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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隔三差五地就往李雪家跑,她也从来不生气,任凭我在她家里胡闹。我有时会在不经意的胡闹中停顿下来,出神地盯着她的脸庞看个不停。我仗着兰野给我讲过的那些关于“小老头”的故事,便把那些故事讲给她听。当然我不是原封不动地把那些故事照搬给她,而是东拉西扯,言不及意,把那些“小老头”干过的有气魄的事安插在我头上,把另外一些自己做过的龌龊事张冠李戴在别人头上。
我把给李雪解答几何题做为去她家的借口,为此我把几何课本里的所有内容都看完了,近乎狂妄地理解着书里面那些生涩的内容。她每天都有大量的题目出给我。我不做份内题,却节外生枝地为她解答疑难杂题。她说我给她讲解的时候细致入微、出神入化、由浅及深,比老师讲得都要好。 。 想看书来
我十五(14)
除了偶尔去几趟游戏厅之外,我的注意力很快又转移到其它事物上面去了。我的兴趣转移得总是很快,持续的时间或长或短。我很难对一样亘古不变的东西保持浓厚的兴趣,除非那样东西每天都能够花样翻新,才能让我一如既往地对它保持兴趣。游戏厅里的那些游戏都被我玩得滚瓜烂熟了,每一道关卡有什么埋伏、每一个人物有什么绝招,我都了如指掌。久而久之,就有种腻味的感觉。我只需用一枚硬币就可以在游戏厅玩一整天,特别是《铁钩船长》那个游戏。游戏厅的老板娘久未谋面了,倒时不时想起她在收银台前对着化妆镜搔首弄姿的样子,她丈夫依然每天都一脸阴郁地呆坐在游戏厅,有人去买硬币也心不在焉。
使我注意力转移的是旱冰场。
我发现了齐亮和兰野总去一个旱冰场滑旱冰,那个旱冰场就在公园附近,原来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后来经过改造而成了旱冰场。门口坐着一个秃顶的老头在收门票,每张门票一块钱,可以在里面滑一个半小时的旱冰。里面提供滑旱冰用的旱冰鞋。我拿着我奶奶给我的一块钱就和他们去那地方玩了。在路上,我听着他们在吹嘘着那地方有多么的大,里面可以容纳多么多的人,好奇心瞬间就被勾起来了。
秃顶的老头在仓库的门口一丝不苟地收着门票。进入的人络绎不绝。我起初看到那个秃顶的老头以为他是老尚头,想拔腿就走,仔细看过之后才发现他不是老尚头。但他长得的确很像老尚头。我拿出一块钱买了一张门票,递给那个秃顶的老头。旱冰场并不像他们说得那样邪乎,里面并不是很宽敞,不过人还是很多。我换好了旱冰鞋以后,就开始跟在他们后面学着滑旱冰了,却总是把握不好平衡摔倒在地上。我看着他们像翱翔的雄鹰一样,既羡慕又嫉妒。
李玲也在里面,哪里都少不了她。
我把李玲叫过来,让她教我怎么滑旱冰。她平时虽然喜欢和我吵嘴,到关键时刻还是挺照顾我。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指点我,告诉我怎样把重心放低,怎样把脚偏向前用力才能保持住平衡。我扶着墙,她扶着我,经她一番指点后,我滑得稍有起色。她转眼已从我身边滑开。我笨拙地领悟着她刚才对我说的要领,慢吞吞地滑着,像一辆抛锚的汽车。齐亮、兰野不时地电闪雷鸣一般从我身边滑过,拍打我的肩膀。我喃喃自骂着,紧紧地贴着墙边,生怕再次摔倒在地上。我摔倒过好几次了。我怀疑摔倒后有可能被那些滑得飞快的家伙碾压过去。
旱冰场里面开始表演节目了。几个穿着马戏服的年轻人在滑旱冰的地方摆放了几个斜斜的木板,那几个年轻人像马戏团的演员一样穿着旱冰鞋滑上了斜斜的木板,身轻如燕地在半空中翻两个跟头以后落回到地面上。门口的音箱正放着罗百吉的歌曲《这样热的天气》,那是我夏天最喜欢听的一首歌曲。我倚在墙角不动了,看着那几个年轻人翻出一个个漂亮的跟头,暗暗地为他们叫好。
李玲滑到我旁边,脸颊上细密的汗珠清晰可见。
她突然猛地推了我一下。我就像一列失控的火车一样停不下来了。眼看就要撞到墙了,我胡乱用了一股力气改变了滑行的方向——那股寸劲就像我小学初学自行车时,慢慢悠悠地骑总会摔倒,而有一次突然被人用力推出去却一下子学会了。
我伸展双臂,听着罗百吉的歌声欢呼雀跃,像一只翱翔的雄鹰一样。我异常亢奋,追上齐亮,追上兰野,又追上李玲。我从他们的身边一次又一次地掠过,感受到了一种不可言说的*。墙角还有不少“邯郸学步”的人,那些人就像我没学会滑旱冰之前一样狼狈,他们苦闷地望着我,体会不到畅快淋漓“飞翔”的感觉。
正在翻跟头的一个年轻人在空中翻跟头的时候不慎没有调整好动作,头颅突然朝下地自由落体,朝大理石地面坠了下来。那个年轻人就是如此突兀地摔到了地面上,声音沉闷得犹如拳击手套打在沙袋上,头颅溅出的血渍粘在地面上。滑得正起劲的人都尖叫地跑出了旱冰场,混乱不堪的叫喊声此起彼伏。我木讷地站在原地,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呆滞、迷惘的神色。里面的人随着歇斯底里的叫喊声涌向门口,罗百吉的歌声不一会就停了,门口秃顶的老头朝里面看了一下,走进来把那个年轻人抱了出去。
在我看来,那个年轻人必死无疑。。 最好的txt下载网
我十五(15)
连续好几天,我一直在思索着那件事,还在三更半夜里被噩梦惊醒。“死”一度成为了恐怖的事情,一想到“死”这个字我就浑身战栗,油然生出一种杞人忧天的恐惧。“死”这个字在我的脑海里像用一架高倍望远镜无限地放大。
我十五(16)
忘了是个什么日子,不是劳动节,国庆节,圣诞节,也不是谁的生日,更不是过年,却比过年还热闹。
那一天,小镇里几乎所有的孩子、青年、老头都倾巢而出了,他们拥挤在大街上,争相目睹着一辆卡车将“小老头”载去枪毙。齐亮拽着我的胳膊,左扒拉,右扒拉,朝那辆卡车走去。
我听到了示威者的呐喊声,他们在齐呼“打倒小老头”,手里还举着一面面写着唾骂“小老头”的标语。他们喊得声嘶力竭,把嗓子喊破也在所不惜,今天是大快人心的日子。我和齐亮在人群的缝隙里游刃有余地穿梭着,离“小老头”越来越近了,我甚至已经看到了“小老头”的尊容。很难想像曾经是我偶像的人,竟然果真是一个面黄肌瘦、其貌不扬、白发苍苍的小老头。
示威的人群朝载着“小老头”的那辆卡车投掷西红柿、白菜叶、香蕉皮,有人还扔过去一个鸡蛋,砸在他的脸上碎裂。蛋黄蛋清流淌在小老头的脸上,他还面目狰狞地舔舐着。我没有看清“小老头”的真名,只看清一块木头上写着“杀人犯”的字样。卡车上到处是烂菜叶、香蕉皮、鸡蛋壳之类的东西,“小老头”被示威的人群咒骂,被掷过去的食物搞得污秽不堪。
那辆卡车在人群的围攻之下缓慢前行,他却依旧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
我和齐亮也跟着示威的人群喊口号。齐亮频频跳起来,朝“小老头”吐唾沫,吐出去的唾沫总也吐不到他的脸上。齐亮使出吃奶的劲也只把唾沫吐到他的脚踝。
在开往刑场的路上,“小老头”受到了他这辈子最多的谩骂和讥讽,他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成为了街头巷尾的话题。我跟随着缓慢前行的卡车,静静地注视着他。他在面临即将到来的死亡没有一丝忏悔的神色,始终面无表情。或许是西瓜汁、西红柿汁、鸡蛋汁在他的面部起到了装饰的作用,让人无从猜测他内心的想法。
就是这么一个身体单薄的小老头在小镇里为非作歹、呼风唤雨、胡作非为了很久。
我十五(17)
小镇盛传着各种各样耸人听闻的流言蜚语,这些流言蜚语途经许多想象力丰富的人惟妙惟肖的表述,传达到想象力差一些的人的耳朵时,变了味,发了酵,假的都成真的了,更让人难以辨别这些流言蜚语的真假。
这些造谣生事的言论搞得小镇里的人心中都惶惶不安。
我的同桌李军在上课的时候告诉我,他早上在家门口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具婴孩的尸体,搞得我整堂课都没心思听讲,一直寻思着这件事情。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具无头死婴的画面,让我颤抖不已。
之前我也从其他人的口中听到过许多类似的事情。
李军还告诉我,最近,小镇出现了奇怪的六个人,用他看过的武侠小说的语言来概括就是“小镇六怪”。这六个人手持斧子,在小镇里肆无忌惮地杀人,他们西装革履,在路上见谁砍谁,逮谁灭谁。小镇里的人索性管这六个人叫“斧头帮”。这条消息成为了小镇上流传最广泛和最恐怖的消息。据说“斧头帮”喜欢夜间行事,这导致了喜欢夜间出门的小镇里的人都尽量不在夜间出门了,他们为了不被“斧头帮”杀害,把多年来养成的习惯都一股脑给改掉了。小镇夜晚变得静谧而诡异,这种氛围导致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很紧。
我也开始疑神疑鬼。
我每见到一个人就开始揣测着他是不是“斧头帮”的成员,他的怀中是不是揣着把斧头,会不会在我转身的时候掏出怀里的斧头出其不意地朝我砍来。我对每个人都戒备着,警惕着,“斧头帮”让我心神不宁。由此,我变得魂不守舍,常常呆在我奶奶家不敢出门。也不再找齐亮、兰野他们玩了,每天晚上都按时睡觉,大脑都变得有些迟钝了。我奶奶没有发现我的神情有什么不妥,在她看来,我没有任何的不正常。
观察我奶奶的生活成了我的生活内容。
我奶奶早上起得很早,在天微微亮之际已悄悄穿衣下床,扭开那台老式收音机的开关,聆听五点半播出的评书联播。我奶奶会将音量调得很小,把耳朵贴在收音机的音箱上,她以为这样不会吵醒我。实际上,我可以很清晰地听见收音机里的声音,声音就像有人在我耳边低语。于是,我从不喜欢到渐渐痴迷于评书联播,有时候我奶奶忘记的时候,我就下床将收音机的开关拧开,听田连元播讲的评书联播《小八义》。这成为我最期盼的事情,我总是在田连元说出“且听下回分解”的时候,等待着明天尽快到来。
我奶奶的生活规律有条不紊,循序渐进,我羡慕我奶奶总是能把在我看来琐碎、繁杂的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我奶奶空闲了,就背着一副门球杆和几粒门球去体育场的空地上面打球了,那里聚集了很多老头和老太太。我奶奶不会因为打球耽误回来给我做饭的时间,偶尔几次没有回来的时候,我就跑到体育场的空地去找我奶奶,我奶奶准保在那里。我奶奶在那里意气风发的样子神采奕奕,她门球打得很好,在几次门球比赛中还获得过奖品。奖品虽然只是一些背心、袜子之类不值钱的东西,但我奶奶还是乐此不疲。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我十五(18)
我又来到了李雪家。她已经攒了许多几何证明题给我,我一进门她就表现得格外热情,为我拉来一把椅子,还为我端了一杯水放在书桌上。我却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殚精竭虑想着今天早上看着的一幕。
今天早上,我去上学的时候,竟然看见李玲从齐亮家里走了出来,还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呢。我想像着李玲在齐亮家住了一宿的事就坐立不安了。他们的行为深深影响着我。他们之间暧昧的关系曾一度是我耻笑他们的把柄,但我知道了李玲在齐亮家住了一宿的事,就觉得原来的想法非常可笑了。
他们在我和兰野面前总是嬉皮笑脸,在暗地里却像一对恩爱的小夫妻一样打情骂俏、勾肩搭背,这些事都是后来兰野告诉我的。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对李雪的情感是错综复杂的,杂乱无章的,捉摸不定的,更像是我单方面的一厢情愿。自从认识她以后,我便每天都强烈地希望见到她,以至于使我在梦中产生许多的幻觉。她和李玲是那么的不同。我和李玲开着不着边际的下流玩笑时,李玲回敬我更加恶毒的语言;我和李雪开玩笑就变得很收敛,像*时期的措辞一样谨慎。在她们面前,我表现得判若两人,连自己都为之惊讶。
我开始在李雪家里走来走去了。李雪看着我心事重重的样子,觉得有些怪异,我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如此的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