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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为情》第二章10(7)
这是思哲入冬来头一回起得早,也是头一番见到的这景象。想这光景不会长久了,因为早上七点半以后,便有滚滚的上学人流充塞在这条道上。现在的这些人或许退却或许藏匿其中,消受着千篇一律的包子豆奶,随着人流去教室,学一门自觉无趣但炙手可热的专业课程,听老师连篇累牍的讲授,间或打一个偷懒的哈欠。思哲也伸个懒腰,早上三四节才有课,不必急着赶时间,先去食堂霸占了倚靠落地玻璃窗的座位,静静等候。 八点钟张家崎来了,拍着思哲的肩膀打哈哈说:〃好久不见了。你们这里山清水秀,景色宜人啊。早知我当初也填报江苑大学的,岂不美哉。〃思哲含笑指着他不相信。张家崎也笑着,并不坚持,只看手表道:〃抱歉大清早把你吵醒了,可昨天晚上打你宿舍电话你都不在。我们中午就得回上海,十二点半的火车。我怕你上午有课,所以拣这青黄不接的时候打给你,实在不识相得很,没有别的就是想见见你。〃 思哲客气地撒谎道:〃我本是要昨晚去你招待所找你的,可你日理万机,不比我们这些闲云野鹤。〃 张家崎听了竟有些窘迫,一改往常略含小得意颇有风度的微笑,连连拱手阻止道:〃老同学,老同学,这样讲就见外了。〃 思哲见他意下诚恳,不是装扮出来的,不禁有些愧疚,掏出金龙卡问他要吃点什么。 张家崎要了一碗加油条的豆腐花微笑道:〃我客观地说一句,你们这里景致虽佳,可是无锡的菜太甜了,腻啊,回去后我恐怕一个月都不想吃甜食。〃 思哲笑道:〃哎哟,甜还不好吗。家崎兄果然是成大事的人,非要苦其心志才肯罢休呢。〃 张家崎皱眉笑道:〃你又来了,以前班里就数你和齐颀最会戏言人。今番相见,你还是这么伶牙俐齿。齐颀也是的,每次在学校食堂见我打饭都要拿我寻开心说:'老夫之饭,本无味也。'你想呀,难道我在女生眼里就是这样一个食不知其味的形象吗?〃 思哲心头一痛,想了想笑道:〃这准又是她的杜撰,她一贯如此的,别睬她。嗳,by the way,她现在好吗?〃 张家崎道:〃我不常见她的,可是近来见的次数多些了,原因是我校第二教学大楼翻修,原本在里面自修的文科生就挤到我们这边来了。〃 思哲拍手道:〃妙得很,这才叫文理结合呢,何况文科女生靓丽佳人不少,岂不是更添风景。〃 张家崎摇头苦笑道:〃好什么呀。那些文科生悠闲得紧,来我们这里绝不肯自习,是搞对象来着。每天成双入对进进出出,害得我们也都学不进去。他们期末时胡乱做篇论文就可以交差,我们却是要真刀实枪地理解公式做题目闭卷考来着。我们向校方反映了好几次,可有什么用呢。〃 思哲原本关切的话题被扯远了,心有不甘,硬拉回来道:〃我看我们以前班级的女生大多规矩得很,不会放着书不念,把搞对象当职业饭吃的。〃 张家崎道:〃别人和我不在一个学校,我不晓得,我只知道齐颀还是单身。〃 思哲留心观察张家崎的表情,没有异样,没有戏谑,知他对于儿女私情一向不在乎,或许是不屑。以前高中的传言,他即有所知,也不会放在心上,此刻向他打听某人,得到的必定是老实的回答,不加料的情报。思哲那刻的窃喜,好比十八世纪初来敦煌探宝的欧美学者,没有预想的挟山超海,面对的不过是一个不谙世事的道士,简短的交谈便可拿走宝贵的经卷文献。 张家崎继续道:〃我在自修教室常有见男生逗她说笑的,也有约她的,不过并没有见她和谁常在一起,她好像对男生都肤泛得很。〃 思哲抛砖引玉道:〃总有人追他吧。这个年代,痴情的女子我不敢说,有手段有腔调的男人还是星罗棋布的嘛。我不信她能抵挡得了。〃 张家崎微笑道:〃她精神世界丰富得很,自然不要男朋友啦。她现在常和一群人研究宗教,这些人里有高年级学生,也有在校老师,研究一个叫什么'无为教'的,你听说过没?〃 思哲心里一阵莫名的轻松,哈哈大笑道:〃我辈见识浅薄,齐颀果然别树一帜,佩服佩服。〃 张家崎吃罢东西斯文地抹嘴道:〃我们净谈她做什么,说说你吧。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是决定在学生会里工作积累经验呢,还是考研出国?〃 思哲心头一沉,想到自己的疏懒生活,而别人全都按步骤行事,差距怕不是愈拉愈大,内心无不惶恐,随口支吾道:〃我也没什么打算,就这样吧。〃 张家崎微微一笑,会心道:〃我们都是明白人,你既然保密我也不多问了。你们这里的学生会啊……〃他皱眉笑着摇摇头,思哲知道那意思是不登大雅,忙撇开自己道:〃我也不过在里面玩玩,不当真的。〃张家崎道:〃我多一句话,如果你继续在学生会工作,当学生干部的话,至少要递交入党申请书,参加党章学习小组,要尽量争取得到组织上的信任,这很重要,以后争取保送或是留校,除非你有别的打算。〃 思哲迟疑地问:〃那么你已经是……〃 〃预备党员吧。对了,你们这里学习风气如何?〃张家崎口吻淡淡的:〃我去了一趟你们在上海的总校,条件兴许是比这里好,可是学习风气未必怎样。双休日自修教室空荡荡的,我们学校即便是假期,那栋自修的主楼也是人满为患,要预先抢座位的,不知你们这里如何。照我看依山傍水的,却是个学习的好地方。〃  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难为情》第二章10(8)
思哲笑道:〃这话不止你一个人说过了,其实自修即教室人多人少并不代表什么。事实上当前的中国高校大抵相同,所谓偌大的校园竟容不下一张课桌。〃 张家崎笑道:〃就你怪论多,此话怎讲?〃 思哲叹口气道:〃现在有几个高校学生真正是为了学问而学习的。真正是因为爱所以爱的,无非是要学分要考级要证书,以前高考是无奈,中国国情决定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谁想进了大学还是被逼得无奈,老这么玩,可就没意思了。〃 张家崎勉强笑道:〃这个道理谁都晓得,非是我们不愿个性化发展,可心里发慌啊。能不能得到承认是一回事情,一旦失败别人手中至少还有证书什么的,我们怎么办,其实我觉得跟紧体制适应环境也是一种本领。〃 思哲感慨道:〃怪不得法国哲人卢梭有一句话,人是生来自由的,却无处不在枷锁中。我就不明白我们是为谁活着的,为时尚的潮流,为轰轰烈烈的炒作,为新兴的什么热,为风云变幻的体制,还是为我们自己?〃 张家崎默不做声,许久叹口气道:〃思哲兄,其实你一向是比我潇洒看得破的。〃 思哲恨不能说,也失败的多。终究讲不出口。 可两人因为这番话,仿佛心有余悸,也就渐不谈正事了,随便说了些太湖风景区三国水浒城的趣闻。张家崎一向时间上控制有度,九点半钟便起身告辞,回招待所收拾东西。思哲因是接下有课,也只送他出校门口。校区偏僻,好容易才拦下一辆仓皇赶路的夏利出租,隔着后车窗望他远去的背影,小小年纪竟有些鲁钝,有些佝偻的瑟索,正如他所说的不潇洒。回想这两年来的张家崎,名牌高校,学生干部,算是思虑缜密,少年有成了,鬓角星斑的少白头发可以佐证。自己想要高攀他不比以前理直气壮了,可是这种差距并没有造就隔阂,这趟相见却别有一番情味,倒不是因为高下已分,胜者对落败的宽慰,而是经历这时段变迁,似乎没有高中时的那种愚顽的执著,似乎大家都看破了什么,似乎已经没有高下之说了,剩下的只是不同的抉择,并且任其一种都有各自的无奈,都要付出代价的。   。 想看书来
《难为情》第三章11(1)
元旦照例是放假三天,这以后便是为期末应考阶段了。附近的打字复印小店也因此门庭若市,财源滚滚。来此复印笔记的学生可谓络绎不绝,虽然一张纸的复印不过几角钱,可是笔记都是厚厚一沓,一下便价格不菲了。故而每逢临近考试,有学生考倒、小店吃饱的讲法。不过印笔记这方法却是甚好,尽人皆知高校的考试没有统一标准,是带人情味的,是因教授而异的。因此教授的笔记非同小可,所谓笔记中自有考试题,笔记中自有学分数,可是笔记是日积月累的活计,亲自操劳太繁琐,也未必记得周全,幸好任一时代都有中流砥柱的救世者,那些拥有完全笔记的学生无疑是被大家奉若神明的。 男生大都懒散贪玩,彼此半斤对八两,所拥有的笔记凑起来也不过是个残本。女生则不同了,一来胆小害怕挂科,二来课上也没有什么消遣,即便不喜欢这门功课,除了记笔记也别无他事。加上女生的字体韶秀,复印了不至于眼花缭乱看不清,她们的笔记便成了盗版的上佳母本。男生愿意问女生借笔记,倒不是自认阴盛阳衰,而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并且异性相吸多半会得手,既促进学术交流又培养男女友谊还可以造就无数好事。思哲和本班女生并不太熟,还够不上借笔记的交情,交往者无非张莉、李欣婷两人。由于走得太近,又超过了借笔记的情分,免不了要患得患失。恰好同寝室的赵儒生是班级学习委员,预备拿奖学金的,有现成的笔记,便嬉笑着问他借。赵儒生眉宇间有厌弃的表情,并不答理他,只顾自地看书。思哲想他辛苦了一学期,自己向他借笔记,也算是不劳而获吧,他这点神气是应该的,于是低声下气地保证只借用几分钟,复印了即完璧归赵,赵儒生一声不吭。思哲又生怕他心中不平,涎着脸说尽了逢迎讨好之辞。不想赵儒生竟认真了,神情愈是倨傲起来,待得思哲词穷句乏了,他才面孔铁板生硬地冒出一句:〃笔记随时都要用,轻易不肯外借的。〃思哲自视有竹之气节梅之傲骨,不肯随便谄媚,这次曲意逢迎了半天,竟没有达到目的,等于被赵儒生玩狎了,一肚皮的气填饱了,中午饭也没胃口,更不想什么借笔记的事情,直接拿了高数教材去教室自己研究。 出去时户外烟雨蒙蒙,冬季的雨处处飘忽着寒意。思哲下楼匆忙,忘了带雨具,懒得回去拿,一任水雾湿漉了头发。深呼吸,衰草枯叶混和泥土的清新气,沁人脾腑,浑身爽快不少。中午的教室,空寂无人声,惟有校广播站的午间音乐隐隐传来。思哲把书翻开了看,不愧为专家编撰,内容丰富,博大精深。沉浸细阅,潜心研究,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自以为饱读,可是把所看的页面同后面比较,可谓遥遥无期,想起即将的考试,火烧火燎,心急如焚,再看下去IQ值突然降低,什么都不明白了。思哲知道这是恶性循环,合上书无力地叹口气,想这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