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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缓缓向前。
“你好我是山村仁史。”
模仿有泽把句子分开读,指着自己自报家门。
“从今以后我做你生活上的帮手。”
宏国注视着他,仍然面无表情地不发一言。山村渐渐觉得脸上的表情僵硬起来。说句“是”或者“嗯”什么的啊,山村在心里骂骂咧咧。
对这沉默投降的山村向有泽求助。
“那个……宏国先生会多少日语?”
“我也不清楚。榊教授在住院期间靠印第安人翻译的帮助,把宏国先生的话翻成日文,做成了字典一样的东西。打印件我虽然也有,但因为放在教授的房子里,火灾时和备份了的电脑一起烧掉了。我赶忙试着写出来,可除了吃、睡、冷、热之类简单字眼什么都想不起来,所以传情达意相当困难。教授说不光是宏国先生,土著的词汇都很少。家烧掉之后,让他理解搬到暂住的这间旅馆的事情,动作表情并用地花了很长时间。”
有泽叹了口气。
“尽管宏国先生同意在日本居住,教授刚一去世,他便开始说想回原来住的地方。但教授说过,宏国先生会了日语,在日本工作并自己赚出飞机票钱的话,回去也行。现在虽然他接受了那个条件,但怎么也学不会日语。尽管可以把目所能及的东西诉诸纸笔,形容词就很困难了。”
“诉诸纸笔是指,用宏国先生使用的词汇笔谈吗?”
“不,不是字而是画画,香蕉、飞机什么的。不仅宏国先生所在的部落,印第安人基本上都没有文字。”
“没有……文字?”
“是的。所以没有写字的习惯。关键是,口口相传……”
手机来电铃声响起。有泽拿出电话,看见号码皱起了眉头。
“稍微失陪一下。很抱歉。”
有泽走到走廊上,屋里只剩两个人。宏国的视线直直地向自己投来。从那视线里感觉不到愤怒或不悦之类的负面气息,但却有毫不客气的无礼之感。
就这么两个人被晾着啊……山村望向天花板。真的说不出什么来,也没什么特别想说的。突然间很想抽烟,却没有烟灰缸。
山村走向房间里配置的小桌。见状宏国急忙跳上床,逃到床头板那端。敏捷的身体动作像猫一样,表情也很可怕,看起来似乎害怕自己。
山村在椅子上坐下,拿过烟灰缸点起一支烟,在沉默中不声不响地吸烟。对语言不通的男人,他打从一开始就没试着搭话过。忽然,被脱下扔在床上的衬衫跃入眼帘。现在是五月,还没热到想光膀子的程度……算了,衣服穿还是不穿,都无所谓。
一支烟抽完,有泽并没有回来。山村点起第二支烟。宏国仍然站在床上,伸着头,动作像在闻周围的气味,似乎很中意烟草的味道。一直生活在大自然中,也许烟草什么的气味很少见吧。
正看着抽动鼻子的宏国,山村发现他反复地做着深深吸气的动作。这家伙,难不成是想抽烟?
“抽吗?”
知道宏国正看着自己,山村指着香烟问道。没有回答。无法判断是不懂“抽”这个词,还是其实不想抽。作为实验,山村重新拿出一支点燃,保持着坐姿,只伸手递出烟去。
宏国来回看着烟和山村的脸,但并没有接近的意思。这种奇妙的紧张感似曾相识。小学时山村曾用午餐面包喂过家附近发现的流浪狗。那条狗伤了后脚,走路时总拖着一条腿。那样子连小孩的他都觉得可怜,便把午餐面包给了它。那狗紧紧盯着面包,却不靠近也没有走开。山村背向狗和面包走到不远的拐弯处,回头一看,狗狗拖着腿走近面包,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山村把点燃的烟留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宏国注视着他一直走到门边的浴室前。一拉开距离,流浪狗便会有所动作。宏国踩在床上走近烟灰缸,向左右探头看了看,低头盯着烟灰缸。稍稍观察了会儿香烟,宏国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了起来,放在嘴边吸了一口。还以为他会呛着,却意外地抽得老练。那眯起眼睛吐出烟气的表情,分明是在抽烟这行为中得到满足的脸。
宏国叼着烟在床上坐下。烧成白色灰烬的烟灰散落在床单上。在山村的脑海中,宏国点火把家烧掉的事实鲜明地复苏了。
“喂,用烟灰缸啦。”
他虽然面向这边却没有理睬。一径地吸烟,烟灰一径地掉。山村慢慢走近宏国,这有前科的人一边抽烟一边盯着这边。即使来到身旁,也没有像刚才那样跳蹿着逃走。也许是抽烟缓和了他的警戒心吧。
山村拿起桌上的烟灰缸,递到宏国面前。
“烟灰还有烟头放在这里。”
没反应。
“烟灰烟头放这里。”
一边讲,一边依次指着宏国抽的烟和烟灰缸。不知道他明白没有,可这些说明就够烦人的,山村咚地一声把烟灰缸搁在床上。宏国低头看向烟灰缸里,闻了闻烟草的味道,正想着终于要用了吧,他一下子把它倒过来。烟头烟灰撒了一床。
“啊!你干吗呀?”
大声呵斥下,宏国放下烟灰缸逃回床头。与此同时,“噗”的一声吐掉了香烟。山村赶忙捡起掉在绒毯上的烟,在翻倒的烟灰缸里按熄了它。这家伙,真危险……
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打完电话的有泽回来了。
“抱歉,离开这么久。”
大概察觉了室内涌动的紧张感,有泽问道:“出什么事了吗?”山村夸张地耸了耸肩。
“宏国先生好像对香烟很感兴趣,我就给了他,结果弄得床上到处是烟灰。教他把灰抖在烟灰缸里,可他好像不明白。话怎么说都不通,意思也无法表达,真是费劲呢。”
一脸为难地垂下眼睛,一点点小冲突而已,山村已流露出对宏国的不耐。
“小孩子就算了,作为成年人,生活在语言、习惯都不同的地方似乎很困难呢。这么说对不起伯父,可是在巴西生活不正是为了他好么。我觉得做监护人,也可以用支持他在那边的生活的形式吧。”
麻烦人物趁早回雨林去,自己以打理的名义接收所有的财产。宏国回雨林能得到满足,自己拿到钱而满足,皆大欢喜。
“我也一直在烦恼,是不是让宏国先生回巴西比较好。但货币经济早晚会渗透到印第安人中间,一旦事关金钱交易,不会算术是行不通的。何况宏国先生的部落只会从1数到5。”
“啊?”山村下意识地反问。
“从1到5,开玩笑的吧?那再多的话怎么办?”
“比5大的数无论多少都是‘很多’。”
在这连幼儿园小孩都能数到10的年代,让人无法置信的是,还有数字只能从1数到5的世界。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生活。
“不光计数只到5,加减乘除也没有。文明化的印第安人通过上学可以在学校里学算术倒不要紧,宏国先生那样的原始印第安人是不上学的,大概也只会数到5。以前我对宏国先生说过,学会日语有了积蓄就可以回巴西,可那不是一时的安抚,而是真的想那样做。是出于学会日语和算术后,能在日本工作的话,就算回巴西也没问题的考虑。”
不会算术便不会花钱。只能数到5的话,即使想算也不知道从何处着手。糟糕透了。
“我希望宏国先生能在日本学习。我想,虽然各人有各人的考虑,但比起宏国先生从今开始先享受十年,之后的人生艰难度日,我倒觉得不如趁年轻时努力学习数字和算术,掌握日语,安然度过十年之后的人生要来得幸福。”
山村明白有泽不打算让宏国回巴西。也就是说想得到钱的话,不得不和那个了不得的人多少牵扯一阵子。
“我好像还是不太了解宏国先生的状况。”
山村直视有泽。
“说要回巴西什么的太草率了。他虽然一开始很警惕而且怕我,但给了烟之后好像有些适应了。耐心地接近他的话,应该可以习惯种种事情的吧。”
作为信赖的保证,山村露出讨人喜欢的微笑。
在旅馆的茶室中,山村和有泽谈了日后的安排。本来也想让宏国同座,但有泽说“他应该无法老老实实地坐着”,便把他留在房间里。因为听不懂日语,实际上他在场与否都没有区别。
原以为首先拿到遗产的一半,然后剩下的一半也就是宏国的那部分遗产也能以监护人的身份管理。但有泽开出的条件让山村的打算落了空。
“遗产每月拨入?”
下意识地反问道。
“是的。现在,教授剩下的财产除去不动产大约有三千万日元。分给山村先生的是这三千万的一半,也就是一千五百万。按十年分的话,就是每月支取十二万。我想十年时间,宏国先生应该可以习惯日本的生活并能够工作了吧。宏国先生的每月生活费也是十二万。定期存款的利息就作为我的律师费,我会每年送上明细报告。因为利率会有所浮动,所以如果利息不足以支付我的费用,则要从遗产中扣除不足的部分。反之若有剩余就返存回去。”
还以为可以一口气拿到一千五百万,却分十年付清。开什么玩笑。每月十二万,自己不得不照顾他十年之久。
“为什么是月付?转账又不是免费的,一次结清应该并不麻烦……”
但却无法直接表示反对。
“没错,这样确实比较费事,但这是教授的意愿。遗产一次分清的情况下,会有滥用的风险。只要宏国先生无法工作存款就只能日渐减少,所以教授说一定要避免出现乱花钱的情况。而且以防万一监护人先去世,或者不愿意照看而想要退出时,为给下一位监护人留下酬劳,所以想出了月付的办法。”
担心那样的儿子对伯父来说无可厚非,但对自己来说就糟透了。无法一次拿到钱的话,像原先设想的那样携巨款逃走就不可能了。
不,还不至于山穷水尽。还有预支。一两个月也许的确不那么明显,那么照顾他做出半年左右的实绩之后再开口不迟。和大学学长共开的事业遇到危机急需用钱之类,像那样的理由随便什么都可以。在有泽交代照看事宜的当儿,总不好直接拒绝。
“可是生活费每月12万吗……虽说不少,说实话也不算多。”
有泽注视着文件,叹了口气。
“也是,即使要重建住宅也要先暂住在公寓里,房租、饭费、煤电费……算起来确实不宽裕。这个月还有押金和礼金,也都计入开支。虽然希望他能早点工作,但宏国先生怎么也学不会日语……”
“不学日语也不工作,那白天宏国先生都做什么呢?”
罕见地,有泽露出苦苦思考的神情。
“我因为工作无法整天和宏国先生在一起。这个礼拜顶多是送了两次食材。假日为了教他日语倒是会过去……对了,白天多半在睡觉吧。”
“睡觉?”
“有时也做些像是箭的没用东西。在强迫之下万不得已也会说话,除此之外宏国先生是不会开口的。”
据此看来,宏国在家似乎很老实。在家里浑噩度日,又几乎语言不通,简直就是小狗小猫。
有泽抬眼看着山村。
“我有一个建议,宏国先生几乎完全不懂日本的常识以及生活习惯,照此下去,他是既无法学会语言也不能在日本社会中工作的。因此……如果山村先生方便的话,可以请您至少在重建自宅之前的这段时间内和宏国先生一起住吗?比起口头教授,我认为见学的方式更为快捷。”
“诶?那个……”
“如果您现在住的地方比较小,搬到宽敞些的地方也没关系,房租以及搬家费用由我来承担。”
“请……请等一下。我要上班,像那样整天看着他是不可能的。”
“与其说是照顾,不如看作是给他示范。既然语言不通,那么做给他看应该能理解得比较快。”
像那样住在一起,开什么玩笑。不过……不过等等,山村转念一想,不抚养他的话自己那份是每月12万,抚养的话加上宏国那份的12万生活费就能拿到24万。算起来不另租公寓,让他住自己家里,煤电费没那么高,餐费顶多4万,剩下8万加上自己那份的12万就能拿到整整20万。
白天自己上班不在家,回家也很晚,回公寓只是为了睡觉。即使房间里有别人,不说话也许就不那么闹心。何况最重要的是可以换来12万。
“我明白了。”
听到山村的话,有泽抬起头。
“的确,比起每天赶去别处,也许还是一起住有利于他养成生活习惯。只是如果搬家的话我可能因为工作抽不出时间,要是不嫌挤,宏国先生暂时和我住在我的房间如何?”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山村没有放过有泽的喜形于色。
“到目前为止房租是我支付的,宏国先生的餐费和煤电费就折半算吧。余下的钱可以用来请家教,或者用来上语言学校。”
骗走剩下的生活费自是秘而不宣的。这可是关键。
“一不做二不休,他对我来说是唯一的亲人,希望能和他好好相处。”
“实在感激不尽。”
有泽那一直注视自己的目光因放心而缓和下来。
“老实说,最初和山村先生您联系上的时候,我没有想到您可以如此顺利地接收宏国先生。条件苛刻,他人又年轻,还以为一旦知道要抚养别人就会被立刻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