘不染,头上带着精致的箬笠,白纱飘垂,遮住容貌。团团围着他的有十几个,颇有官威,似乎是显贵人家。
不知道是谁家王孙公子出游,这般招摇。
红凤忍不住多看两眼,发现中间一个瘦小却大腹的老者,带着一对有齿钢圈,形貌酷似江湖传说中“星棋双宿”中的“满天星”朱纤细。朱纤细在江湖中算得上一流高手,居然做了人家的护院,看来此人来历不凡。
那桌上摆满酒菜,白衣人却连筷子茶杯也不沾一下。
红凤不是喜欢管闲事凑热闹的人,又兼满腹心事,任他多奇怪,看了两眼也就不再理会,只闷头吃自己的饭。
突然间一个家丁打扮的小厮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胸口像护宝似的抱着一包东西,叫道:“大人,来了!来了!还是热的!甜的咸的都有!”
旁边站立一人说:“怎么这么半天?大人都等饿了!”
小厮有些委屈,低声说:“这京城在北方,哪里找黄桥烧饼去?小的骑马跑了十几里路才好不容易找到!”
黄桥烧饼?
那位达官贵人要吃的是这样的贩夫走卒的干粮?
红凤有点怔忡,恍惚间仿佛看到七八岁的自己,扎着两根小辫子,穿着打补丁的花棉袄,冻得通红的小脸蛋,呵着热气,怀里揣着一包东西,兴冲冲地在村后头找到一个年纪相仿的小男孩。
第63节:红凤青桐(2)
小男孩穿得比她还要破烂些,不过一张小脸真是漂亮,庄稼人家居然有这样漂亮的小男孩,实在叫人诧异。
“给!”小红凤把那包东西塞给小男孩,“青桐哥哥最喜欢吃的黄桥烧饼!是答谢青哥哥昨天在后山救我!今天在集上我叫爹爹给我买的!我一直焐在怀里,还热的呢!”
小男孩大喜,接过去一看小小纸包里有一长一圆两个,澄黄喷香、酥脆微热的小小烧饼,更加高兴,说:“一个甜的一个咸的吗?红凤你真好,以后我还会救你的!”
小红凤笑弯了眼睛,美滋滋地看着小男孩小口小口舍不得吃,说:“青哥哥救我,我也会救青哥哥。不叫二牛他们欺负人!”
烧饼很小,虽然很小口地吃,还是很快吃光了,小男孩意犹未尽地把手上的饼屑也舔得一干二净,惋惜地叹了口气。
红凤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物什,抿嘴笑着,塞到小男孩手心里。小男孩展开手心一看,是一枚极其粗糙的男用木头簪子,村里的成年男子大都用这种簪子挽头发。
“哪来的?”
“二叔要走船,今年不回家过年,提前给我的压岁钱,我在集上买的!”红凤笑眯眯说。
“我用不着啊!”小男孩把那枚簪子在阳光下转来转去地看着,有点好奇,又有点不感兴趣。
“以后就用上了。”红凤也不恼,还是笑眯眯的,“等青哥哥十五岁就可以拿它挽髻。青哥哥头发又黑又亮又软,挽上髻一定好看死了!”
“咳!”小男孩不屑地说,“男人要好看干吗?小丫头就知道这个!再说还有六年呢!你有这个闲钱还不如再给我买两个烧饼!”
小红凤终于生气了,一把抢过簪子,说:“你不要还我!”
小男孩见她生气有点着慌,连忙抱住要走的小姑娘,夺过簪子来,说:“要,要!谁说我不要了!”
……
红凤因为回忆忍不住微微扬起唇角。突然一声巨响把她心神唤回:那个白衣人一脚把那小厮踹翻在地,烧饼都砸到他脸上,饼屑弄得满头满脸。
“该死的奴才!拿什么东西来糊弄我!这叫黄桥烧饼吗?哪有那么难吃的黄桥烧饼!”尖厉阴寒的声音,带着暴戾,却还是不能掩饰掉原本柔婉动人的声线。
“是那个小贩说这是正宗黄桥烧饼……”小厮委屈地辩解。
“去给我把那个骗子抓来!”
周围寥寥几桌的食客都开始走避出去,红凤没动。
一两盏茶时间,派去抓人的抓了一个三十多岁,青衣短打扮,油腻腻的小贩进来,扔到那贵人面前瑟瑟发抖。
“你是哪里人?”阴恻恻的声音。
小贩没经过阵仗,只会哆嗦,半天才结结巴巴说:“回,回老爷话,小,小的安徽人氏……”
白衣人暴怒:“安徽人?安徽人会做黄桥的烧饼?”对身后的保镖打手恶狠狠地说:“给我把这骗子的手指一根根拗断!叫他以后做不成这骗人的假货!”
两个保镖上前提起吓瘫了的小贩,哭爹喊娘的声音刺耳地传过来。
红凤也算名门正派出身的侠女,看到这里也坐不住了。她双手在桌上轻按,身形一掠而起,双刀不曾出鞘,手中一推一拉,就从那两个保镖手中抢过小贩,抖手扔到角落里。
半路杀出程咬金,保镖们如临大敌,把白衣人团团围住,拔刀向着红凤,纷纷喝骂。
“烧饼做得不好,罪不至此。”红凤声音清朗悦耳。
朱纤细眯眼看了半天,说:“原来是寒雪峰妙心神尼的高弟单红凤女侠,单女侠好宽的肩膀,来架这不平事!”
“万事莫为己甚。”红凤一贯的不卑不亢。
虫工木桥◇BOOK。◇欢◇迎访◇问◇
朱纤细自知未必能敌,一使眼色,众人齐齐扑上。红凤夷然不惧,一撤双刀,舞出两团寒光,同众人斗在一处,身形矫娆洒脱。
有两个想护着那白衣人退后,免被误伤,却被挥退。那个白衣人一动不动坐着看他们打斗,连一丝声音也没发出来。
果然,红凤一把刀尖荡开朱纤细的双轮后,刀尖微侧,惊险万状地挑飞了白衣人的白纱箬笠,白纱飞舞,黑发微扬,露出一张绝美容颜。
白衣人还是一动不动。
红凤整个人僵在那里,连被人趁机用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知道闪避。
那张脸,十二岁后就没有见过,如今已经大大不同,全然不同,连眼神也不同,可还是一眼就认得出啊。
以为再也见不到,找了这么久没有消息的人。
好像被施了定身法后又活过来,红凤的身体,手臂,刀尖,一点一点颤抖起来……
“青……桐……哥哥……”喉头干涩,嘴唇发抖,声音低弱。
双目凝着,陌生又万般熟悉的眼睛。
“我现在不叫储青桐,叫张青莲。”白衣人轻声说,好像大声会惊醒一个梦境,但是声音好奇怪。
第64节:红凤青桐(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