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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伊斯的故事-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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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夜,草丛里的萤火虫支唔地飞着,在万物都忽隐忽现的西陵镇静夜,伙伴们要一直走到村庄的尽头才能找到成群结队的萤火,它们在村庄的边缘久驻着,不离开不接近。此刻的学堂被一把大锁封闭,萤火在教室的窗户上,也在那擎天柱般的国旗台旁,藏着一万片或更多片叶子的老梧桐被流泻的月光泛亮,铜铃悄悄的退出了夏夜,它和缓地滴落着细碎的乐声,仿佛又没有真正的被风敲击,只是些午后放学铃声的回旋罢了。

  “有人在敲铃吗,”钟杰趴在学堂的铁门上向里面窥视,”我听到铃声啦,好像谁在咳嗽着摇动了铃铛。”

  我们把耳朵贴在铁门上,听咳嗽声渐渐近了,办公室一盏灯骤然映亮了这个大院子。守校老头推开木门去井水台接了一杯凉水又把灯盏熄灭了,伙伴们无趣的离开学堂,朝村东头跑去。萤火线条一样缠绕着,在教室的窗口向屋檐翻飞,一直飘到了夜空最神秘的地方。

  麦田,村庄的南方。纸鸢飞起的地方。河流蜿蜒着穿梭在春天的田野,一种春天特有的风和缓地吹着,被麦浪追逐,我站在田野的入口朝它的西南方眺望,一座中学的二层小楼在村庄的边缘,它连接着几个村庄的乡道,我即将要迈步进入田野,坚硬而褶皱的泥土摊在路边,它被昨夜的雨水和今早的车轮碾过,雨水小脚步的其实不算碾,它的力气只是潮湿了生长的麦子的田野。

  雾气就落在那树头和接近灰云的半空,仿佛谁大喊一声就要惊跑那些悄悄落在树梢的潮气,太阳还没有拉开它的窗帘,青涩的晨光与弥漫的雾气在春天的原野有步骤的浸染着我将要漫游的小路,它潮湿而布满露水。如果你朝布满露水陷阱的小径踏入第一步,你就得走完剩余的两万步,你的鞋底在田野里接近的大地,正生长着大小不一的植物,也藏着大小不一的动物,它们注视着你一步侵入了清晨的原野,惊慌而急切的望着你迈出第二步,三步,它们要确定你是毫无留意的路过而恢复了清晨的宁静。现在原野又唱出细微的鸣叫。如果你踏入一步而犹豫着望着春天的原野,那即将于你错过的可能是一片的美好晨光。

  我坚定着的第四步印在小径最初的田埂上,它松软而沉陷了脚印,它想要告诉你松软的田野隐藏的秘密,露水自梧桐叶的边缘滴落,这么大的一滴重重地打在地面,蹦出了水花。在清晨遇见一滴露水的坠落,有时在我的帽檐,有时在肩膀,这种凉是积蓄了一个夜晚的惆怅,它冷却了睡意里的那些暖,如果一滴露水滴入了眼角,我必定是比滴眼液要精神的,特别是在春天的原野和那雾蒙蒙的清晨,如果你要在爬上那二楼的某个座位上晨读。

  伙伴从身后的那土桥开始身影渐渐清晰,他们加快步子朝前赶,西庄的伙伴从第二个路口,第三个路口陆续的向这条小径驶入,清晨的雾气使他们不明显,通过声音我们来辨别谁在第二个路口放慢脚步等着飞奔在第一路口的谁,之后与大路上的另一个村庄的伙伴相遇。我们在中学遇见那些在镇实验小学抽考时同一考场的同学,带着他们的朋友,那些没有机会到镇小学参加考试的同学经常热心的介绍给我们各种游戏。这个逐渐壮大的队伍是玩伴还是同学,我分的不是太清楚,老师用考试替我们分辨着我们自己。

  W是个娇小的女老师,她嫁给了那个胖大的体育老师后,我们都替她担心。

  “T老师是W老师的两倍啊,”钟杰偷偷给我比较这对夫妻,”你说他们的小孩会多重?”

  他在这个身形的比较里迷失了,我不得不提醒他,“肯定跟你小时候差不多啊。难道一个大胖子一下子就能生个大胖子吗?”

  钟杰也觉得无趣,拿起书本开始了他的阅读。他在地理书的一幅地图边把一条河流接出来,黑色而蜿蜒着的通济渠在他树立的地理课本上几乎要整个掉落在桌面上,他延伸了黄河到海边,一股不小心流到了书页的空白处,又向书外倾泻出来,他捧着地理书摇摇晃晃的样子,仿佛是被河流冲刷着。

  “张衡原来是我们这的人呐。”他惊叫了一声,在班级集体的诵读声中他的惊叫还是略微的高出了大家而吸引了W老师的目光。

  “小冯,下课留下。”我莫名其妙,眼望着W老师出教室回到了她的厨房,断断续续的烟火又重新的燃起来。

  “我……”

  钟杰慌忙躲过了我甩过去的一巴掌,笑得动颤着他那件有表有里的白衬衫。破帽遮颜过闹市,先生在他的文章里摘录了他的诗,我开始朗读。一批离家远的伙伴早压着铃声窜出了教室,现在钟杰也回家了,W老师还在她的厨房,炉火里的蜂窝煤攒动着小火苗,她挪动了炉子对着门口的风,一幅万事皆备的样子。

  “屋里书桌上有几本《中学生阅读》,你拿回家仔细读读,小冯,你语文很好,今年抽考就指望你啦。”她拢起趴在额头上的一缕刘海,掀开热气蒸腾的铝锅,看见馒头鼓圆了肚子大汗淋漓的蹲在篦子上,仿佛是做完了件舒心事。

  “来,今天在老师家吃饭。”

  这是间卧室兼书房和办公室的房子,一张双人床占了房间的五分之三,我想那位肥胖的T老师也要占据这双人床的五分之三吧。校门口间或有机动车经过,好在钟杰已经捎信给母亲说今天老师留饭,我不必探头去看是否父亲已慌张的在校园搜寻他的孩子。于坚在一本《中学生阅读》的扉页写了几句话,他明晃晃的智慧的脑袋配着他的诗,在W老师狭小的卧室内有种奇怪而舒服的感觉,我仿佛看到了文字里面藏着的一个善于交流的人。我们万想不到十年后我跟这个我第一次阅读的关乎文学的书籍里的人在同一个机关工作,他在理论室,我在编辑部。

  在一个生命最初的时光中,一种关乎未来的可能性紧挨着另一种,它们拥挤着向他展示着生命的丰富。我关乎文学的可能性是在W老师那间居室的一本阅读杂志上发生,这也是一种童年的可能。它瞬即排挤掉其他的可能而占据了我。

  “他睡着了吗?”父亲悄悄问起母亲。

  “睡啦,灯已经熄灭了,孩子知道看书啦,晚饭后一直在读呢”母亲关上堂屋的门,将电视机的声音调低后,跟父亲说。

  我后悔熄灯后还没有按照他们想的那样沉入梦乡,我还流连在那本阅读的某一页。

  “看咱家能出个大学生不,咱冯家也该出个大学生啦。”父亲压低着嗓子跟母亲讲他的爷爷有一天坐在西陵河边他的园地里感慨过,他说咱冯家要出大学生啦。

  “看来他想到了咱孩子。”母亲深信这个故事。

  “要是去城里上高中的话,那我得出去给咱孩子挣笔学费去,工地都找好了,我过几天跟着西庄的麻娃去渑池工地。”父亲总是有一个挣钱计划,只是他身体太瘦弱而令人担心。

  被柏油路射向了县城的我们,还是这几个玩伴。在村庄混迹了八年的我们,离开了即将凋蔽的学堂,钟杰浓重的朝地面上吐了口痰,他鼻炎又犯了,他瞅着一枚铁锁封闭的初中校门,“咱们中学再不翻修就得倒闭。”

  他说出一句现在应验了的话,我们最终都成了没有初中校园的高中生。公交车驶出西陵镇的时候阳光正从东方那片金黄的云彩里散射着无数的箭矢,坐在司机楼里的钟杰咳嗽了一声,最终没有把痰吐出来,他离开西陵镇后决心要治好鼻炎,为了这个决定他现在晨光中憋红了腮帮子。

  豫东平原上的清晨被团团雾气笼罩着,一只金箭从雾气里穿过,落在西陵镇这个村子旁的一棵大杨树上,起早的老人看见了那道金黄色的光芒后,脸上的皱纹开始少有的松动,他拄杖站立在通往柏油路的村口,看着我们乘着公交车离开了这个古老的镇子,我们不知是他目送走的第几批。

  这是清晨中的西陵镇。现在我记起了那时的情绪,我想起了一句诗。

  正当秋天,正当傍晚,正当离开。

  我们在晨光初照的时候离开,我们在云彩沸腾的黄昏离开,我感觉到我正当离开那一刻的空乏与惆怅。柏油路在驶往县城的方向串联着大小十来个乡村,它们与柏油路的距离不远不近的那个度,像每一个农民与人民币的关系。父亲又带回来一笔学费,那数目超过了我算术本上的计算题的范围,它约等于我的想象。我们在公交车上牢实地护着学费好像是护着一张得来不易的门票。村头那位老人古铜色的笑容里少了两颗牙齿,他是个不完整的老人,西陵镇每个活了一生的人都那么的不完整,不是得了关节炎,胃病,就是过早的将自己付诸于一辆飞速驶来的汽车,我们在还没有受伤的时候离开这个小镇,避免了来自贫穷的疾病。

  但我还是在城市的午夜也冻寒了腿。小城是小市民的,在我们消费的时候与我们有关。在高一第一次大考后我才真正的进入了小城,原因是那次我语文成绩优异而得到了L老师的奖励:阅读资源。他是语文老师,所以他有很多书,如果说在高一的阅读经历里我有关于一套《诺贝尔文学奖作品集》阅读经历,如果说我真正读了几篇大家都认可的散文经典,这是事实。只是若干年后我疯狂的收集这些作品的时候才发现我当时的幸运。这是课本外的,一点关乎文学的经历。

  L喜欢摘录季红真的句子。这个被我们当作优美大师的人,如今再也没有被提及。我有自己的敬仰的散文家,在若干年后的散文界我更喜欢读那个只爱着土城乡欧家营的雷平阳先生的文字。他爱着他的泥土,就像我爱着我的西陵镇。逐渐缩小的我的依恋最后回到家乡,回到我的西陵镇,而我只爱西陵镇的我的族人。这些依恋故土的人都离开了故土,他们最多怀着一掊故乡的泥土行走在他乡,被唤作异乡人。

  乘着公交车离开。赶在黄昏正浓的时候归来。

  黄昏,黄昏。我一直吟喔着这个词语,在县城至西陵镇的公交车上,朝着西陵镇的方向,朝西去,司机旁的座位上被夕阳的余光染红,睢县西部的一个个村庄在我们的眼光里闪过,国超哥在李德府路口下车;雪礼哥在油坊下车;我在父亲的木材加工厂下车;金磊即将在公西陵路段下车;而袁杰要在金磊下车后才能在他们村庄的路口下车,走两公里的柏油路才能到家,运气好的话,他有可能搭上便车;我的兄弟昌鑫到达西陵镇后还要搭上三轮车行驶七公里才能到他们村的路口,至于他到家的时候天会不会黑,我不知道,他也从没给我说过;而我的另外一个兄弟,杜开礼早在县城的车站跟我们分道扬镳了,他现在走出了睢县的区域没还不得而知,他是我们临县民权的,现在他沿着黄昏的一道狐线行走,他的身上肯定也像我们一样的被阳光照耀,他行走在一道阳光的狐线上,所以阳光因他而变的温柔。

  从记事起,无论是从几岁记事,我应该最少可以记的住5000个黄昏,如果从五岁记事,我应该有20年的黄昏可以记忆,换做7000…8000个黄昏来计算,我应该经历过夕阳各种各式的姿态,被平原、山顶、河滩以及火车上、汽车上、自行车上的夕阳照耀,我记不得了。那些被母亲喊回家吃晚饭的黄昏,那些迎面遇见隔壁班女生的黄昏,还有背着书包从县城赶回车站的那些路面上的太阳余光,以及那些渐次亮起灯盏的校园的黄昏时刻,我现在记不得了吗,还是我不曾深深地把它们记住。现在我离开的太久,回忆路上的障碍并不友善,它们簇长着,变成的是山和沟壑。现在我发现不是被那些黄昏抛弃,就是掉进那些温暖的小陷阱里。

  黄昏时刻,父亲归来。

  他的机动车开进家门口那个狭长的巷道的时候,家里的黑狗总是早已做好了迎接的准备,它哈着气,伸着舌头朝门口张望,接着就跳跃着朝门口冲去,它出门的动作有好几种:1,箭一般的穿过敞开的大门,沿着门口上那条柏油路闻声而奔,像是去捕捉一只声音的骨头;2,对于关闭的木门,它只好用头抵开并没有关合的门菲,你会听见嗵嗵的机动车和木门支呀声和黑狗奔跑时急剧喘气的声音;3,门还是关着,禁闭的门菲变成了墙的一部分,只见它趴下简壮的身躯从门下爬过,它的后腿由于太用力而使蹄下的泥土露出潮湿的印痕。这个时候的阳光照在庭院的地面上,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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