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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得看不出任何表情,推了一老太太进来。
“郭夫人。”
蓦然惊觉,四爷原来是有夫人的。其实也是知道的,只不过,眼不亲见便以为了净。那不过是只是相片,又或只是电视上的演唱会,跟自己总归隔了层万水千山。只是没想到,到头来全敌不过,现场亲临的动魄惊心。
其实夫人还是朴素的。跟四爷一样,老派人的姿态。宝蓝的旗袍,不太新却也不旧,也看不及耳上颈上都带了些什么,只手腕上一只镯子,便绿得暗暗沉沉。
那寡淡的女人,有张扑克脸,面对满大厅的人,眼皮子都不挪一下,径直地将老太太推到了四爷身边。四爷早已站起来了,满面笑容地等在那里。待得近了,那寡淡的女人便撒了手,四爷过来接手,弯下腰来,低头像是说了些什么,然后把轮椅推到了自己位置的旁边。满大厅的人,便哗啦啦的全鼓起了掌来。连骆栖也在鼓掌,一譬鼓一譬低声问林向晚:“老太婆镯子漂亮。帮我估估,值多少钱?”
林向晚正要开口,却被人捅了一下,回过头,正是笑眯眯的周总。
“子池,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她忽然就抱紧了他。
“子池,子池,子池。”又像是想起往事来了:“那个谁,那个谁,那个谁。”是糗他当年冲到拍摄现场找她那件事吧。一个人似乎就来了劲,一个劲地咯咯笑着喃喃自语下去,将他抱得也越来越紧。
“子池,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岳子池只看着她。
她的手,拢在他的棉大衣里,环抱着他的腰。
改装过的猎枪,锯断了枪管。在这边,找一把这样的枪并不难。火车上的那个人,那个弹着吉他唱着歌,带着她翩翩起舞的歌手。
“小姑娘,你要枪做什么?”
她说:打猎。
二百三十六
岳子池看着她,忽然就笑了笑。
“明明,你会开枪了?”
她也看着他,竟然也跟着笑了笑:“看着看着,就会了。”
岳子池还是看着她:“明明,林老大说过,枪是戾器。女孩子最好离它远一点。”
她看着他,轻轻地,唇角挑起来:“可是,从一开始,它从来就不肯远离我。子池,你说,我该怎么办?”
棉大衣里很暖和,抵着他胸口的枪也很温暖。枪口下,骨骼里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温热得像朵花。
岳子池看着她,答非所问:“明明,对不起。”
她也看着她,轻轻的:“为什么?”
身边的水鸟扑腾腾地飞过去一群,霞光落下来,照在白雪上。似乎是光太刺眼了,岳子池忽然就闭了闭眼睛。然后,伸手,想要从大衣口袋里掏什么出来,却一下子反应过来抵住胸口的枪,便又住了手。
“明明。”
她看着他,没回答。
岳子池努努嘴,示意她从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把东西拿出来。厚厚的口袋,像个想要说话的大嘴巴,塞了满满一嘴的情话。
拿出来的,是一张返程机票。
“明明,这地方很偏,一星期就这么一班飞机,你别误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机票:“就一张?”
岳子池只看着她,她低着头,他只看见她温柔的乌黑的头发,犹记那个烛光的晚上,也是满天雪花,落于她乌黑头发上面。她在雪花中看那些东西,又抬头看他,眼睛象小鹿一样亮亮的:“就这些?”
岳子池望着她,轻轻的:“对不起,明明,我老是做不好。”
她却像是没听到,凝神看着那张机票,忽然地哧拉一声响。岳子池脸色一变,扑手想夺,胸口却被枪立即抵得死死。
“明明。”
车镜明一扬手,机票的碎屑,在雪里纷纷扬扬。
胸口被枪抵得一阵痛,岳子池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忽然就只笑了笑:“明明,你不环保。”
是不太环保呢。这里的风景很美,野天鹅一群一群地飞起来,迎了朝阳,水面,是如血的霞。当然,其实也不用非要看见的,反正呼吸都在那里,一触手,便可及。带了雪山凛冽清新的空气。
岳子池忽然就叹了口气,是被枪抵得久了点吗,叹气扯着胸口,一缕缕的痛:“车镜明,你个小傻子。”
她不说话。
“明明,别傻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是想说什么吗,却终究什么也没说。抵着胸口的枪,却仍是一动也不动。
“明明,看不看得见我?”
他轻声问她。忽然,是胸口被抵得太久了吗?那些痛全都一刹那翻江倒了海,凶猛地倾泻而出,压住了她的唇。
明明,我的明明。你这个傻孩子。
别傻了,别跟我一起死,不值的。
“我听到传来的谁的声音,像那梦里呜咽中的小河,
我看到远去的谁的步伐,遮住告别时哀伤的眼神。”
“笑你我枉花光心计,爱竟如镜花般美丽。怕幸运会转眼远逝,为贪嗔喜恶怒着迷?”
明明,你知道我在看你吗?第一次见你时,你站在台上,我问你问题,那么喧丽的灯光下,你的脸沉着而干净。明明,请你继续,沉着而干净下去好吗?明明,白色的滑雪衫,大红的围巾,很配你。银色的戒指也很配你的手,清冷而漂亮。就是你拿着改装的猎枪,也很漂亮,除了枪管稍微长了一点。
明明,你的样子,一直很美。
别哭啊,明明。你的眼睛,不能哭的。
你这个傻孩子啊。你别哭得泣不成声,泪水迷离。
“对不起,子池,在机场,我偷听了你的电话。你跟四爷,到底是什么关系?”
明明,你一直是那个傻孩子啊,非要固执地说出皇帝的新装。可是,明明。其实真相很多时候,它总是纠结着的,纠结到最后,真相就再也真相不起来了。像晴朗天空下的白雪,兀地就断落了一根松枝。
明明,我的明明,再见。
林向晚笑起来总是很客气。
“周总好。”
周总不客气,单刀直入:“林总,借四爷的喜庆,今天我们就把园子这事办了。”
林向晚笑得很温文:“是,四爷大寿,等着周总这份礼呢。”
他话中有话,周总却懒得尴尬:“早听说林总会说话,果不其然。”大度从来都是胜利者的权利,等同于把失败者轻蔑了一遍又一遍。
林向晚却没有被轻蔑的感觉,仍是笑得来风度翩翩:“老人家能做寿,当然是好事。千年王八万年龟,道行不深可不够。”
周总脑袋弯得一弯,一时有点犯晕。林向晚笑咪咪地举了酒杯:“来,周总,我们也借借四爷的寿。”
酒杯一碰,林向晚聊兴很高:“周总,其实,敬老酒不是这样喝的。”
还是来不及反应,他一个人就兴冲冲地继续八卦下去了:“在古代,尤其年终守岁时,喝的那个酒叫屠苏。那个酒,老年人必须是最后一个,才能喝的。知道为什么吗?周总?”
周总被这家伙绕得有点晕:“什么?”
林向晚笑得有点神秘,凑近了点:“因为。”悠悠的:“每一年,对老人来说,其实都意味着:减岁。”他放低了声音,靠近周总耳边,很推心置腹的样子:“知道吗? 老年人,毕竟,老了。这江湖,永远是年轻人的天下。”
他微微一笑,端起杯来,一饮而尽。
远远的,有人走了过来。
竟是英先生。
准确地说,过来的应该是英先生和另外一人。
英先生一向都是喜欢笑的,不过,此时却显得很严肃。身边那人,也很严肃。毕竟是江湖上滚爬过来的,虽说笑起来时非常亲和,但一严肃起来,才蓦然惊觉过来,英先生竟也是有杀气的。
英先生显然是冲着林向晚来的,很冷淡的客气:“林总。”
一边的周总本想跟他打招呼,但看他那架势,大脑中飞快转得一转,立即便闭了嘴站到一边。看林向晚端着酒杯,有些莫名惊诧的眼神,周总心头的暗喜,像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一个劲往上冒泡。耳朵,自然也就竖了起来。
“林总,我想跟你谈谈。”
林向晚显然也愣了愣,他显然对英氏极度厌恶:“我跟你们英氏,没什么好谈。”
英先生不紧不慢地,倒笑了笑:“林总果然贵人多忘事。你不记得海纳当年,资金链出问题的时候了?”
这话显然戳中了林向晚心中伤疤,好在他涵养极好,只是冷冷一笑:“托你们赵总的福,我怎么敢忘?”
英先生也跟着笑了笑:“那就好。”回头对了身边的人,那人便打开公文包,拿了张纸出来,“请林总过目。”
林向晚接过来,眼光一扫,脸色忽然大变。周总心头好奇,恨不得一步冲上去,抢了那纸过来细细鉴赏。苦于礼仪,只好在旁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在内心搔痒痒。
林向晚终于忍不住冷笑了:“英先生,你们赵总可真狠呐。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英先生微微一笑:“人在江湖而已。”
周总颇想点头称是,却忽地反应过来。低了的头又收不回去,脖子僵在那里,活似得了颈椎硬化。
林向晚继续冷笑:“那倒是。否则怎么能混出头去?我本来以为,以赵总对车小姐要死要活的劲头,车小姐早就收回了这份质押文书。没想到啊没想到。”
英先生耸耸肩:“钱比女人可靠。”
林向晚冷笑一声,还想骂什么。一旁的周总心头忽地一跳,脱口而出:“什么质押文书?”
英先生显然很讨厌听墙角的这种行为,傲慢地横他一眼,没说话。林向晚还来不及说什么,英先生身边那人恰到好处的开了口:“林总,对不起,英氏已就此向法庭起诉,我们需要你的解释。”
林向晚似乎已经气结,出离愤怒到极点了,倒笑了起来:“好,那我就跟你们走一趟。”
周总忽地醒过神来了,抢先一步拦下:“不,不能走。我跟林总还有事要谈。”
那人掏出证件,在他面前一亮:“对不起,我们现在正在调查关于戏园所有权一事。在戏园转给车小姐之前,林总曾将戏园抵押给英氏。对车小姐在不知情情况下将戏园抵押给你方一事,英氏已提起告诉,在戏园所有权未明之前,所有的合同,都是无效合同。”
二百三十七
这里是北方的北方。
明媚的雪,天空晴朗如刀。
她瑟瑟发抖,抖得终是握不住枪。那弹琴的手指,一根根的,渐渐地从扳机上滑落下来,滑落进温暖的棉大衣里。
“子池,我们走。”
他只看着她,轻轻的微笑,慢慢地摇头:“明明,再见。”
枪响了,有人很快就会来。
森林里的小火车,压得铁轨总是要唱歌:
“为了要讨好你的欢心
我经常忘记我自己
感情是件疯狂的事
多了并不见得好
我不能随便我自己
快乐轻声的歌唱
都说你爱听情歌
来分担你心中的苦
不要像顽皮的孩子
老说为我唱情歌
常常我一个人在夜里
担心迷失我自己
而原来我是一个爱四处游荡的人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停住了
你是否就离开我
于是我叫我自己恨情歌
假装我不在乎
或者我不再去讨你欢心
我喜欢这样的自己
于是我叫我自己恨情歌
假装我不在乎
也许你从来都没说过
是我想得太多~
……。”
有啤酒罐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落进了赵见的怀里。是抱着吉他的年轻人,斜抱了手,懒懒地看着他:“兄弟,来这里干什么?”
“找人。”
“什么人?”
赵见没说话,一拉扣环,啤酒喷涌而出。
那人靠着车壁:“找人,最不好找了。”
赵见仰脖,喝了一大口啤酒。
“你跑步怎么样?”
“还可以。”
那人低下头去,吉他弦上一拨,铛的一声响:“那你要跑快点。”
这里是北方的北方,大遍的草稞,茫茫起伏如海。而雪山就在远处,远得象是母亲的怀抱。看得到湖水了,晴天丽日,林立的芦苇疯狂生长。
那你要跑快点。
人其实是会越跑越快的,跑着跑着,身子就轻盈了,轻盈得只剩下两条腿和伸展开来的道路。他们说过,奔跑,其实就是最初的最简单的舞蹈。忽地“啊”“啊”“啊”的啸叫声,水鸟扑楞楞地飞起,遮云敝日。
赵见仓惶收住脚步。
脚步声,比他跑得更快的脚步声,踩过芦苇荡子,密密刷刷。
有人出现在身后。
岳子池回过头去,跟来人交换了眼神,轻轻地在嘴边竖起手指,示意他们轻声一点,悄悄地低语:“我朋友眼睛看不见,我不想太让她难过。”
来的人看车镜明一眼,默默地掏出了手铐。
“明明,再见。”
是谁在梦里这样说过?他趴在黑色的海水外面,笑着说:“明明,再见。”然后,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埋进海里。
她只拼命地睁大眼睛,想看清他,眼前本来一直蒙着白雾渐渐的竟然清晰起来,她看到影影绰绰的一团,那影影绰绰渐渐的合拢,又渐渐的张开。缩小,放大。放大,缩小。忽地,尖利地一声响,像是块帛布,骤然迸裂了划破。而眼前的一切,忽地清晰,像照相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