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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但事后又会来两句调侃的话一针见血地点他们一下。
他是那种脾气好得不得了的男孩儿。米粒儿和李西航经常疑惑,他怎么会是独生子。他对所有人都随和,不是那种谦虚和谦卑,而是好说话的随和。办公室里年轻人本来就少,年轻的男孩儿就更少,由于他的随和的脾气,大家都喜欢支使他。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人缘儿比米粒儿和李西航都好。那些中年女教师,当面背后,都夸他。
米粒儿和李西航就笑话他,说他是师奶杀手。
三个人当中,程东宇一直都充当调和剂。这事儿有点儿拧吧,反而是米粒儿和李西航两个女孩儿时常会争吵,埋怨,耍小性儿,闹别扭,较劲,面红耳赤。程东宇就跟中间和稀泥,请她们吃饭,哄他们开心,说两个黄段子,让她们把矛头直接对准他,同仇敌忾,立刻就能和好如初。
有一阵学校里有谣言。盛传李西航和程东宇交朋友。谣言越传越厉害,越传越像那么回事儿,好多人都信了。没法不信。他们俩实在太像了,都戴着眼镜,张牙舞爪地,都像蓝精灵,都跟学生关系铁磁。而且他们还老人前人后毫不避讳地作出各种亲密状,除了上课时间对不上,差不多同出同进,形影不离。以至于最后谨慎老实的居美铮都忍不住问米粒儿,他们俩是一对儿吗?
米粒儿听了啼笑皆非。他们俩其实分别都有男女朋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来都没给带出来过。而且似乎他们跟各自的男女朋友相处还不如他们仨在一块儿的时间多。米粒儿有时候想起他们俩,他们仨的关系,也觉得糊里糊涂,莫名其妙的。可是这种关系让他们仨都很舒服,而且没有在中学校园当老师的感觉,或者说,因为他们仨的这种关系把中学老师的味儿给冲淡了。
米粒儿最初开始活动跳槽的心眼儿的时候,就想跟他们俩商量。眼看着一个学年就要结束,实习也就算结束了,眼看着就能拿着干部指标了,要走要留,事实上已经到了做决定的时候了。
谭恩湄已经正式通知米粒儿,下一学年安排到新初一年级组教书,两个班的课,一个班的班主任。米粒儿知道,这个安排的背后,谭恩湄一定做了不少工作。
正好这时候,发工资了,每个月发工资,都是程东宇吐血的时候。
米粒儿打算吃完饭和他们好好商量商量。
米粒儿和李西航和程东宇三人来到“宜客来”,打算照例暴撮一顿,刚要进门,米粒儿忽然发现门口停了那辆白色的帕萨特,透过玻璃窗,看到缪思思和居美铮、孙蕊、梅晓菊等人正在里面吃饭。我们换个地方吧。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N大校园里的韩国餐馆。他们以前也去过几次,东西的味道很好,只是价格比宜客来和羊大妈都贵得多。
米粒儿正犹豫呢,说实在不行还是去羊大妈吧,李西航却一个劲儿摆手,“不去不去不去,羊大妈气氛不好,再说忒便宜了。今儿程东宇真心诚意要请客,机会难得,不宰白不宰。”程东宇也很配合地做出把脖子架在刀上大义凛然的表情,逗得米粒儿哈哈大笑。
三个人进了韩餐馆,坐下来喝大麦茶的时候,程东宇突然出其不意地对米粒儿宣布:“今天这是为我举行的告别宴会啊。”米粒儿纳闷了,就听程东宇说,“下学期我就不在宜林了。”米粒儿感觉非常突然,事先她没听到任何消息。
“你要跳槽吗?办好手续了?”米粒儿惊讶地问,本来是她的问题,突然全变了。
“这能算跳槽吗?”程东宇苦笑了一下扭过脸看着李西航,显然李西航是知道的。
沉默,服务员摆上赠送的韩国小菜,又端上米粒儿最喜欢的韩式酱汤,红红的汤里升出热热的雾气,香喷喷的,很诱人。米粒儿正要下筷子,李西航忽然对米粒儿说,“你听说过咱们学校在广东办的那分校吧。”
“‘粤之林’?”米粒儿想起了初一六班的林醒龙还有那些广东孩子。
“对呀,每年都要派宜林的老师去教书的。今年地理组轮着咱们的倒霉蛋儿程东宇小哥们儿了。”李西航似笑非笑地看着米粒儿。
“真的啊?”米粒儿瞪大了眼睛问程东宇,希望那是李西航的玩笑。说实话那可不是什么好差使,因为听说那所学校建在远离广州市区的郊外,闭塞而且落后,学生有很多是来自暴发户的家庭,已经很难管教了。像六班的林醒龙算是很难得的一个,因为父母是当地的小学教师出身,后来下海作生意的,所以从一开始就比较注意对孩子的教育,但即便如此,比起北京同年龄的孩子,文化程度上还是有相当的差距。米粒儿由此想到程东宇未来的那些学生们,对他倍加同情。
“去多久?”
“一年吧。”
“听说那儿待遇不错,宿舍都带空调。”米粒儿想了半天,勉强找出一个安慰程东宇的理由。
“空调?我打听过了,安空调的那是学生公寓,有独立卫生间有中央空调,是按星级宾馆建设的;教师就不一样了,教师宿舍和这儿的学生宿舍一样,六个人一间,上下铺,公用厨房和厕所,空调的没有,电风扇的倒是有一个。”
米粒儿摇着头,“怎么可能老师会住得比学生差?”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李西航快人快语地,“那可是私立学校,教师在那儿是打工的,学生是老板,这里头有阶级差别。”
正说着话呢有几个韩国留学生走进来,手里牵着衣着暴露前卫的女孩儿。“等我到了南方,我一定也开放一回。”程东宇看着那几个年轻学生的背影不怀好意地说。
吃过晚饭之后,程东宇提议去“春天狂欢”,李西航却挖苦他没一点创意。她提议去新开业的叫“一见钟情”的酒吧。据说那儿每晚都有特煽情的歌手演唱,她说,“既然程东宇下定了决心要玩儿一把最后的疯狂,不如米粒儿我和你就牺牲一晚成全了他吧。”米粒儿说你的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呀,李西航说你又不是酒精别总装假纯了,反正不在学校不用道貌岸然的。
李西航跟程东宇一样,看着吊儿郎当,说话随随便便,急了还骂人,一点儿不斯文,可是心眼儿特好,尤其对学生,特别上心。她其实是天生来当老师的人,当初在宜林上高三的时候她学习成绩挺好,又是学生干部,保送的名额首先由她挑,但她毫不犹豫就挑了师范,因为她说她从小的愿望就是当老师。
她还是个特有个性的老师。有自己的想法。比如语文组要求每个老师每学期要给学生布置几次大作文、几次小作文,李西航从来都不照规矩来,梁闻鹰找她,她就说,“我平日给学生的家庭作业里,有片段描写,有景物描写,周记里每个星期每个单元都会有按要求的仿写,学生的写作能力已经在按部就班地提高,我为什么要为了我自己完成任务而打乱他们的学习安排呢?”
李西航说起话振振有辞,弄得梁闻鹰哑口无言,这使他很不满意。其实梁闻鹰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但他知道她在宜林的根底,她上学的时候就深得当时的教导主任毛德旺和当时的团委书记汪明珠的喜爱,跟南淑贤之类德高望重的老教师关系也不一般,所以他才强忍着没让自己发作。尽管如此,李西航却并不领情,她对梁闻鹰的作法耿耿于怀,如果不是程东宇劝她,她仍然会按自己的想法坚持下去。“有时候妥协也是必要的,他是领导,你是教师,你那是鸡蛋碰石头。”
在“一见钟情”,程东宇趁李西航去洗手间的工夫对米粒儿说,“你们俩,表面上看是她更强,天不怕地不怕,其实她比你敏感,也比你脆弱。。”
米粒儿瞪着眼看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没头没脑说这些,想笑,可又看见他一向没正经的脸上居然显出一本正经的忧伤,弄得米粒儿有点儿不知所措,她正想找个什么话安慰他,忽然看见闪动的灯光底下晃出两个人影,这让米粒儿更加不知所措了。
程东宇顺着米粒儿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孙蕊和瞿伟松。
“我早看出他们俩是一对了。”程东宇说。
“人家还说你跟李西航是一对呢。”米粒儿说。
“没人说咱俩是一对吗?”程东宇逗她。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米粒儿白他。
过一会儿李西航回来了,问,你们俩干嘛呢。程东宇把远处坐着安安静静喝饮料的男女指给李西航看。“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地,那是居美铮的师父梅晓菊给牵的线儿。”
李西航熟知学校里各种小道消息,经过证实的,未经证实的。
谈话的主题于是从程东宇的工作调动转向了孙蕊和瞿伟松的关系问题。
瞿伟松是学校的骨干教师,和米粒儿他们都在初一组。他教数学,是米粒儿真心佩服的年轻教师之一。他和居美铮、缪思思他们同一届毕业,比米粒儿他们早一年,因为第一年表现出色,学校安排他担任米粒儿他们这届新初一的实验班班主任和数学教师。
有一回,米粒儿在初一年级组跟六班的尤玲谈心,那女生学习特好,却单恋他们班音乐特长生侯凡,米粒儿从周记里发现问题,把她找来,以一种平等的态度跟她交流,尤玲也对她敞开心扉,两人一直促膝谈心谈到很晚,天全都黑了。正好瞿伟松从外面回来,他也刚辅导完要参加奥赛的数学特长生,主动要求陪米粒儿送尤玲回家,两个人又顺路在尤玲家附近吃了顿饭,聊得很投机,就成了朋友。
米粒儿这才知道,瞿伟松原先有个女朋友是他大学同学,两人志同道合,相恋四年,打算好一毕业就结婚的,可是瞿伟松当了老师,却把两人关系一下弄僵了。
那女孩也不是嫌贫爱富的势力眼,但是他们家特困难,她妈长期病休在家,弟弟还在上高中,以前就靠她爸一人的工资过日子。瞿伟松分到宜林后,本来说好过段时间就跳槽去外企的,没想到瞿伟松越干越起劲儿,根本不再提辞职的事儿。俩人开始吵架了。后来女孩认识了一有钱人,半赌气半认真地提出分手。当时瞿伟松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已经从学校人事处开出结婚介绍信了,正准备筹备婚礼呢。
消息传开后没人嘲笑他,老教师还立刻开始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天涯何处无芳草?好姑娘遍地都是。”他们年级的年轻老师变着法儿拉他出去散心。大猫甚至把他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跟他谈了半个多小时,“用他的话说,不是领导和下级的谈话,也不是老师和学生的谈话,而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谈话。”
瞿伟松说,“我当时就想,一个刚走入社会的年轻人,什么都没做呢,人家就那么关心你,你还图什么啊。”米粒儿想到了雷天朗,他们的经历有太多相似之处,但是毫无疑问,比起雷天朗,瞿伟松要幸运多了,因为在宜林,因为有大猫。
那次谈话之后米粒儿对瞿伟松有了不一样的看法。后来有好几次,米粒儿看见他对着实验班几个自私自利不肯帮助同学的尖子生苦口婆心,看见他骑着自行车把N大数学系的高材生接来给学生讲课,又顶风冒雨地跑到N大听讲座,她真的油然而生出一种敬意。在这个已经越来越功利的物质社会里,当老师难,当中学老师难,当男性中学老师难上难,当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男中学老师简直比登天还难。
实事求是地说,程东宇比瞿伟松显得幼稚。他当中学老师好像是一个无可奈何的选择,他们家全是中学老师,他又是T大毕业的,顺理成章就当了老师,他也没来得及想太多;虽然在工作中他也挺勤奋认真的,但没什么热情,就是说那种勤奋认真多半只是出于责任,而不是发自内心的。
而瞿伟松就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热情。米粒儿说不清,但她能非常强烈地感觉得到。而且她深信,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特别意外的意外,瞿伟松会在宜林呆一辈子,会成为业务骨干,前途无量。其实眼前,就已经看出这种苗头来了,不是每个刚工作一年的年轻教师都有机会带实验班的啊。
正因为如此,米粒儿对瞿伟松和孙蕊在一起更感到意外,以她的直觉看,他们应该属于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她跟孙蕊没什么接触,这个瘦瘦小小戴一厚厚眼镜,从背后看去像还没发育的小学生似的女孩儿,是她最不熟悉也最不擅长接近的一款。她们通常待人和善,面目亲切,思维缜密,举止得体。是很容易讨人喜欢的姑娘。是那种在秩序里生活,生活得妥妥贴贴,得心应手的姑娘。
孙蕊跟居美铮,缪思思在同一年级组,那个年级里年轻女教师很多,她们的师父梅晓菊也只有三十出头,她们经常聚会,出去玩儿,逛街,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