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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1986年3月25日以前的日记肯定被我销毁了。古人有“哪位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年不钟情”的说法。这段时间的我意乱情迷,儿女情长之辞不堪入目。我的学习成绩明显下滑,由第一名下降到不知多少名。
能够与去年接续的记录是从这天开始的——
1986年3月25日,建国约我午休时间去同坪墟。我的作业已经写完,应允了他的约定。
一来到墟上,我就花掉八毛钱。一抹油腻的嘴唇,又感到十分可惜。从山窝里的学校下山去同坪墟,来回起码有十里路。这样跑上跑下,我深感劳累。上课无精打采,瞌睡绵绵。
3月26日,我早已拿定从今天夜里开始加班学习的主意。下晚自习后,我翻开日记簿的最后一页。看了自己安排的加班课程表,今晚补习英语。我找出英语书,夹在腋窝下直奔寝室。
一进宿舍门,看见躺在床上的同学同学们一个个都在聚精会神地阅读。我不由自主地靠近他们。发现有的拿着《小说月报》、有的捧着《电影画刊》、有的捏着《故事大王》、也有的握着一本没有封面的连环画。
我猛然想起同桌答应借给我《上海滩》和《血疑》这两套连环画。我神速地爬上了吴明的床。吴明见我上去,他笑嘻嘻地递给我三本《血疑》。我极不满意地说:“你答应我两套,怎么就这三本?”吴明小气又大方地说:“等你看完了再来拿嘛。”我仍死气白赖地纠缠他说:“再来一本,再来一本咯。”他终究没答应,说:“你看完一本再拿还不一样?要是给你无意丢失了怎么办?要你陪也不好嘛。”
我钻进日本鬼子的《血疑》里不能自拔。山口百惠那发型太像郁心香了!
3月27日,下午有节体育课,我又想去同坪墟一趟。心里总像有什么东西没买来一般。眼见到初中三年级的小宁悄悄溜出校园,我下山的念头更加坚定了。想到作业均已完成,我约了吴明走下山去。
我们刚到同坪墟口,发现物理老师正朝我们走来。我们班主任丁有道又参加函授学习去了,是物理老师代理班主任。只见他那一贯都沉默的脸色刷地更黑了好几倍。我知道自己又重蹈覆辙了。心中悔恨,觉得有悖天意。
晚自习时,我忐忑不安,神情懊丧。忽然,课堂中冒出一缕隐隐约约的优美的歌声。“山峰秀,流水清。。。。。。”是《故乡小唱》的词儿。我下意识地向后瞄了一眼,原来是建国正拿着歌册子在低吟。我转过身来向他讨来歌册,一不做二不休,把桌面上的课本塞进书桌,拿出我用旧作业本装订的“音乐皇宫”来抄写。我抄歌曲的习惯是把歌词和歌谱一同抄下。这样虽然很费时费神,但我坚信自己说不定哪天也能识谱。
正当我一丝不苟地抄写到最后一行时,我突然发现神出鬼没的校长正伸长脖子神情威严地立在我的身后。我霎时周身火热,所有的毛孔像裂开了谴责的口齿。我吓坏了。我怔怔地坐在那儿纹丝不动。。。。。。
我不知道校长什么时候离开教室。我觉得今天这两件事是上帝暗示我别这么做!
3月28日,我呆坐教室胡思乱想。我去年期中考试荣获年级第一名。我以为随着成绩单的发送,我也名扬同坪乡了。家长们一定会发出一声长长的赞叹,然后追问:“丁晨船是哪个村子的?”我孤芳自赏,陶醉在自己虚拟的被人崇拜敬仰羡慕嫉妒的氛围里。我想到《血疑》当中的女主角,其实是想到即将毕业离开同坪中学的郁心香才对。我觉得凭借自己今天在校园里的名气,已经足以配得上美如天仙的郁心香小妹了。我一定要对她表明心迹,倾诉衷肠。。。。。。
(当然,在原来的日记中,我并没有提到郁心香这个名字。这是我近来整理它们时补记的。因为这段时间,我很可能是有意在父亲面前显示自我的自省自新自强。所以,青春期的真正萌动,我写得相当隐蔽。只有自己读到“心不在焉”、“烦闷”的语句,才明白其中深深的内涵。这一小段时间中,父亲看过我的日记后,还用红笔打了批语。起初,我觉得很有意思。有利于父子间的沟通,消除代沟。后来,才发觉这样很不便于自我解剖,抒发郁积心底的青春密语。我对父亲贪看日记的事情非常反感。再后来一段时间,我写日记的心思也没有了。)
这天紧接下来的内容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从教室的前门冲进一个小个子同学。他兴冲冲地来到我的课桌前。他是初一的黄聪灵。他敏捷地打开自己的练习册递给我,说:“晨船,你帮我解这道数学题行吗?我想半天也没答案。”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求教惊醒过来。我神思恍惚,故作谦虚,说:“你要我做?我恐怕不会。我都忘记。。。。。。”我打定精神,接过他的练习册,睁大眼睛看了几遍,真是一道数学难题。我眉头紧锁地思考演算了半个多小时,毫无结果。黄聪灵见我苦思冥想仍没答案,便用极难为情的声腔说:“打扰您学习了,对不起。”黄聪灵拿着练习册笑微微地离开。
我惭愧地低下头。我怀疑他是慕名而来,故意试探我这个全校数学竞赛第二名的料子到底有多高的水平。我感到学校奖给我那本写着“第二名”的蓝色塑料日记本已经与我不相称了。第二次念初二的人了,却连初一的题也做不出。这难道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3月29日,今天来家后,父亲要我去种花生。我很高兴,因为我早就希望有这么一天,能在田地间磨练磨练,见识见识。我踌躇满志跟着三哥和二姐来到地里。三哥吩咐二姐施肥,我下种。他自己拿着锄头打行覆土。才点种三四行,我就觉得腰有点酸;再种几行,我又感到腿也痛了。我猫腰偷看三哥打行的速度,希望在他还没有追上来之前直直身子,缓和一下酸痛的腰。只见三哥那双粘满黄泥的赤脚紧随飞速刨土的铁锄不停地前进。
在我身后延续的花生种子十分醒目,两粒一株,极有规律地点缀在肥沃的土地里。我眼前蓦地展现出一幅丰收的景象。那丰收的夜晚,我家也像《落花生》中所描述的一样,团坐在一起甜蜜蜜地谈笑着,品尝着用花生做的各种精美食品。。。。。。
我仿佛贴了一片专治腰酸腿痛的膏药,刚生就的懒念头,立刻化作了百倍信心与力量。我想起了“不吃苦中苦,哪来甜中甜”的古训。
3月30日,我回校较早,刚走进没有围墙的同坪中学校园,就听到早已到校的吴明和房凡说:“我们的被子全都被暴雨打湿了。”我立时满肚子怨气怒气火气。
我先到教室,再到寝室,果然发现两块安身立命之所全是湿漉漉的。我站在寝室门槛上按捺不住满腹牢骚,开始破口大骂:“这倒火倒灶的烂学校!办不好就别办嘛!全部都倒掉就万事大吉了!”我正骂得痛快,却发现窗外倏地闪过一个熟悉的人影——校长!我赶紧掩口退出寝室,装做刚刚从外面走向寝室的门槛。故作惊讶地说:“啊呀呀!床都浮起来了!怎么搞的呢?”估计随后就到的校长也听见了。但不知我刚才的骂声他是否听见。校长立在我们寝室门槛内,朝正坐床沿唉声叹气的同学们说:“同学们,现在天还早,你们近点的赶快回家去,把被子烘干,明天早上来赶第一节课。”校长说完又向别的寝室走去。许多同学得到校长的批示,欢欣雀跃,抱着阴湿的被子,撒腿就往外跑。我摸摸自己的棉被,并没有湿。我的床位在寝室正中央,昨夜那场刮了北风刮南风的暴雨,无论它从哪个方向的窗子蹿进来,都够不到我的床。
我的气消了。我不用回家。我们学习的环境确实糟糕,但我们稍作努力就可以克服许多困难。怎么可以怨天尤人呢?我想起了班主任丁有道在班会上给我们所讲的那句话:“养尊处优往往难以成材;尝新艰苦常常利于立志。”
4月2日,昨夜,我有梦见班主任丁有道和数学老师函授学习回来了。还说他们要在星期天给我们补课。这短短的两个礼拜中,我总有度日如年的感觉。我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惦念他们。
4月3日,我回家带菜。建国和小宁都回家了。准备妥当,我去喊他们。在建国家中,我再次聆听了昔日恩师丁有能的谆谆教诲。他父亲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在那读书,一定要尽心尽力啊!学习,首先是为自己的前途;其次是为家乡争光。你们看我们这么大的村中,现在念高中的就只有丁思的女儿。我们村里有些事情就不如邻近的古风村。我村主要是学风太差!今天的社会要有文化有知识。。。。。。”
4月4日,我发现自己又加入上课不认真听讲,爱说小话爱玩小动作的行列了。同桌的吴明,后面的建国,房凡。我们四个留级生会聚在一起,如同老牛拉破车,落在全班同学后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噪音。
我把喜欢郁心香的秘密告诉了吴明。我太需要一个能够包容我全部心声的知己了!我以为吴明能保密,可吴明有嬉皮笑脸地告诉了房凡和建国。我非常恼火。想到留级前遭到贾卫国羞辱,也是吴明多事造成,我对多嘴多舌,毛手毛脚的吴明已生厌恶。能让我捐弃前嫌的原因是当天他们也同时向我袒露心声,各自宣讲了各自的暗恋对象。
4月6日,呆在家中实在无趣,我那了本书走出家门,希望在散步的过程中静心研读。望着远处那残存的半截破塔,我的心绪更乱如麻。父亲的嗓子为何沙哑了呢?难道是跟谁吵架了么?
4月7日,中午,建国和我一起来到学校的井水边洗衣服。建国忽然问我:“晨船,你爸跟陈功打架了?”我昨天听二姐说确有其事。从建国的语气中,我体味到话中有话,支吾道:“没,没有吧。”建国直言不讳地说:“你阿爸人老了,吓唬人家不敢还手哩!”我知道陈功过去整治过父亲,父亲前天想借什么事情报复报复过去的怨恨也未可知。按建国的意思是父亲欺负了陈功。我心里很不舒服,说:“不会吧?骂好像骂过,我爸嗓子都哑了。在哪儿打的架呢?”建国说:“这,我也不大清楚。我是听人说的。”
建国见我脸色不奈看,有转移话题:“中心完小那边有一种治疗疮毒的香皂。明天你去买吗?”“多少钱一块?”他说:“一毛五。你去吗?”“我当然去。”我吃疮毒之苦已有几个月了,有这消息能不高兴吗?我已经达到有病乱投医的境地。
我们本地有句粗野的俗语说“人背时,卵生疮;卵生疮死夫娘”(“夫娘”就是老婆)。我从去年下期感染疮毒至今仍未痊愈。其中苦楚确如俗语所云。父亲因为与我同睡,也感染了。疮毒的奇养难耐令人恨不得剜肉剃骨。
4月13日,大姐从洛厚墟赶集来家,给我买了一条新裤子。我感激涕零。
4月16日,语文课上,有许多外地老师在听课。丁点点把《周总理,你在哪里》读得抑扬顿挫,讲得声情并茂感人肺腑。我被他慷慨激昂的讲演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使我想起昨天老师为迎接外地老师的到来而造成的紧张气氛。语文老师蓬头垢面,边檫眼屎,边进教室,说:“同学们,明天上午有外地老师来听课。你们先预习一下。。。。。。”
语文老师一退堂,物理老师又升堂了。物理老师说:“同学们,明天洛厚中学的老师来听课,那练习册暂时停下来。。。。。。”
此前,老师从来没这么认真地给我们提示过内容要点,也没传授过预习方法。我觉得老师们太虚伪了!
特别是今天一大早,语文老师丁点点像昨天吞服了催醒剂似的。不待学习委员去早请示晚汇报,他就衣冠楚楚换了个人一样早早来到教室!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4月20日,今天下午三点多钟三哥给我送来一搪瓷缸花生米炖鸡肉。他说是大哥做的。我失去母爱,却得到全家人的关怀。我流下了苦涩的热泪。
4月21日,照相的人来到学校,小宁等几位初三的男生邀我合影留念。我去拍了几张小合影。
4月22日,教室后面坐满了听课的老师。数学老师刘大帅喊我这位昔日的得意门生回答问题。他说:“丁晨船,请问直角三角形的性质定理是怎样的?”我不知是得意忘形,还是临场慌神,自以为成竹在胸的定理竟然依然沉积在书海之中。我哑口无言,若痴若呆。我再次底下傲视知识的头颅。。。。。。
5月7日,学校组织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