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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为情》第二章6(1)
晨曦微露那当儿,思哲酣梦里小有知觉,后听到水房有人洗漱,同室的床位早已空了三两个,惟有九头鸟蜷在自己的上铺。思哲惟恐惊扰了人家,蹑手蹑脚披衣下床,不想那家伙早醒了,眯着一双绿豆眼不动声色地招呼他:〃老兄,早啊。〃思哲惊得把牙膏挤在了牙刷柄上,忙说:〃早,早,你不再睡了?〃〃睡个屁,不爽。〃九头鸟张开臂膊,不是振翅欲飞而是打了个又懒又倦的哈欠,把言语含混其中道:〃高三后遗症,一到这时便神经过敏,一个暑假也缓不过来。我们高中寄宿,大清早班主任便凶神恶煞地往你眼前一站,谁敢安睡哉。〃 思哲听了咋舌道:〃厉害厉害,我看囚犯的教育也不过如此了。〃 九头鸟不忿道:〃谁叫湖北分配的名额少呢,不如上海学生考大学的轻巧,奶奶舅子的,想老子拼死拼活也不过进这烂学校。〃 思哲因自己沾了上海考生的名分自觉心虚气短。可气的是自己虽沾惹了一身腥却并无捞到半点实惠,上海虽是名校如云;政策宽松,于己并不相干。面子上固然理屈词穷,里子更如绣花枕头,难保不被人怀疑智商低下,且没有任何借口的。 九头鸟见思哲尴尬,还以为方才言语不妥,地方针对性太强,忙改嘴升华主题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全国都一样,王八蛋的应试体制。唉,骂也白搭,不过是出口鸟气罢了。其实你们上海人挺勤劳的,我看简鸣也起得早。〃 思哲这才有机会将自己与本地上海人撇清:〃鄙人其实从小在内地长大,是知青子女返沪的,我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妥帖的词,便骄傲地说:〃我是移民。〃 九头鸟惊叹他的幽默,笑道:〃原来如此,我们湖北也有不少上海知青。咦,今天是不是领取教材大家才起这么早的?那么我们快去,我怕是晚了只能领到些破损页边的下脚料了。〃思哲本自担心,经九头鸟提起,反摆起大度笑他多虑。 新书往往是在教室领取,也往往是在教室考完最后一门功课时被遗弃,从哪里开始也在哪里结束,这不失为一段感人的浪漫。倘或领书之际就敢预言日后的荒废,那更是一种大气。教室里,大家三五成群,辅导员早来了,约莫介绍些本学期的功课和前来任课的老师。无锡校区地理偏僻,有专业之长的教师一律盘踞上海本校,不肯前来教授,至于有名望的老教授,沾了个〃老〃字,更是经不得旅途流离颠沛云云。因此这份差事只能让那些在校立足未稳的年轻教员担纲,锻炼新人嘛,总要受一番磨练的。大一开设的课程轻松地像三月天的柳絮,专业课踪迹全无,紧要的统共高数、英语两门,纵使是多了毛泽东思想之类的,也是插柳栽花般的点缀,属于大家心知肚明,是用兴趣学的。 思哲不如大家沿袭了高中生新开学的温情和兴奋,只随手翻阅高数课本,木然地盯着那些个推绎公式,上面的微分导数看看就眼熟,再细瞧顿生光阴流逝的伤神。不知怎地倒想起光复大学物理二系那位道骨仙风的郑教授,想自己高等数学还是承蒙这位老先生的点拨,原是睹物思人、触景生情。不料知识的残片也可以构筑记忆的丰碑,可自己素日读书看报倒不曾感怀小学的启蒙教师,可见人真是势利的动物,只会把些职称高的放在潜意识里。无怪乎吹牛人自我介绍撇开个人成就不谈,总要把师从某某放在首位,仿佛不如此便是个孤儿,没有正当名分似的。 细想之下,即便投靠那位郑教授又当如何,不过是墨守成规照搬前人套路罢了,无非是做题考试,到了毕业专业不对口怕是饭碗也成了问题。 思哲想想懊丧,少年时科学家的梦渺茫得没有边际,感喟还是母亲的真知灼见,替自己寻了份工商管理专业,日后考个MBA,也不愁没有饭碗,既是迟早要工作,高等数学也派不了大用场,学几套厚黑学公共关系什么的倒还实际。思哲把高等数学把玩片刻,丢在桌上,摇头苦笑便叹,惹得身旁几个女生琢磨不定,窃窃在心里裁度他的智商。 便如所有话剧里英雄人物出场一般,赵儒生边笑边拍思哲肩膀道:〃同学不要灰心嘛,高数并不难的,应该有信心学好的。〃高频声波扩散了方圆十几米。思哲疑心周围是否有美女,深知这种热情是拿自己当殉葬品的作秀,懒得理睬他,又怕他嗦,只好配合,用茫然的眼神瞅着他,似懂非懂地点头。果然赵儒生自我感觉膨胀了好几倍,放过他了。 这一日原是无课,开学前稍做休整好叫大伙攒足了精力。可是年轻人学不会养生之道,血气旺盛急于释放,领罢书便有人三五结党出去闲逛。思哲和同寝室的交情够不上携手同游的份上,只恨没有高中考来的同学相伴。席梦然算是旧相识,只可惜是个女孩,还颇有几分姿色,贸然找她,保不准叫人误会。何况她和前来送行的上官诗云今天约好游太湖鼋头渚,虽有叫自己同去的意向,差不离也是个客套话,想自己不够俊秀潇洒、风流倜傥,终不能狗彘不如地夹在二女间大煞风景。 宿舍人大多蔫蔫地偎在床上,或听无线电,或读书报,任窗外碧云天,黄花地,室内只是清冷寡淡。思哲蹲在上铺的床板上,昨日一路风尘仆仆早已淡去,心理上的旅途感却无法云散风流,反而愈是强烈了。恍若身在飘扬过海的船舱里,身旁的铺上铺下的人因为缘分或是无奈聚在一起,不同背景给彼此笼上了幽眇的纱罩,因此只适合妄自揣摩,难以沟融亲近。左右室友无事便想起收拾行李,寝室里完好的抽屉衣架储物柜早被瓜分,思哲后悔没有抢得先机,欲叫别人挪窝儿羞于开口,只好手拿行李用焦虑的眼神逐一探询,期望有人主动腾挪地方。那些人内力深厚个个料到思哲的心思,一律傍眼冷观地反应迟钝。思哲无法心灵沟通,移魂###失效,只好把部分生活日用堆到床上,少不得晚上盘腿而卧,那是后话。取包拿东西时倒发现一张来时的录取通知单,上面附着江苑大学无锡校区的宣传,介绍得含糊,可是中英文俱全也不能小觑,上书曰:太湖左右,梅园相守,景色清秀,设施一流,理法工商,师资雄厚。The garden…like campus located in the famous Plum Garden close to the boundless Tai Lake。 Various modern teaching equipment and professional teaching staff provide; it's financial and management and engineering subjects; a quite ideal studying surroundings。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难为情》第二章6(2)
思哲不解这广告是在宏扬国文的精简还是挖苦西文的冗长,除此之外对这个校区毫无任何印象。想昨日来得匆忙了,加之暮色浓重,看不真切,趁现下天气朗润,暑气消退,独逛校园也是好的。兴致上来,套上鞋径自下楼去了。 四下闲走,发觉这校区并没有什么气派,思哲光复大学也算是走了好几遭,谙知那里的规模,正殿宏伟,背侧通幽,浑然一个小社会,且刻镂着中国百年近史,故此随意的小道苗圃都有个名讳典故。这里既无蓊蔚烟润之学府气,野花树木也无据可考,格局只略比寄宿高中大些儿。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男女宿舍、教学楼、图书馆、团委学生会、海报栏、水房、食堂一应高校基础设施也还配备的齐整,况且四面环山,野景新鲜,比之大城市却又不同。思哲走了半晌,竟出了校门,迎面一条公路,眼望来时的方向,往事如烟,张张鲜活的面容又要浮现眼前。不愿回忆,背转身,公路那一头扎入深山,自觉悚然也不敢想象,腹中却又饥饿了,不得已转回食堂。早过了中饭时间,食堂有打烊之征象,里面人并不太多,有几位刚到的新生和陪同家长,头戴白帽的炊事员用烟熏油腻的声调拌着大勺敲盆的乒乓声不耐烦地催促。思哲不拣好坏,残羹冷饭顺理成章地往下咽,不期瞥到一张学生会招员的海报,上面写得分明:校学生会是受校党委领导,校团委指导,以〃自我教育,自我管理,自我服务〃为指导思想,坚持〃全心全意为全校同学服务〃的学生组织……思哲见了诸般好处,不觉心动。一心要图个趣,凑个份儿,看看时间还来得及,囫囵几口,扔下饭碗便跑。 校学生会在个大院里,几幢灰迹斑驳的平顶瓦房肩负着学生会办公室、乒乓房、桌球室外加一个舞厅的重任,构成了整个校区大学生活动中心。思哲推开镂花铁栅门,沿着一条苔草丛生的青石板小路走进大院,先闻鼎沸嘈杂声,后见接踵的应聘人群,先自怯了。想这学生会不过十几号的空缺,跃跃欲试者倒有好几百,无怪乎偌大校园罕见人迹,都到这功利场是非地来了,眼看同寝室的简鸣也在其中,手里捏着招聘介绍,或许是为了应付面试,嘴里喃喃有词神色紧张,见了思哲只略一点头。 思哲也识趣,并不打搅,忽然见一人颀长腿脚,张牙舞爪,好生面善,愈看愈像,叹普天之大何其太巧,以往的记忆一下子被勾上来了。那人也惊觉,仔细打量思哲,慌张迟疑道:〃你是……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思哲确信无疑,惊诧无比,依稀还记得当年在光复大学物理竞赛集训班里这人的绰号,〃蜘蛛〃二字恨不能脱口而出,那边点头似乎早有所料。思哲笑道:〃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1998年底,惠文中学全国物理竞赛的试场上。〃他刻意用数字来增加历史的凝重,显得自己往事历历,铭怀于心。 蜘蛛受了感染,动情地道:〃那些旧事还提之做甚,遥想当年集训同窗,堪负少年痴狂。谁承望现今落他乡,星奔只因考试忙,到头来都为他人做的嫁衣裳,荒唐!我也看透了……咦,你怎么也在这里?我以为你铁定是要进光复大学的。〃 思哲被压抑的幸灾乐祸彻底涌了上来,竭力不让快乐溢于言表,假装惶恐地惋惜道:〃可不是嘛,我原想你是光复附中的高才生,更要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蜘蛛得意地沮丧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啊。〃 思哲仿佛拉了个垫背的,心里高兴,有一种解脱的快活,一切缘由蜘蛛而起,更不吝啬赞美之辞:〃何必过谦,兄长家学渊源,才情高远,金子在哪里都闪光,不似我们读腐了书的。〃 蜘蛛笑道:〃过谦过谦,哪里就读腐了书。老弟思路乖敏,妙到颠沛,令人佩服。你不记得吗,昔日你巧解电路图,大胆删减电阻,分析曰:'百川入海,海未见其大,颗粒入仓,仓未见其充裕,今去掉图5-2右下角之电阻,犹如沧海去滴水,太仓减一粟尔。'此等灼见岂是出自伧夫俗吏之口,那日便是郑老头子也哑然无言了。〃 但凡人互相吹捧,多是汗漫之言,可蜘蛛说的有凭有据,其意诚恳,相比之下倒是思哲的夸奖轻飘无稽。思哲自悔没有蜘蛛的好记性,否则也引用他的光辉事迹回敬他则个,觉得对他不住,腼腆笑道:〃这些都不提了,往后我们相处的日子长,正要好好地交个朋友。对了,你可知那位郑教授现今如何?〃 蜘蛛恢复了以往的神气,喜笑怒骂道:〃郑老头子,哈,怕是早就退休了吧。我来这里之前,还见他在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