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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水儿还不到结婚年龄呀。”林妈妈愣愣地说。
小林却已经听明白了,替曲风向大家解释:“我想,曲风的意思并不是说要真正结婚,而只是举行婚礼。就是说,我们一家人,举行小小的仪式,让水儿在走之前完成这个心愿。”
大林率先明白过来:“你是说,让我们陪着水儿演一场戏?”
大林的丈夫皱着眉说:“这太荒唐了,跟过家家有什么不同?一群大人,做些孩子游戏,亏你们想得出来!”
“为什么荒唐?只要他们之间真正有爱情,怎么不可以结婚?”说话的是小林,她看着自己的家人,诚恳地,热切地说:“现代人都不再谈爱情了,认为这是只有小说和电影里才有的故事。在现实生活中,我们谈‘婚姻’,主要是谈‘条件’,双方的工作怎么样,家庭怎么样,各种条件是不是般配。如果般配,我们就认为他们是相爱的;不般配,便当作怨偶。可是曲风和水儿,他们什么条件也没有,甚至最起码的,连年龄都不相当,不要说‘条件’,他们甚至根本没有‘资格’来谈爱情。可是,他们还是相爱了,而且,爱得很深也很真。爸,妈,如果你试过注意他们彼此凝望的眼睛,你就会发现,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什么是两情相许,什么是心心相印。在这以前,我一直以为我是爱曲风的,可是,看到水儿我才知道,我的爱是那么庸俗、世故、不值一提,所以,我才会输给一个小女孩,十二岁的、连恋爱资格都没有的小女孩。但是,我输得心服口服。因为,我的确做不到她与曲风之间的那种相知相许。所以,如果他们结婚,我会举双手赞成,而且,给予最真诚的祝福。”
这番话,把所有的人都感动了,曲风更是喜出望外,忍不住说:“小林!你真是我的知己!”
小林的心忍不住一阵刺痛,哦,他终于承认她是他的知己了,因为她赞成他与另一个人的婚礼。这“知己”的称号,得来何之不易,可是,却只是一个“安慰奖”啊。
最后为这次讨论下结论的人是大林,她哀恳地望着家人,充满感情地说:“妹妹说得对,我们应该祝福他们。何况,就算荒唐,只要水儿高兴,我也愿意陪她过家家。这孩子,从小就多病,总共也没有过过几天开心的日子,现在,她的命已经只剩几天了,当妈的为她做什么都愿意,还会在乎陪她玩一次过家家吗?”
大林的话,说得林妈妈忍不住老泪纵横,大林的丈夫也低下了头,说:“既然这样,我们就好好给她准备一个婚礼吧。”
不料,当这个婚礼的消息宣布出来,最反对的人竟然是水儿。
她严肃地看着大家,小脸绷得紧紧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要做这个游戏,毫无意义。既然我没有机会长大,做曲风真正的妻子,举行个仪式又有什么用呢?何况,又是以水儿的身份来换取这个名分。”
她的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忍不住追问:“你不是一直想嫁给曲风吗?为什么又不同意结婚呢?”
水儿脸上又现出那种熟悉的荒凉意味,叹息说:“你们不会明白的。如果我有将来,可以一切都不在乎,无论我是不是我,只要能够真正陪在曲风身边也就够了。可是既然是场游戏,那么这个名分,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人可以听得懂她的话,但是大家都怜惜地想:这孩子的日子不多了,已经在说胡话了,她自己大概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吧?
水儿抬起头来,看着大林:“妈妈,不管怎么说,你肯答应这个婚礼,我很感谢你。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母亲。我真希望,真希望再多做几年你的女儿,可惜,我没这个福分……”
大林忍不住又哭起来,抱着女儿说:“水儿,只要你高兴,妈做什么都愿意,只要你不离开妈妈……”
水儿伸出手去,温柔地拭去母亲的眼泪,哀哀地说:“妈妈,对不起,我不得不离开你,我不能让你看到我长大,上大学,毕业,工作,结婚,我只能陪你这么短的日子,还让你这么为我操心……”
“我不后悔,孩子,真的,妈一点也不怨你,能有你这样的女儿,能陪你这十几年,妈已经很高兴,很高兴了,真的!”大林哭着,将女儿抱得越来越紧,好像怕人把她从她怀里抢走。
水儿挣脱开母亲的怀抱,要求着:“真的吗?妈妈,如果你真的为了有我而高兴,笑一笑,好不好?让我看看你的笑。”
大林望着女儿,后者用那样热切的眼神渴求着她,她忍不住,泪流得更凶了,却在泪水畅流中,苦苦地微笑。
“妈妈,你的笑容真美。”水儿诚心诚意地说,“答应我,以后常常这样笑好吗?如果我死了,别为我哭,别为我伤心,不然,我也会很伤心的。”
大林重重点头,可是,她的泪,却仍然无休无止地流淌下来。所有人震撼地看着她那个带泪的笑容,仿佛看到受难的圣母玛丽亚。
水儿不忍心再看下去,她转过头,微弱地说:“妈妈,我求你一件事,我想曲风陪我去再看一次荷花,你答应吗?”
大林为难:“你身体这么弱,要是再吹了风……”可是转念想到这很可能是她今生今世最后一次看荷花了,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低头半晌,终于说,“好吧,曲风,你就陪她去转转吧,可得快些回来。”
曲风答应着,将水儿抱到轮椅上。他发现她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倒像一只鸟——那只放飞了的天鹅。
他推着轮椅,陪她走在荷花池边,指点荷叶中最美最挺拔的一枝玉色荷花给她看,清风习习,荷花荷叶的清香阵阵传来,沁人心脾。水儿说:“看荷花在风里跳舞。”
《天鹅的眼泪》 重复了第几生第几世的爱情
曲风笑着,遗憾地说:“可惜没有带笛子来,不然为荷花仙子伴奏一曲。”他给她背起一首首咏荷花的诗:“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菡萏香销翠叶残”“留得残荷听雨声”“无情有恨何人觉”……
背到这一句时,水儿停下来,若有所思地,一遍遍念着:“无情有恨何人觉……”她忽然握住曲风的手,眼中露出突如其来的狂热和痛苦,喑哑地说:“曲风,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是谁吗?”
曲风愣了愣:“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你是水儿啊,怎么了?”但是他接着自以为明白过来,“水儿,你是不是怕我把你给忘了。不会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忘记你在我身边的这段日子。每个人都以为是我在陪你,照顾你,其实,他们不知道,这段日子,是你在陪伴我,照顾我,安慰我,帮助我。水儿,我真是不能失去你。”他忽然想起那只天鹅,天鹅给他的感觉,也是这样的,一直以为天鹅在依赖他,直到失去之后,才知道,其实他一直在依赖着这种被依赖的感情。这一刻,他望着水儿,再也分不清她是一个女孩还是一只天鹅。
“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也许你就不会对我这样好了,不会对我说爱了。”水儿忧伤地缓缓地摇着头,仍然一遍遍坚持着。
曲风蹲下来,蹲在她的轮椅边,握住她的手,耐心地,认真地,郑重地起誓:“不论你是谁,水儿,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你是水儿,我都会深深爱你。”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那只天鹅变的,你还会仍然爱我吗?”
“天鹅变的?”曲风心里一动,但是接着,他肯定地回答:“会。”
“那如果我是另一个人的化身呢?”
“另一个人?是谁?”
“你别问,你只要告诉我,你还会不会继续爱我呢?”
“会。不论你是谁,只要你是水儿,我就会一样地深爱你。”曲风更加坚定地回答。
水儿似乎放心了,又似乎有些失望,她皱着眉,迷茫地说:“可是,你爱的究竟是水儿呢,还是我呢?”
“怎么?你不就是水儿吗?水儿不就是你吗?”
“不,不是的,曲风,你不明白。”水儿似乎很烦躁,她看着曲风,眼神痛苦纠缠,好像有许多话要说,却又踌躇。最后,她放弃地叹息了:“我真恨透了这个身体,这样年幼,这样虚弱,就算我借她得到了你的爱又怎么样呢?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已经没有机会尽情地爱你。”
“你给我的爱已经很多,很多。”曲风忽然真情流露,在这一刻再也不顾忌年龄的差别,不在乎伦理的压抑,明白地说出他的所思所想,“水儿,虽然你只有十二岁,可是你比任何一个成熟的女子都更懂得爱,也更值得爱。我不会嫌你小,更不会嫌你病,水儿,我等着你,等你康复,等你长大,等你长到二十一岁的时候,如果那时候你不嫌弃曲大哥太老了,你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忽然大叫起来:“水儿,水儿,你怎么样?”
水儿倒在轮椅里,已经昏迷不醒。
急诊室外,小林姐妹俩焦虑地徘徊,不住地流着泪。水儿的再次发病无疑是宣布了她的死期,她们都知道,从现在起,水儿的时间要用分钟来计算了。
曲风揪扯着自己的头发,几乎要发疯,他实在无法忍受这空虚的等待,跑到街上去将整条街所有花店里的荷花全都买了来,抱回医院等待水儿醒来。
水儿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吃了些医生喂的流食,就又睡了。小林陪着姐姐守在病床旁,默默地发呆,难得交流一句。有什么可说的呢?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就仿佛水儿的生命在沙漏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曲风将荷花插遍病房每个角落。这样,当水儿醒来的时候,就会看到整个荷塘。
小林看着他忙碌着,觉得他在这一刻离自己好近又好远,可望而不可及似的。她的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对生命,对爱情,同样地无力而无奈。
黄昏时分,水儿醒了,精神似乎又好了些,她看到布满病房的荷花,露出一个虚弱的笑,问曲风:“是你送的?”
曲风点头,只觉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水儿又四下望了望,对每一个人温婉地点头,微笑,最后眼光定在大林脸上,软软地叫:“妈妈……”
大林的泪立刻直涌出来,冲上去抱住水儿大哭起来。水儿不满地摇头,央求着:“妈妈,你答应过我不再哭的,你要笑,多多地笑,好吗?”停了一下,又说:“妈妈,让我和曲大哥单独呆会儿行吗?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大林不舍地看看女儿,又看看曲风,终究却不过女儿眼中那哀求的意味,点点头在小林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曲风和水儿两个,曲风握着她的手,只觉心里有一万句话要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这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呀,如何她的离去竟像是剜他的心一样疼痛。在这短短的几个月中,他仿佛并不是在照顾一个垂危的病孩子,倒像是经历了一生中最为惊心动魄的一段爱情。
他不知道,这的确是一次刻骨铭心的爱情,而且,不知是丹冰魂辗转流离,重复了第几生第几世的爱情!
丹冰的灵魂借着水儿的眼睛痴痴地望着曲风。哦,又是一世了。
第一次,她化身天鹅陪伴于他左右,却为了救他于火场再次丧生;这一次,她借了女孩的身体转世还魂,可是,这个躯壳太软弱了,完全无以盛载那样强大的爱情。况且,生死自有定数,纵使她的精神可以使她拖延死期,却终究不能逆转天数。她不过是借助女孩的身体再做了一世人,而女孩,也不过是借了她的灵魂多活了几天,她们之间,不知道是谁帮了谁,谁欠了谁。
不知道多少次,她想大胆地对他说出她的前世,她的真身,可是,话到嘴边,终究情怯。他能够相信那样荒诞的还魂异说吗?而且,她的时间并不久长,就算让他相信她就是阮丹冰,她又来得及与他好好爱一次吗?他答应要等她康复,等她长大,可是她知道,水儿是再也没有机会长大的了,她的寿命只有十二岁这么多,她与曲风的缘分也只有一个夏天这么长,再多一天,也是不能的了。这样的生离死别,又何必让他知道她不仅是水儿,还同时是阮丹冰,再多添一重哀痛呢?
可是,终究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真爱,却又令她多么地不甘心!一颗成熟的心灵裹在小女孩的病弱的身体里,她不知道与自己挣扎得有多苦。如今,这份挣扎就要结束了,这短短的重逢就要结束了,不知道这次离去之后,还有没有机会可以再度重来,可以再见到他,听到他,向他表白自己的爱。
她向上苍祈祷:如果老天怜惜我一片真情,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