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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塔-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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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建国穿越村子后的松树林子,绕道进入梨园。能够伸手可得的几棵早熟的鸭梨早就被我们吃完了。我们各自爬上一株,可就是采摘不到。我们只好猛烈地摇晃梨树,随着哗哗的声响,几颗梨子纷纷乒乒乓乓掉在地上。这时,梨园 外传来一个惊恐万状的呼喊:“偷梨子啦!有人偷梨子了!”接着,又有一个同仇敌忾的呐喊:“抓住他!打断他们的手脚再说!”

  我和建国吓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蹦下梨树,没命地逃出梨园,朝南面的松树林子奔去。我们企图按来时的老路逃离现场。建国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说:“我走这边,你。。。。。。你走那边!”我像听到鸟铳轰鸣的小灰兔,只顾跟着他慌不择路的逃窜,哪管得了这边那边。更令我心慌的是后面的喊打声竟然是我伯父和他伯父的声音。他们各自呐喊:“打断他的狗腿!”“折断他的狗脚爪!”

  过度的恐慌,把我们逼到穷途末路的境地。眼前横亘着一道因为山坡塌陷而成的巨大的丘壑,从这边下得来,从那边上不去。后面的追赶声越来越近了,我和建国只得滑不唧溜地滚下壑底。脚跟还没站稳,就听见从半空里跌落闷雷般的怒吼:“站住!——站住——”两位伯父还没等我们抬头,就神仙一样隐入幽幽的松林。山谷中只留下他们那两句愤怒沉闷的回音:“站住——站住——”

  天空如四周郁郁葱葱的松影渐渐黯淡下来。我们灰溜溜地沿着沟壑的流向步出山门。建国与我分手之际,还埋怨说:“我要你分开走,你就是不听话。”我辩解说:“那狗急跳墙的,我哪听得懂你说什么。”

  两位伯父抓小偷的烈焰正像火山爆发之际,却被两个不争气的侄子的一泡黄色的尿液泼灭了。他们觉得脸上无光,但又不能为了区区小梨大义灭亲,搬着石头砸晚辈的狗腿。他们沮丧而毫无声息的退隐,使我猛然想到,伯父肯定回家向父亲告状去了。父亲会恶骂?还是痛打呢?我想象不出父亲惩罚我的具体方案是什么。尽管我大着胆子迈着一步更比一步沉重的脚步走向家门,最终还是呆坐在离家不远的古柏树桩上不敢进屋。

  夜幕将要全部降落时,父亲挑了一担潲去喂猪。我忘了这树桩是通往猪舍的必经之路。父亲瞅了我一眼,边走边骂:“你这个死崽!老子买一块钱就要把你胀死!”我暗中估摸:父亲打可能是不会打我了,要不然,他放下潲桶就会给我一扁担啊。想到父亲平日的威严,我还是不敢贸然回家。更不敢离开柏树桩。等父亲喂猪回来后,他忿詈喝道:“天都黑了!你还不死到屋里去啊!”我领了父亲的圣旨,才瑟缩着尾随其后走进家门。这紧张恐惧的一夜,终于平安无事的度过。父亲似乎完全忘记了我曾经偷过梨子的丑事。晚饭后,父亲和母亲坐在家门前的巷子里乘凉闲聊。空中的月儿明净圆满,凉风习习,夜色迷人。

  丁建国回家后受到何种待遇,我无从知晓。后来也忘了追问。

  忽然有一天,张飞和张云两兄弟来到我家。我想象不出他们是怎么找到我家的。那天早上八九点左右,我正帮助母亲烧火做早饭。张飞一跨进大门就大大咧咧地呼叫:“老猪!老猪!我们找到花果山水帘洞了!”我被这旷古奇闻震惊得双眼发出绿光。忙把手中的火钳塞给背着侄子的母亲,说:“妈,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同坪医院的同学张飞和张云。”母亲微笑着点点头,表示欢迎。我拉着张飞的手,走出烘烤箱一样的茶堂屋,激动地追问:“水帘洞?在哪儿?”张飞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说:“在同坪公社东面的山脚下。”我将信将疑,盯着张飞的双眼说:“真的吗?”张云斩钉截铁地说:“千真万确!不骗你。”我恨不得自己立刻变成猪八戒,好随他飞向他的花果山水帘洞游玩一番。我急切地说:“吃饭后,你带我一起去。”张飞摆摆手说:“今天,我还想在你们后山转转。饭就不吃了。”他指了指猛虎塘方向,说:“我们是从那边山上过来的。”我说:“等下回去就从马路上回了。”张飞说:“我们打算仍旧走山路。”我说:“要走,也别着急。你参观一下我种的蓖麻才。”我领着他们来到家南面的大队部后面,指着夹杂在线瓜藤蔓中的几株蓖麻说:“你们看,它们已经超过大队部的屋檐了。”张飞和张云啧啧赞叹:“好啊!比我们种的都高一些了。”他们的夸奖使我更加眉飞色舞,我自我陶醉地说:“这都是土地肥沃,精心护理的结果。”张飞哈哈笑着说:“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今天愿跟我们去山上走走吗?”我迟疑了一会儿。张飞马上开口说:“明天我在家等你,去见识见识我们的水帘洞。”我说:“好,一言为定。”张飞转身就走,我说:“从北面的马路走嘛,近一些。我送你们一程。”张飞嘿嘿笑着说:“我们还要游山玩水,还是走山路。”我送他们到猛虎塘后面的林子,挥挥手与他们作别,直到他们消失在密林深处,我才回家。

  我根本就不相信张飞兄弟的鬼话。这穷山恶水的同坪公社会冒出个神乎其神的人间仙境。进入家门,母亲问我:“你同学呢?”我说:“他们走了。”母亲惋惜地说:“饭也没吃就让他们走。。。。。。”我说:“没关系的。”

  第二天早晨,我摞下饭碗就直奔同坪医院。张飞和张云早就站在医院大门口等我。张飞戏谑着说:“老猪,到俺花果山水帘洞聚聚?”我笑嘻嘻的应和:“泼猴,带路!”

  一路上,张云使劲的吹嘘那地方如何如何的像书中描写的景象。说得我完全相信的时候,张飞指着几米外的小石崖,说:“八戒!你看!”走近石崖,只见一道深不见底的两米宽,五六米长的小石潭摆在我们眼前。我大失所望,笑侃道:“猴哥,你水帘洞的水帘呢?”张飞嘻嘻哈哈地说:“真的,我都忘了!想象嘛,全凭你的想象哦。暂时凑合凑合,你真盼望我喊群毛猴子抬你走进水帘洞吗?哪次我找到更象样的地再约你参观参观。”我掬捧清凉的潭水洗了洗汗津津的脸庞,说:“好吧,我们暂时把这当作水帘洞。哪天我再寻个高老庄让猴哥去瞎逛逛。”

  8月下旬,传来消息说张飞、和兵及我都没有考上平琼六中。但张飞与和兵早就收到了同坪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我连同坪中学的通知也没接到。听父亲说,同坪中学的老师怨我第一志愿填了平琼六中,同坪中学填在第二,这是典型的鄙视同坪中学!同坪中学当然不会录取一个轻视自己的傲慢学生。有无学校念书,我全然没放在心上。只觉得这同坪中学真是太恶心,太小家子气,太不可理喻!

  父亲敏感地觉得这事肯定有小人从中作梗。所以,他立刻作出反应,特意请同坪中学的校长和学区领导来家做客。一顿酒肉穿肠过的晚宴结束,我这尊弥陀也在校领导们的心中坐了。我上同坪中学的录取通知书也像餐桌上的灯火越来越明朗。

  9月份,我顺利的进入同坪中学就读。全校五个班,初一、二年级各两个班。建国、小宁、张飞、和兵依然与我同班。

  同坪中学的建筑极其简单,北面一排两层楼的青瓦房,南面一排一层的青瓦平房。其间夹着两块由四个乒乓球台隔开了的篮球场。东面的球场铺了水泥,西面的用黄沙铺就。公共厕所横卧在西球场下面。东南两排是食堂和学区办公室。

  全校有多少学生和老师,我全然不知。这不是初中学生学习的内容,我漠不关心。我最关心的是突然增多的功课,必须考试的居然有七门!我这二两脑髓能能容得下这么多知识吗?方块字还认不得二千五,又要学什么洋鬼子放洋屁!这怎么消化得了呢?面对语文、数学、地理、历史、政治、植物学和英语七门课程,我像土地改革后得了几亩田地的贫雇农根子,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整治它们。初中生活伊始,我还满怀信心,以为不久的将来自己会成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大学问家。久而久之,我就一知半解,麻木不仁,如同瞎猫碰上活耗子了。

  第一次在同坪中学就餐我就遇到了麻烦。下课铃一响同学们像倾巢而出的囚犯,像饥饿的狼群,像闻着潲香的仔猪冲向食堂。有些男同学一路上口中还发出“嗷嗷嚯嚯”的长嚎。我随着风风火火的人流挤进食堂,发现该出手的早已出手,不该出手的也已经出手。我那碗饭早已不翼而飞。我空着肚子望着别人霍霍吃食,有滋有味。心里涌出许多的怨恨:什么路不拾遗?什么不食嗟来之食?全是货真价实的纯净狗屁!我嗟都没嗟,就有人夺走我的口粮,实在是弱肉强食!古人都不如!等绝大部分同学把空碗放入蒸笼,我又仔细查寻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我的饭碗。我的眼泪呼之欲出。这个该死的挨千刀的“饿鬼”,怎能生就一付金刚不坏之体,连瓷器也嚼得烂,消得化呢?!

  我黔驴技穷,只得哭丧着脸向班主任请假回家——带碗!班主任名叫明通。生着一副不苟言笑的包公脸。他深知人是铁饭是钢,身体是学习革命的本钱的大道理。我一开口,他就点头应允了,末了还温和地交待我:“一定要赶到下午的课噢。”我如获大赦,奋蹄回家。

  我家距离同坪公社只有十来分钟的路程,而且全是公路贯通。我三五两步就跨进了家门。母亲说帮我把饭热一热。我说算了,吃碗冷饭还舒服些。母亲怜惜地看着我狼吞虎咽,她关切地说:“吃慢点,别噎着。你拿个碗要做个记号。”等我吃完,母亲早已替我准备了一个大碗让我带回学校。

  像这种丢失饭碗的事经常有人发生。向老师请假的同学多了,也就引起了校方的关注。学校买来五个大箩筐,分发给各班。各班的米饭均由工友装入箩筐化整为零,再由值日生抬到教室分散到人。这样就减少了丢饭碗的系数。虽然丢饭碗的事基本解决,但大部分同学还是记挂饱食三餐的时间多,用心学习的时间少。每到临近开餐那节课,我的心海里浮现的全是白花花的米饭,哪还有白纸黑字的知识呢?民以食为天嘛!解决饥饿永远比知识重要。

  同坪中学与市场是鼻子连着嘴巴。那时的商人似乎还注重商业道德,不能称为“奸商”。因为他们从来就不进入校园兜售物品,尽管当时的校园没有围墙,更别说校门与门卫。文娱活动时,我总是和建国、小宁一起四处游玩。有时,去市场上那个老妇人的小摊前买些零食。开始是买点瓜子嗑。没有人民币就用餐票顶替。一张三两的饭票可换一小竹筒葵花子。一竹筒瓜子绝不会超过五分钱的价值。后来,凉薯上市,我们又买凉薯。一张餐票只能买一个拳头大小的凉薯。这老婆子的凉薯仿佛用模子倒出来的,任你挑选都挑不出你认为更大一点的。我和建国觉得上当吃亏,就趁着人多手杂混水摸鱼。我们采用里应外合的战术,以少胜多,用一张饭票买出四五个凉薯也是常有的事。

  同坪中学的寝室全在北面的楼房里。女生住一楼,睡的是两层的木床架。男生统统在二楼的楼板上打地铺。有人深更半夜行方便,黑灯瞎火中无意踩着梦里的人儿也是常有的事。每逢遇到这样哭爹喊娘的夜晚,我就想到女同学所受的优待,想到家庭的温暖。想家的思绪也随着寝室里的声浪此起彼伏,漫上心头。

  进入这所中学后,张飞、和兵跟我的关系也不象往日那么亲密。他们总是下课就往家里赶,直到即将上课,才看到他们一肥一瘦的身影在教室里浮现。我没有想过我们的友谊是否正在淡出我们的生活。

  饮食起居的不适,使我明显地消瘦了许多。母亲也似乎更加溺爱我。她常在星期天下午从米缸里掏出几个茶叶蛋,或者几个煨红薯给我带回学校。母亲说:“三个煨薯抵个蛋呢。”母亲的溺爱加剧了我对家的依恋,对学校的生活的厌倦。每个星期的中途我都要以种种借口回家一次。回家的目的无非是打一次新鲜蔬菜的牙祭。天天餐餐在学校里吃咸菜,我已经分不清什么咸菜最可口了。

  念初中一年级的生活是狂乱而无头绪的。我像一匹刚刚从草原捉进动物园的野马,一心只想着过去自由自在的游戏人间,而今,我却有如进入牢笼。至于牢笼中的同类,我几乎视而不见。半个学期过去,我们班上的绝大多数人我都不认识,有几个认识的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儿。我期中考试的成绩差得离谱。七门功课总分没超过420分,也就是说平均分数不足60分。学校里,班级里前几名的名单我也毫不知情。反正不是我,记住他们有什么用呢?

  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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