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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作了什么?”桃喜心里想着事,起初也没在意邵文的话,直到跟了踏上正堂门前的石墀,才也似回神的停驻了步子,怔忡问道:“怎么不再说下去了?”
“没什么……”邵文懊丧的叹了一气,因见桃喜面上依旧惝惝恍恍一副若有所思的形容儿,不禁扳过了她的肩头,幽幽语道:“你……放心吧,他没事的……”
“……”桃喜听了明显一怔,虽然知道邵文说的是谁,可一触及他眼中的担忧与歉疚时,原本急切想要问出口的牵挂,竟是被无声的咽了回去。
“你信我……他没事的。”邵文突然自嘲一笑,垂着首道:“我保证……我保证……”
“邵文?你怎么了?”桃喜心头一沉,不确定的问着,便忙拍了拍邵文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背,宽慰道:“我信你,我当然信你!”
“桃喜,我……”邵文颓然的抬起头,须臾之间,原本一张清俊难犯的面上竟是变得沮丧不堪了起来,“我……”
“好了,你先进去吧,阿庆在哪儿?我去寻他去……”桃喜觑了眼厅里,一边轻轻按下邵文的胳膊,已是莞尔笑道:“邹先生过来,定是有话要与你私下里谈,我不便在场,还是……”她说着迈开了步子,却不想还未调转身形,便是被邵文一把带去了怀里,“你……到底怎么了?”
“桃喜……”望着远边渐渐升起的白月,邵文蹙眉一唤,早已是无心去顾及身旁鱼贯往来的随人们,拥着桃喜痛心述道:“我不会再负你了,永远都不会了,我保证……这一回,我一定保证……”
“邵文……”桃喜欲言又止,而此刻的天井院里,醒竹滴答,纱灯摇曳,她茫然的摇了摇头,却见邵文眼中幽幽冥冥的,竟是有那么一刹那,惆怅的胜过了自己……
第165回 冥途断君弦
因着天气闷热不得风儿,借着大敞的正堂楹门,邹雷浩早已是瞧见了外头石墀上拥了一块儿的俩人身影,犯起了难来。他一边想着如何停当了事,还邵云一个交代,又一边思量着是否要成全了邵文心意,带桃喜一道回去东北,只正自搜肠刮肚,绕室彷徨之时,却见俩人携着手进来堂门,便忙敛了面上焦虑神色,驻步一停道:“文儿,你来了……”
看着邵文一张冷冷落落的脸孔,邹雷浩实在想不到多余的话来说,而邵文亦是如此,默然的额了额首,才想起还未请人入席,遂已,方尴尬着声,将手一让道:“我还不惯旁人这般唤我——请坐吧。”说着望了眼桃喜,自失一笑,却是紧了紧手中力道,带着她挨了自己坐下道:“今日你来,我本不该如此慢待,只是……”他欲言又止,信手擎起桌面上的酒盏,遂一想,又搁了回去道:“我是答应了要与你一道北上,只是如今有人尚在犹豫之中,倘若她不愿意跟我,我也没的法子走,因为我根本就放不下她。”
这一番直言不讳让当席的俩人听了俱都是一怔。桃喜垂着首不言声,她不知道自己内心的挣扎是如何被邵文瞧出来的,而邹雷浩在经了一阵默谋过后,却似想定了般,直望着斜对首的桃喜,朗声笑问道:“想来文儿口中的犹豫之人必是桃丫头你了?听人说,你俩自幼青梅竹马,相信该有的情分都是尽了的,若不为他半道里娶了冯家闺女,你大概也不会与云哥儿另结一段姻缘,可是有的?”
“邹先生,我……”桃喜心里一慌,此刻不言声已是再说不过去,于是忙抬了头来,惨淡一笑道:“先生说的都是有的,若不为邵文另娶她人,我也不会……”她说着又低了头去,只刚要执过面前的酒杯一口饮下时,却不想那满满一杯苦酒早已是被邵文端了过去,一仰脖子饮了。“谁准你喝酒的?”他笑问了一句,便再不吭声,兀自旁若无人的自酌自饮了起来。
“桃丫头……”邹雷浩枯着眉,急速闪了眼两人面上的颓然之色,略一思忖间,倒是叫他想出了几分眉目,索性挑明了言道:“实不相瞒,文儿是我的嫡亲骨血,我定是要带他走的,至于丫头你,若能跟了一道回邹家,我邹雷浩此刻便指天为誓许你一个正正经经的平妻身份,你看如何?”因见邵文手中一顿,诧异的抬起眼来看自己,邹雷浩一时心情大好,便也跟了举杯一啜道:“虽是不及那正室,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该给足的体面,邹家是一样都少不了你的!”
“……”桃喜听了一时难以反应,只正自茫然失措的看去身旁的邵文时,却见他目光灼灼的回望着自己,从秀墩上霍然立起道:“桃喜,他说的不对……是正妻,不是平妻,我娶你,必是正妻!”
“此刻恐怕不成!文儿,我答应你断不会亏待了桃丫头,可你万万不能意气用事,在这时候与老冯翻脸!”邹雷浩陡地一惊,听邵文口气怕是要休了冯青澜与冯家彻底决裂了,于是也顾不得许多,忙插口劝道:“眼下京畿内外局势不稳,若因此再起了内杠,只怕……”
“只怕你会为难,不好收场了是吧?”邵文偏脸一哂,一口截断了邹雷浩的话,面上虽笑着,然话里已是渐渐带出了冷然道:“你放心,我自个儿的事自个儿能办下来,绝不会叫任何人为难!”
“我岂会为了你畏首畏尾?莫说是此等小事,即便要了我的命来偿,我也甘之如饴,绝不会眨眼一下!”见邵文一下又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邹雷浩一阵扼腕叹息,也不知是哪句触动了情怀,说得自己心头一热处,竟是差些个哽住了声来,“孩子,你太多心了……”话毕,但见邵文眼中悸动一片,邹雷浩还想说什么,却听得一旁沉默了许久的桃喜突然颤声语道:“先生的话实在让桃喜感动,只是三娘血海深仇未报,邵文又怎可轻言喜事?什么正正经经的夫人小姐,什么平妻正妻,权当是我自个儿不要的,别再为了我为难了,桃喜受不起……”
“我不为难,倒叫你为难了,先不说这些,免得惹你心里不痛快,我也跟着难捱!”桃喜话中的拒绝自己岂会不懂?邵文负气一语坐下,因见邹松堂怀抱着瑶琴,一手揽了随人肩头竟自大摇大摆的从门外进来,心下不免越发光火,猛地一蹾酒杯子,已是冷声笑起道:“某人好自在,进出我的地儿,竟如入无人之地!怎么样?你怀中的琴瑟可和谐,不妨奏来我听听!”桃喜知他是在恼自己,不言声递过一方帕子去,不想邵文此刻正值气头上,任由了满手酒渍淋漓,竟是怎也不肯接下。
一时间,席上的气氛变得尴尬无比。邹雷浩蹙着额,看了眼身旁大咧咧跷足而坐的邹松堂,不禁摇了摇头又看去了仍旧置气不语的邵文,无奈话道:“文儿,我带松堂来,绝非是要寻你的晦气,我心想着你俩若能多见见、多处处,兴许这关系就缓和下来了。毕竟……”
“毕竟我俩才是亲兄弟嘛!阿爹用心良苦了,儿子心里亮堂着呢!”邹松堂忽地一笑,也不理会邵文一双冷森森瞪着自己的眼,只就近擎过一壶酒,便是打断了父亲的话,将那席上空着的酒盏一一斟满了后,方才摆手一让,笑问道:“瞧着哥子旁日里冷心冷面的,一副好勇斗狠的模样,不知这会儿敢不敢与我一较高下?若是赢了,兄弟无条件去你一个**烦,嗯?”
“麻烦?我何来的麻烦?”邵文长眉一扬,饶有兴致的问着,已是接过了桃喜的帕子,一边拭着手,一边过来邹松堂的跟前,揶揄笑道:“我看还是罢了吧!我这点子酒量,如何能与风月场上的老手相提并论,岂不自讨苦吃?”
“噢?你也不差嘛!夜夜买醉莳花楼,左拥香草,右抱美人的,又何尝不是这风月场上的老手呢?”邹松堂反唇相讥,说着端起酒杯来看了看,一摇头又丢了回去,索性是不用那杯盏,径自就着壶嘴喝了起来,“怎么?你怕我,不敢了?”
“邹松堂,我的麻烦是有,不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看我一会怎么端了他……”邵文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自己微皱的袖口,清冷笑着,一边唤来了随人道:“都给我撤了,去取库里的‘老山河’过来,不必开封,我要整坛子的!”话毕,只听得一迭连的“噼啪”声,原本还摆了齐齐整整的一溜儿白瓷杯盏竟是被他一股脑的拂去了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桃喜蓦地一惊,眼瞧着俩人是要意气斗酒了,她再是坐不住,却也不愿去理会,因见此刻堂屋外月朗星稀,天色晴得一丝薄云不见,不禁立起了身来,朝着沉默不语的邹雷浩提议道:“邹先生,与其这般枯坐着,不若让桃喜陪您去看看三娘可好?”
邹雷浩定定回神,想着这一见面不是恶言相向,就是箭弩拔张,恨得好似前世冤家,今世宿敌的两个儿子,自己着实是不愿再多说什么了。“丫头有心了,霁兰我当然要看,不过你毋须跟着,还该留在这里才是。”他不胜感慨的点了点头,兀自说着,已是背手踱到了堂门口,“不为别的,只为你自个儿清清白白的名声,你也得再思量思量,再斟酌斟酌……云哥儿是个好的,我方才这般举措,虽也想着要真心接纳你,可毕竟出于私心,于理不合——你先别忙,我并没有要责难你的意思,也没有要出尔反尔,我的意思是——以他的容人气度,是不会为难你的,但你好歹要回邵家一趟,与云哥儿交代清楚了,这样才无愧于心,这样才妥当,你说呢?”
“是,桃喜明白了,也记着了……”桃喜默默应着,忙将头一低,才知夏风拂面,也一样会迷了人眼,“先生还没交代,您何时要离了此地带邵文走?”
“你且心安,此事由他来定,什么时候都可以,我会在吉林等着你们的!”邹雷浩儒雅一笑,撩袍踱下石阶时,早有陈副官带了几个卫兵候在廊下,“走吧,小陈。”见他招手唤过几人一径而去,桃喜茫茫然抬起头来欠身一礼,却不想半道上,邹雷浩又停驻了步子,回首嘱咐道:“丫头,凡事想定了再为之,可莫叫自己后悔了……还有,里头的那两个,你甭管,由着他们胡闹去吧!”话罢,人已是绕出了仪门。桃喜茫然的望着天井院里落得银霜也似的满地清辉,竟是莫名的淌下了泪来。
移时,堂内忽然传出琴弦勾抹的泠泠声,时而幽咽如泣如诉,时而低回委婉缠绵……桃喜猛地一个灵醒,忙不迭把面上的泪珠儿拭了,踅身回来堂里时,却见原本还你来我往唇枪舌战的俩人此刻正安安静静的各坐其位上,一个手按琴弦,曼声低吟,一个端杯托腮,仰首痴望。桃喜诧异之余,只听得邹松堂转了曲目,缓缓轻赋道:“酒冷烛残兮怅对红帐,如梦初醒兮庭院萧萧,香消玉殒兮雪涕问天!何为吾爱书筠兮阴阳两隔?惶惶终日兮斯世暗淡,冥途飘渺兮生死永别……”
“吾爱书筠……”听至此,桃喜再是隐忍不住内心汹涌而至的悸动,怔忡问道:“邹松堂……你赋的是自己?”
“是,我自己。”四目相对之际,琴音戛然而止。“吾爱书筠,我与她天人相隔多年……”邹松堂淡淡笑着立起身来,却是面上突然一凛,扬手直指邵文道:“这都是拜他所赐!”
“邹松堂!你发什么疯!你那女人明明是自个儿跳的井,与我何干!”邵文拍案而起,一把摔了手中杯盏,已是几步抢进,将桃喜揽了身后道:“事情确实是因冯青澜退婚而起,可那又怎样?与其跟着你,我倒觉得还不如死了好!”
“想不到老爷子这般快就把我的底儿给漏了……”邹松堂似乎对邵文的话毫无所动,慵懒笑着,一边拨弄着琴弦道:“‘海月清辉’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这君弦已断,在我听来,也不过是丧音而已……”说着猛地一扯,竟是将那琴上的第一道弦生生扯了下来。
“邵文……”桃喜无力的看着被邹松堂扯断了君弦的瑶琴,只轻声一唤间,已是泪如雨下道:“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邵文蹙眉转身,却见桃喜垂着首,只一瞬不瞬的盯着那道断了的君弦,竟是看也不愿多看自己一眼……
第166回 庭院寂萧萧
夜已深,夜正浓,静谧的红雨阁外,唯有晓风吹皱池水的潺潺声伴着虫鸣,此起彼伏。
邵文喝沉了酒,多少有些步履不稳的从浴房门里出来,却见桃喜默坐在藤廊底下,像是在等自己,又像是不是。“桃喜?”他蓦地一怔,忙背转了身去,将那披着的寝衣穿齐整了,这才回过身来问道:“不是说身子乏得很,怎么不安置?”说着坐了一旁,只刚要牵过桃喜的手时,不想她一个闪躲,已是从美人靠上立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