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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时已惘然 吴越-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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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偏就是对不起她。

    一九九八年夏天,他觉得一切都为时已晚;现在回看过去,其实还不算晚;当时怎么就会觉得一切都为时已晚?

    现在看着,好像也是一切为时已晚,会不会将来,到某年某月某一天,再想起,还是会觉得不算晚?如果真有那天,又会是多么后悔。

    即便黑脸包公样的向大哥都后悔成那个样子。

    一往这个方向去想,便不可开交,而且,想着想着,仿佛什么都是可能的。

    
 


当时已惘然(吴越)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星星上的花(2)
章节字数:11938 更新时间:09…01…10 12:04
    空中小姐来送饮料,鉴成要了一杯咖啡。他已经完全放弃睡觉的念头。万米的高空里,机舱电视屏幕上“尖峰时刻”中成龙大哥照例和坏人打个稀里哗啦,LAPD咧着大嘴在旁边忙里偷闲捡钞票,那些问号在他脑子里赛车一样风驰电掣,让他几乎在椅子上坐不住,几乎想站起来大吼几声。

    到纽约是上午,女同事那个相处两年、也不知是她死活不肯嫁还是对方死活不肯娶的男朋友来接,问要不要搭车,他说“谢谢,不用了”,快步走到机场公用电话,用电话卡拨通了赵允嘉的号码。

    卡号、密码、国家编号、区号,一个个数字从他手指下跳过去,他的心跟着一起跳。

    铃声响起,两次后,有人拿起来,还没开口,一串声音先从听筒里窜出来,电视机嘹亮地响着一捶十八敲的BBC英语,背景里有“隆隆”的机器声,像是洗衣机,隐约还有小孩子在吵闹。

    对方开口了,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Hello,中气充足,听上去很厚实。

    他愣住了。对方又说一句Hello,随后换成广东话,显得中气更足。

    “喂,喂…”对方有点不耐烦,许鉴成咽口唾沫,终于张开嘴,电话却已经挂断了。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凝视着电话听筒上的小孔,里面传出“嘟嘟嘟”的声音。

    刚才号码拨得很仔细,不会有错。那刚才的,应该就是允嘉的丈夫了吧。

    过往他和允嘉通电话,都是她自己接,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也曾想过如果是她丈夫接电话该说些什么,准备了一串客套话,但是这一次,没有想到刚好会碰上他。

    对方不耐烦的几个“喂”把他方才在飞机上的那些念头轰了个体无完肤,隔着越洋电话,他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边有一个完整牢固的家,在无言地嘲笑着他的异想天开。

    他愿意去肝脑涂地,可她呢?

    她早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当天在机场,她叫他走的时候,神情也是那么的坚决。

    他站了很久,脑海里方才燃起的激动半是无奈半是自嘲地一点点消退。他把电话本慢慢放进口袋,拿起手提箱朝出口走去。

    他把行李放回家,给向晓欧留了个条说去公司,然后就去汇报了情况,交上报告,老板叫他回家去调时差,他说没关系,留在办公室里回复了过去两天挤压的电子邮件。太阳渐西,邮件回完了,他随手拿过架子上的报纸杂志来翻,先看了“财富”,然后是“福布斯”,等翻完“华尔街时报”,他最后一次看了看案头的电话,终于又打开电脑,给允嘉发了一个电子邮件,很短,“我已经回纽约了。保持联系。”

    然后,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向晓欧接的,问,“你怎么还在公司?”

    他说,“我这就回去。”

    回到家,向晓欧开门后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却不说话。几包德国黑巧克力还放在饭桌上,旁边多了一张卡片。

    “打开看看。”她说。

    他打开卡片,里面是一个裹着尿布、半皱着眉头撒娇的小宝宝,下面是圆圆的英文字:

    DearDaddy,

    Iamlookingforwardtomeetingyouin8。5months。

    Whoeveryounameme

    (中文:亲爱的爸爸,

    过8。5个月见。

    你给我起的名字)

    其它都是印的,阿拉伯字母8。5是向晓欧用圆珠笔写上去的,还描了一遍,大大的,白纸黑字,十分醒目。

    许鉴成盯着卡片上那几排英文字看了又看,直到第三遍才反应过来。他抬起头来,向晓欧已经抑制不住脸上的欢喜,“没想到吧?”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滑到她的肚子。向晓欧穿着一件浅米色套头毛衣,身材很匀称,一点都看不出来。

    “才五个半星期,前几天才确定的,”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我一连问了医生几次才相信是真的,”她的笑容盛绽开来,“谢天谢地,总算有了!我都开始怀疑自己生不出孩子了…谢天谢地!”她一连讲了几个“谢天谢地”。

    鉴成的目光移回向晓欧的脸上,凝视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神采,灼灼的像两个小火炬。

    他看着那双神采斐然的眼睛,终于完全理解这个事实:他要做爸爸了;他和向晓欧努力到索然无味、几乎要放弃,却成功了。

    理解之后,他看着她微笑。那一刻,他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意”吧;或许是老天爷猜到了他的心思,要他明白自己应该干什么,不应该干什么。

    “傻笑什么呀?”她嗔着,伸手揪揪他的耳朵,“唉,你高不高兴?”

    他伸手扳住她的肩膀,把她搂过来,徐徐地吸口气,“当然高兴。”

    这句话讲出口,像是一把刀,把心里从昨晚到现在绵延不绝的思绪切断了。

    早上还在想会不会将来回头时还觉得为时未晚,现在这个问题已经不存在。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想给你个惊喜啊,”她转身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百货公司的大白纸袋,取出两套粉红粉蓝的小衣服,都是几件套,适合婴儿在不同月份穿,做得十分精致,边上带绣花,下面各拖着一双同色的小鞋,“今天吃完午饭随便去逛逛街,看见这个,实在可爱,就忍不住买了下来,”她格格地笑着,“付过钱才想到,起码有一套用不上的。不过,算了,买就买了,”她兴高采烈地翻着,“你看,连口袋都这么考究,美国的小孩子就是幸福…我还去看了孕妇装,做得很有味道,不过,”她也看看自己的肚子,有点腼腆,“要过几个月才能穿。我告诉我妈的时候,她高兴得差点就哭了,对了,你要不要给你外婆打个电话回去…”

    那天晚上,“生产作业”是免了,但他们依然熬到深更半夜,给几家亲戚打过电话,然后一直说着孩子的事情。

    “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向晓欧问。

    他想了想,说,“都好。”

    “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女儿。”

    “为什么?”

    “女孩子可爱啊。”

    她转过头来看看他,眨眨眼睛,“我还是想要个儿子。”

    轮到他问“为什么”。

    “假如第一胎生女儿,以后肯定会再想生个男孩,第一胎生儿子,就没这种心理压力,以后生男生女或者不生都无所谓,”她耸耸眉毛,竖起手指,“我有个同事连生四个女儿,第五个才是男孩。”

    等他迷迷糊糊睡着时,心里已经随着她勾出一幅未来的画卷:生个男孩,从小双语培养,从五岁开始学乐器,上一流的小学中学大学,学文最好哈佛,争取做律师,学理最好麻理,日后当医生…每一步都走得光辉灿烂。

    一个多星期后,向晓欧整理他的书桌时,指着文件架底层那个深蓝色的纸盒问他,“这个哪儿来的?”

    他看了看,迟疑了一下,说,“上次去德国买的。”

    “你不是有领带吗?”

    “在机场免税店看到,觉得挺好,就买下来了。”

    向晓欧把那条灰底斜纹的领带正反打量了一下,嘟了嘟嘴,“花色还不错,就是颜色太素,你们男人的西装已经够阴沉了,领带就是用来调色的,多少钱?”

    “二十几块吧…我也忘了。”

    “美元还是欧元?”

    “…欧元。”不知不觉已经说了四个谎,他有点慌,再说下去,说不定就圆不了了。

    上次去德国,和赵允嘉见面的事情,他没有跟向晓欧说。

    不是有意说谎,只是不想再提起赵允嘉。

    后来,那条领带被放进衣柜里,挂在向晓欧最得意的那条乔治杰生旁边。

    圣诞节之后,进入2005年。过农历年前,他和允嘉通过一次邮件,她问,“你什么时候再到英国来?”

    他想了很久,最后回信,“近期恐怕没有机会。”点下“发送”的时候,他心里一阵酸楚。

    这样的话,允嘉看了或许会觉得他说话不算数。她不会知道,他曾经想过什么。

    事实上,他二月份还要去一次欧洲,订票的时候专门避开了伦敦。

    她没有回信。

    一月底,一位位置颇高的上司搬了新家,搞个聚会,把下属和他们的家属都请过去,他和向晓欧也去了。

    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去,回家的路上却在车里吵了起来。向晓欧很不高兴地说,“我刚才不是对你眨眼睛了吗,你没看见?”

    上司的女儿在史丹福念国际贸易,明年毕业,心血来潮在北京找了家美资公司,准备暑假里去实习,上司有点不放心,一位善于察言观色的同事立刻自动请缨说在北京手眼通天,愿意帮着找房子,小姐人生地不熟也可以请人照顾等等,上司听了很高兴,立刻叫女儿过来拜托他关照。

    “多好的机会,你怎么不开口?”她用力地把身后的坐垫扯出来扔往后座。

    “我是想开口,可已经晚了。”许鉴成分辨,“再说人家是北京人。”

    “北京人怎么了?我们在北京不也认识熟人的吗?”

    汽车收音机里正好调到一个中文台,在播一个怀旧音乐节目,怀念的是一个叫梁弘志的人,DJ讲过一段他的生平,最后说他2004年去世,留下许多好作品,然后放着“绎动的心”。

    向晓欧又把他说了一顿,“多好的机会,你早点开口不就是你的了吗?他女儿一高兴,少不了说好话,比在工作上表现突出管用多了。”她说着说着不由烦躁起来。

    他默默地开车,不再说话。

    机会丢了,他也觉得很可惜,可向晓欧盯着不放,让他不知说什么好,听得越多,反而越懒得开口。

    “绎动的心”放完,到那个节目的最后一支歌,一把熟悉的旋律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原来,“恰似你的温柔”是他写的。

    多少年前的老歌了?写这首歌的人,已经死了。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他伸手去把收音机调大一点,“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一个轻柔的声音慢慢地漾开在夜色里。

    “你在不在听我说?”他从观后镜里撇见向晓欧骤然阴沉的脸。

    许鉴成转过头去看看她,表示“我在听”。

    向晓欧皱起眉头,看看收音机,又看看他。

    歌放到“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却都没有哭泣”,一个清婉纯净的女声在唱,“让它淡淡地来,让它淡淡地去”,慢慢地,从容地,又像藏了千言万语,欲语还休,像遥远岁月里一双眼光温柔地望过来。

    他轻轻地跟着哼起来。

    曾几何时,在寒冬或盛夏的早上,他在厨房把冻成冰砣或热得发馊的毛巾在水龙头下狠搓一阵,一面往脸上抹一面跟着哼,无论什么调,到他嘴里都变成“嗯…嗯…嗯”,洗完脸,他对着墙上的小镜子用“飞鹰”牌刀片刮嘴上春光乍现的几根毛,心里琢磨什么时候能拥有一把自己的电动剃须刀……那时候他觉得电动剃须刀是男人的标志;墙那边,窄小的浴室里,赵允嘉朝着一面稍为豪华的镜子拨弄自己忽长忽短忽高忽低的发型,拿发梳柄当麦克风,自我陶醉地唱着,高兴了还摆两个姿势,天天嚷嚷着要用“摩丝”……那时候她觉得“摩丝”是女人的标志。有时他等得不耐烦,就敲敲墙壁,“你倒是好了没有?半个钟头了!”她回嘴,“瞎说,我六点三十五分进来的,现在才六点五十五!”他说“我要上厕所”,她说“那你不会用痰盂”……

    她嘴凶,他常常斗不过她,生气了,又敲敲墙“好男不跟女斗”,允嘉在那头笑起来,“好男跟女斗,赢了也是狗,输了…”又一阵坏笑,也敲敲墙,“输了更是狗!”

    仔细想想,那无数个日子里,他们其实都是在凝视着对方哼唱同一首歌,无非当中隔了一堵墙。

    他惊讶地发现,还是第一次认真地自头到尾听过这首歌的歌词。好几回,赵允嘉亲口对他唱这支歌,他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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