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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桃喜如此,来人不再前行,静静驻立。四下很安静,安静的桃喜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过了半晌,她才止住方才将话吐出的痛快,抬起头来看面前的人。只是一瞬间的恍惚,桃喜抬起一手,身形不太稳的指着面前的人,不可抑制的苦笑起来,还不住的连连后退。
将被脚后灌木绊倒的一刹那,桃喜被来人轻轻的揽住。
桃喜一脸蒙昧的看着眼前的人,探手抚上了那人的脸庞,从额头,鼻梁,直至下颌,无比让她熟悉谙然。随后桃喜无力的垂下了手,目光却一下变的灼灼:“邵文,你又再戏弄我。”话音刚落,她兀的甩开揽着自己的臂膀,声音陡然提高,“你……休想!”脸颊上的梨窝却若隐若现。
“咳……咳……”夜晚的风真寒,寒的邵云原本已停歇的咳嗽又犯了起来。胸膛莫名作痛,但不是很剧烈,他缓缓捂住胸口,可谦和的脸上依旧淡然一片,好像病痛从不曾影响过他。遂以,又将目光投向正前方的院子,邵云鲜少来这里,但是他还是记得这是三姨太的住居,邵文的亲娘。无声无息的望着眼前吃笑不已的桃喜,他漆黑幽深的眸底凝上了一层不被人察觉的落寞。
止住咳嗽后的邵云再次上前,揽过桃喜肩头的他不自觉的蹙起了眉头,一开始看到桃喜出院门时就知道她醉了,以为只是微醺,现在连自己都没底她到底是喝了多少,浓浓的酒气很是刺鼻,语气略带责备:“这是喝了多少了?”
桃喜此刻不笑不语,仰着红晕未退的脸直愣愣的看着邵云,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清苦药味,让她突然清醒了几分,认清了身旁的人是谁,“云!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在这,应该在哪?”邵云的眉眼不再淡然如初。
“金珠说你……你有哪不舒服吗?天那么冷,你应该呆在屋里,怎么可以……”桃喜轻轻挣开邵云揽着她的手臂,却发现他纹丝不动。
“呆在屋里,和阿籽吗?”桃喜看到邵云眼神中有质问,有失意,甚至还有伤痛,“不知道你去哪了,你知道我有多急吗?”
“我……不知道,我出去没有让人跟着,所以……”每当自己要撒谎时,桃喜都觉得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
“所以你让金珠喊阿籽去了。”桃喜不再动作去挣开,而邵云却突然将搭在她肩头的手收了回去。明显的谎言让他心里搐了一下。近些日子,阿籽出现在两人屋里的次数不断增多,桃喜还时不时的找机会留两人独处。邵云已经尽量回避,而她却显得不依不挠。
傍晚回去,又不见桃喜,平日里等个半会她也就姗姗来迟,而今天却迟迟未归。现在的她已经很少呆在屋里或是书房,他不知道她白天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能体会桃喜的孤独,只要是她喜欢的,他从不过问。但却无法忍受永远的缄默,连带着金珠也绝口称不知桃喜在何处。心中化不开的烦闷和委屈顿时压得邵云喘不过气来,他开始变得不安,让人到处去寻她。
带着阿籽回屋的金珠让他很失望,甚少发怒的他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久违的疼痛再次来袭,像密密麻麻的针尖刺在胸腔内。邵云看着搀扶着自己的阿籽,她脸上的焦急比之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眼中水雾弥漫。终于明白桃喜为什么要将自己推给眼前的人,或许只是无奈,可她尽然舍得将他推出去。邵云冷漠的将阿籽推开,他不会妥协。最后金珠还是道出了桃喜的所在,桃喜迈出三姨太的院子时,邵云已经在附近等了很久。
思绪又回到了眼前这个支支吾吾的人儿,桃喜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缓自然:“不是的,金珠不知道我在哪里,可能找不到我,就去找阿籽了……我只是想来幽兰居坐坐,你知道的,三姨太她不喜欢太多人打扰……所以,所以我一个人过来了。”
“喝的醉醺醺的小坐吗?醉的连我都能认成是……”邵云突然蹙紧眉头,眸内伤痛增加,“桃喜,你最近是怎么了?”
桃喜刚要开口,却被邵云激动的打断:“你为何会在三姨太这,你和她有什么交集,因为她是邵文的亲娘,是吗?”
“不是……”桃喜被邵云的话惊得酒醒了一大半,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将他错认了,还说了奇奇怪怪的话。从来没见过邵云这般咄咄逼人的气势,慌乱的想拉住邵云的手,只因他的语气太过悲伤。
“好,那就不是。那阿籽呢?”邵云顺着桃喜的动作后退了几步,让她握了空,而他只是笔直的站在她几步外,“你的冷淡和疏离就是为了成全我和她吗?为什么?为了你对她的愧疚?为了她对我的那番情意吗?”
桃喜望着一脸沮丧的邵云,想要启唇,却发现心里沉闷的一片,连邵云都能看出阿籽的情意,为什么自己却要在最后才能看出来,习惯了自己骗自己,而梦终将是要醒来。她可以说什么,她又该说什么……
桃喜的不言不语让邵云失落的阖上了眼,她心中的鬼原来不是别的,而是藏了太多的牵绊,她选择了自己的同时还有许许多多的放不下。
“我该如何你才能真正得到幸福,是不是我接受了阿籽你才会……”说到这,连邵云自己都已无法继续,腥甜涌上酸涩的喉头,又被生生咽了回去,他缓缓的转过身去,迎着风的方向而去,一步,一步……邵云已经不懂应该如何对待背负太重的爱情。
身后的桃喜颤颤收回想要挽留的手,她问自己是否一直慢了一步,所以注定要步上这条无可奈何的路。不是没想过要将邵云拦住,可又有什么用,她就这么怵在原地,任由风吹起她鬓角的发丝,吹去她原本滚烫的温度。
已走出好几步的邵云突然顿住了,他颓然的低垂下头,只是这么些许时间,失望已经无边无际的蔓延了他的周身,桃喜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决定,他低哑的声音好似来自天边般的飘渺,“回吧……桃喜。”直到桃喜近身,邵云又低低的道:“我……如你所愿。”他没再看桃喜一眼,径直往前。
身旁的桃喜明显的一怔,随后又恢复沉默,离着邵云几步外,缓缓慢行。她十分怀念美酒下肚后的感觉,而现在的自己不再温暖,不再飘然,清醒终是留给了现实。这不是她最近来想要得到的结果吗,邵云已经许诺了,为何真正得到后,心里又是那么痛,这是为什么,桃喜不懂。
邵云感到身后的脚步沉重缓慢,他也随之慢了下来,而那脚步声像是有意和自己保持距离,他再也受不了这种疏离的感觉。豁然转身,却看到了一脸悲切的桃喜,她一直紧盯着他的脚跟,一时还未发现已转身的邵云。
邵云一把将她拉进怀中,“我已经答应你了。你为何还对我如此冷淡?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桃喜睁大了眼,很怕自己的眼泪会在这一刻掉落。如何没有考虑,就是因为要考虑太多人的感受,才忘记了考虑自己的感受。她安静的靠在邵云的怀里,不想回应,更不想放开。过了很久桃喜才轻轻的低语:“你要相信……”
“相信……相信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邵云伸开手掌,将桃喜的后颈轻轻按进自己的胸膛,这样的话,他甚至有点怕,他情愿自己说出口。
埋在邵云怀里的桃喜终于展开纤细的臂膀,拥住了他,她深深的点了点头,藏在眼眶里眼泪悄然落下……
你要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桃喜唇瓣翕合无声,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句没有机会说完的话,一遍又一遍……
第55回 颜红心已远
时至年关,朔风呼啸的让人害怕出门,很少下雪的南方都飘起纸絮般的零星小雪。金珠搓了搓冻僵的手,缩着脖子快步迈进桃喜的屋内,“桃娘,奴婢帮你穿戴一下,一会我们就过去花厅吧。”话音已落却没有听到桃喜的声响。
屋内因烧着炭炉,春意融融,和院外判若两别。桃喜蜷着身子,手环双膝倚在窗台角落下的太师椅中,窗棱上悬着的帘子被风带起,又重重垂下,将她包裹在里面,使金珠一下没有发现她在哪里。
“桃娘,怎么开那么大的窗。你还坐在风口处……”金珠走了过去,抬手想将敞着大开的窗户掩上,却被桃喜摆手止住。
院外的湖池已经结上了一层薄冰,原本深秋时留下的枯黄莲叶也悄然不见,湖面上一片萧瑟,实在是没什么可看的,可桃喜却一个人敞着窗户观赏了很久。她是觉得冷,可却不想将窗子关起来,否则会让自己的心里感到很沉闷。稀稀落落的几响炮竹声,却将她心头隐迹的思念触发了起来,不知道爹娘和弟弟过的如何,自从那次没有告别的分离后,音讯全无,特别今天是三十年夜日,让桃喜特别的怅然。
金珠听到桃喜喃喃的道:“金珠,家里一切都好吧?忙过今晚,你明个儿就回去吧,我多放你假。今晚回去也成。”
金珠楞了下神,起先没有听清楚,连忙回道:“家里一切都好。桃娘,刚才大少奶奶让人来问,怎么你还不过去。”
站起身来的桃喜,微笑的看着金珠,并没有理会她后半句的话,“那就好,儿女在外,爹娘心里记挂的很,做儿女的也一样,为了生计不能在两老身边敬孝也十分愧疚。今晚或明个一早去时到账房支几块银元,记在我的名下。”
“桃娘,这不用,我自己有……”金珠诧异后的反应就是婉言谢绝,却被桃喜握住了自己的手。
“就这么决定,就当是我对你爹娘的一番心意,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你可不能拒绝。”桃喜说完,放开金珠的手,靸着鞋子自顾自朝梳妆台走去。
“唉……”金珠的心里一片感动,声音似有点哽咽,在说什么就显的见外了,也不再推辞。
桃姨娘家里的事情她也有所耳闻,听说大夫人给了一笔钱打发她一家人去了外乡,要求他们以后不再和桃姨娘有所来往。桃姨娘那老实的爹娘也谨遵大夫人的吩咐,连临走时都没和她见上最后一面,从此天各一方,也不知今生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独自一人在邵府也算难为她了,即使大少爷对桃姨娘不是一般的好,可上头还有老爷,各位夫人。不谈远的,就是那主院里还住着个大少奶奶。因着婚前的那点事,桃姨娘很不讨大夫人的欢喜,而且也已经直言明示了她,让桃姨娘帮衬着点大少奶奶,她又能如何反驳。莫看平日里大少奶奶和桃姨娘感情好的和从前似的,可说到底心里终是变扭的很。
“金珠来,帮我梳个发髻,别让大少奶奶他们等久了。”坐在镜前的桃喜,已将原先随意束着的发辫解开来,披散在肩上,齐腰如瀑。
金珠快速掩上窗子,应声来到桃喜的身后。刚拿起木梳子,就听到桃喜嘱咐道:“简单点的好了。”金珠急忙点了点脑袋。
铜镜中的桃喜虽然眉眼舒展,神情淡然,可依旧透着一抹淡淡的惆怅。金珠想开口宽慰她几句,可出口又觉得俗套,她能说的无非就是些大过年的,开心一点的话,也起不上什么作用,还不如不言语。
手握发梳,顺着发顶轻轻施力,梳牙将桃喜的青丝分成若干绺,却不均等,漆黑油亮发丝,顺直垂下。这把桃木梳原是上回大夫人来时摔落在地,掉了几枚梳齿,却不知道为何桃姨娘一直没有丢弃。
桃喜厚重的齐刘海早已改成了时新的一字式,金珠用发油整齐刘海,又利索的用白银镂空錾花扁方为桃喜绾起发髻,随以,伸手去妆奁盒中取出一对鎏金宝蓝老珠簪,在桃喜的发髻旁比划了下,询问道:“桃娘,晚上用这对吧?”这是新婚时大少爷送给桃姨娘的,五颗滚圆的蓝珍珠镶嵌在簪头,绕成一朵夏花,鎏金的簪身还錾着蝙蝠,石榴,仙桃,如意等传统的花纹。听说还是前清的古物,桃姨娘一直没舍得带。
“哪对?”桃喜愣愣抬首,看着镜中金珠握在手中的发簪。
“鎏金蓝珍珠,你一次都没拿出来带过。你瞧,比鸢尾花的颜色还要好看呢。”金珠边说边抬手将这对发簪插进髻中,立在一旁像是在欣赏。而桃喜似乎并不欢喜,缓缓抬手摸着簪子,又取了下来。
发簪上头的老珠正泛着幽幽的光泽,有一瞬桃喜似乎要陷进去,陷进这一汪深海中。望着手中发簪的桃喜并没有去看疑惑的金珠,徐徐道:“海蓝色不适合我,换了吧。”
“怎么会呢。我看很适合桃娘啊,大少爷送了那么久,总该带出来给他瞧瞧不是?”金珠纳闷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