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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飞就着她手中的茶盏喝了几口水,突然道:";延熙宫?";
卿尘道:";嗯,是延熙宫。";
鸾飞看向她:";我怎么在这里?姐姐怎么在这里?";
卿尘淡淡笑道:";我若不在这里,你能醒过来吗?";
鸾飞低头,眼中现出一点儿警惕的神色。卿尘纤眉微挑,坐到身旁将粥递过来,似是随意说道:";九殿下给的解药果然有效。";
鸾飞一怔,神色复杂的看着卿尘,就在卿尘几乎以为自己押错了筹码的时候,她幽幽说了句:";不是诈称自尽身亡,将我带出宫吗?太子呢,他怎样了?";
原来如此,出宫以后再服解药,或者便在溟王府中隐姓埋名以待日后。卿尘道:";太子殿下为救你,和你一起被京畿司带回宫来,现在被幽禁在松雨台思过,究竟怎样,我也不知道。我只知若是现在不服解药,你便真的是自尽身亡,任谁也再救不了。";
鸾飞目视着前方道:";这药性可持续一个月使人不死,既出不了宫,他为何要你来将我救醒?";
卿尘凤目中闪过微微光彩:";一个月?不吃不喝一个月,光饿也把人饿死了,离心奈何草只能保人十日平安,再下去便成干尸一具。";
";什么?";鸾飞身子一震,";你胡说!";
卿尘也不和她争辩:";你便当我胡说也无妨。";
鸾飞静默了会儿,道:";即便如此,他还是要你来救我了。";
卿尘低声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鸾飞抬眸,那抹警惕再次出现:";他既给了你解药,难道什么也没告诉你?";
卿尘点头道:";对,他什么也没说,只因这解药根本不是他给的,而是我自己找来的。";
鸾飞猛地抬头,卿尘静静地看向她,姐妹两人一坐一站,铮然相对。鸾飞眼中尽是繁复神色,卿尘面色沉寂,眸中深幽,毫不相让:";枉太子殿下为你不惜和皇上冲突,致远殿中险些被皇上盛怒之下以剑刺死,你是不是自始至终便一心要置他于死地?";
鸾飞眼中微微一动,但冷冷说道:";你诓我。";
'112'第112节:第四十三章 奈何此事误苍生(2)
卿尘淡淡道:";没错,兵不厌诈,你既能诓别人,便该想到总有一日别人也会诓你。";
鸾飞沉声道:";你想干什么?";
卿尘反问道:";父亲是否知道此事,凤家参与了吗?";
鸾飞道:";参与了又如何,不参与又如何,难道你还想毁了凤家?";
卿尘道:";毁了凤家对我有什么好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难道还和凤家脱得了干系?";
鸾飞胸口缓缓起伏,显然心思澎湃,犹疑不决,突然慢慢说了句:";姐姐是在替湛王谋划吧?";
卿尘不想她问出这样一句话来,眉间眼底清若流水,摇头道:";我谁都不为,只为我自己。";
";只为自己?";鸾飞冷冷笑道,";说得好,我也不过为自己罢了,不过当然也为凤氏家族。";
卿尘目光依然潜静,但是多了一种怜悯:";九殿下布了一盘棋,棋走到今天,你已经是他的一颗弃子,若我没有拿到解药,你想想会怎样吧。就算出了皇宫,你也是他见不得光的人,难道,你还想他能让你平起平坐?";
鸾飞自少迷恋夜天溟,是多年隐在心底的情愫。无奈夜天溟娶了她的姐姐纤舞,浓情蜜意伉俪情深,她也只能远远看着,自思心事。
然而好景不长,纤舞病故,于她却成了天赐良机,夜天溟伤痛欲绝时,她殷殷劝慰诸般体贴,时常借机陪在身边。她们姐妹本就极其相似,时间一久,夜天溟也慢慢待她不同。鸾飞曾不止一次想象自己能和心上人执手并肩,但也知道自己身为修仪,是不可能被赐婚皇子的,是以积极助夜天溟谋划,以期有朝一日能登位册后,成就夙愿。
然而卿尘方才一席话,就像一把毫不留情的利刃,将这一厢情愿寸寸剖开。九五尊位之下,父子兄弟尚可刀戈相向,何况其他。登上帝位的夜天溟,怎么允许后宫中出现这样一位曾经同前太子私奔、诈死、莫名其妙的皇后?鸾飞玉指紧紧收起,握住身上被角,贝齿暗咬,却依旧并未死心,说道:";他答应过我,共富贵,同天下,他不会负我的。";
往来纠缠一个";情";字,熏染神骨,误尽苍生,任谁也参不透,说不得。
鸾飞和夜天溟何其相似,不但深藏野心亦工于谋略,只是鸾飞是女人,而夜天溟是男人。女人之于男人,在这一步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卿尘不能在这里久待,话说至此,也差不多了,起身道:";或者哪天让他亲口说给你听吧。现在暂时不会有人知道你已经醒来,你自己要小心。";说罢出了至春阁,将殿门轻掩,吩咐外面侍卫严守,任何人不得入内。
沿着宽阔平坦的青石大路,卿尘快步往中书省值房走去。在连接后宫前殿的广场之上,偌大的禁宫显得极其空旷,似乎唯有她一个人穿行在这里,永远也走不到头。
参知官见卿尘忽然来中书省,多少有些意外,卿尘道:";礼部筹备冬祭事宜的本章递上来了吗?皇上等着要。";
参知官答道:";巳时刚送了来,还没来得及上呈圣阅。";
卿尘道:";拿来给我,然后请一下凤相。";
参知官答应着去了,一会儿捧出奏章交给卿尘,接着退了下去。
凤衍随后出来,卿尘微微一福,叫道:";父亲。";
长风暗冷,吹得凤衍身上明紫金纹蟒袍微微一动,他颔首笑道:";不想是你。";往日丞相的气度是早就养成的,此时看来,非但不带权臣的骄横,却似有几分亲和。
卿尘道:";父亲请移步说话。";因分别执掌宫府政要,为避嫌疑,父女两人极少私下见面,而卿尘也总刻意避开凤衍,此时主动前来,凤衍倒真有几分意外。
凤衍随她离开中书省庭院,问道:";可是圣上有什么旨意?";
";没有。";卿尘道,";母亲最近身子可好?";
凤衍点头:";服着你给她配的药,一直不错。";
卿尘道:";鸾飞的事,父亲和哥哥们瞒着她吧?";
凤衍叹气道:";若她知道怕是会受不了,只是也瞒不了多久。";
";嗯。";卿尘点头,";鸾飞醒了。";
凤衍脚步一顿,面上却还平静,低声问道:";当真?";
卿尘看了他一眼:";我没有奏禀皇上,父亲要不要和九殿下商量一下,看要怎样?";
凤衍一双久经人事的眼睛抬了抬,缓缓道:";你都知道了?";
卿尘不露声色地说道:";鸾飞告诉我了。";得了凤衍这句话,看来凤家表面上四面圆滑,实际上和夜天溟才是最亲密的联盟,暗中经营不知已谋划了多少事情,此时谋陷太子,不过是一个开始罢了。
天空缓缓地积起了乌云,越发厚重越发低沉,看样子很快便会有一场雪降临大地。四周倒不像之前那样寒冷,只是依旧少不了沉暗之气,凝滞在禁宫上方久久不散。
凤衍皱眉:";鸾飞怎会此时醒来,难道是九殿下给的药有误?";
'113'第113节:第四十三章 奈何此事误苍生(3)
卿尘反问道:";那该当何时,一个月?";
凤衍面色沉沉,道:";能拖一个月,为父自会设法将她送出宫中,此时却是不易妄动。";
若不是被识破了离心奈何草,他们这计划也算周详,鸾飞会被带出禁宫,从此变成另一个人。人算不如天算,卿尘丹唇轻扬,整个人似乎带上一抹沉静潜定的意味:";父亲那时候怕是运具尸体出去吧。";
";此话怎讲?";凤衍扭头看她。
卿尘笑了笑:";离心奈何草十日不解便是无解,鸾飞若今日不醒,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九殿下难道没有告诉父亲?";
凤衍眼底猛地闪过一道精光,恰被卿尘看在眼中。稍后,凤衍竟沉声道:";如此鸾飞醒来又有何用?";
卿尘淡淡凤目轻轻的眯了一下,言外之意,鸾飞已经真的是一颗弃子了,醒来反而更可能牵连凤家。凤衍倒真是干脆,所想所问竟是这样一句话。
";鸾飞是凤家的人。";卿尘淡淡说道,";岂能任人欺蒙利用?九殿下这是欺凤家无人吗?";
凤衍道:";九殿下同凤家渊源已久。";
卿尘道:";那父亲想必了解此人,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不知是谁的脚下踩到一截枯枝,";咔嚓";一声,寂静的寒冷中格外刺耳。凤衍突然笑道:";看来你是给湛王做说客来了。";
不想竟都是一个猜想,同夜天湛的关系当真有点儿洗也洗不清。卿尘也不分辩,脸上不变的淡笑款款:";依我看,倒还是不偏不帮来得好些。现在鹿死谁手言之尚早,此时天下毕竟还在天帝手中,几位殿下谁也占不了先。若是真为凤家着想,不如表里一致,八方和气,以静制动才是上上策。";
凤衍意味深长地看着卿尘,鸾飞是他押在夜天溟身上的棋,卿尘便是他琢磨夜天湛的一颗棋。
卿尘扬眉,从容静慧,弈者棋者,谁知谁是谁?
数日之前,卿尘在天帝面前以凤家的名义带头捐银救灾,深受天帝赞赏,亦使得凤衍对这个";女儿";刮目相看,眼下一席话,更加令他分外上心,对卿尘的意见也颇感兴趣:";为父倒想听听,你觉得凤家至此如何是好?";
卿尘敛眉淡淡:";萌芽初生,锋芒方露,此时押定一人的话,一旦错算,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不如静待脱颖而出的黑马,再设法驾驭之,岂不多些胜算?比起此时便亲身迈入局中,或者要好得多。";
凤衍满意地捋须笑道:";不愧是凤家的血脉,老夫没有认错女儿。";话中已有些许动心,毕竟太子之事天帝的态度正在暧昧间,而鸾飞这里也横生变数。
卿尘眸中光华璀璨,看的却是远远天际。凤家若能中立于各势力间,至少断去夜天溟一条臂膀,一切依然处于一种平衡中。或许多年以后自己这个女儿,便成了凤衍最为后悔之事也说不定。
棋局变幻,善恶对错自在其中,说也说不得。
纷纷扬扬的雪花终于悄然洒落下来,点点飞舞,笼罩了澄明黄瓦朱红高墙,人间风景又一番,卿尘拂了拂发前轻雪,对凤衍道:";一切还要父亲自行决断才是,我要回致远殿了,天帝还等着。";
凤衍点头道:";如今你在天帝身边,也方便许多,凡事多留心。";
卿尘一笑:";这不正是父亲想要的吗?";说罢蹲了个半福优雅转身,月白裘袍在雪中划了道轻灵的半弧,如兰芷般轻逸,又如桃木之稳秀,看得凤衍也一惑,转眼间眼前人儿已经消失在雪中。
'114'第114节:第四十四章 情字心底苦自知(1)
第四十四章 ;情字心底苦自知
初冬的第一场雪迎风飘洒,碎银烂玉一般落个满天满地,很快层层枝叶上铺就银装素裹,明瓦飞檐此时看来格外有些清高,素寒一片。
天帝这个时候必是有一会儿小憩,卿尘倒也不急着回致远殿,沿着这轻雪飞舞缓缓独行,回头看去,身后留下一行浅浅足印。
她不禁一笑,青缎缀了木兰花绣的锦靴自裙下伸出,一步一步在雪里转了个圈,脚下踩出盛放的花朵样,蹦跳着退了几步,站着侧头欣赏。看了稍会儿,忽觉有些不自在,一抬头,不远处见石山顶上凉亭里,一抹人影着了血红披风,雪中静静望着这边。看向她的那细长眼中几分魅惑的笑,薄唇斜抿带着柔软更浸了丝邪意,和这冰雪又不谋而合。
雪影里那妖魅般的红如此刺目,卿尘有种立刻躲开的想法,然而已来不及,那人沿着石山上的小路举步而下,直向她这边走来。
卿尘怀中抱的奏章紧了紧,淡淡施礼:";见过殿下。";
夜天溟立在雪中,看着白裘素服里裹着这盈盈身姿,一时间惑然以为凤纤舞重新站在他面前,然而抬头处那张清水般的矜秀面容,慧眸流盼,分明却是另外一人。
卿尘同夜天溟如此孤身相对还是第一次,心里隐隐不安,见他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