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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黑麻帘幔挡去了初夏的大好天光,邵云只手撩起一角,猛然发现桃喜正亦步亦趋的跟随着他的马车同行。他有些意外的直起身去看她,却在下一刻,无力的松开了手。帘幔蓦地溜出了他的掌心,而他面上原本因着服药渐渐恢复的气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大少爷,身子还是不舒服?”阿籽不安的注视着他关切道,可邵云却迟迟不肯透露只字片语,这让她更觉着急。正当阿籽探手取过药瓶再次递到邵云手边时,却毫无征兆的对上了一双郁然的眸子。
“拿走……我不需要!”邵云只一推手,阿籽便在慌乱间掉落了手中的瓷瓶,待她重新俯身捡起时,他已对了车夫冰冷开口道:“停!”
阿籽不明所以的看向他,却突然意识到邵云的反常只可能为了一个人,那就是桃喜。所以还未等他起身,自己已先他一步跨下了车厢。
所有的不甘,嫉妒,怨恨……阿籽都能把它们化作唇角的笑靥,然后对着邵云回首浅笑,不管他是在意还是不在意……她很清楚,在尚未把桃喜彻底赶走前,自己留在邵云眼里的只能是乖顺和懂事,而不能有任何的其他,即便是对桃喜一点点的不满也不行。
见阿籽下车,邵云便再没动。他只是靠着身,哀哀的盯着车帘子,等着它被另一个人揭起。
纤影悄落,如水的语调中透着强烈的关切很到位,再看那张芙蓉面上对自己的焦急更是无懈可击……邵云突然低低的笑出了声,过了好一会才吩咐车夫继续行路。
此时早已过了山路,前方一片平坦开阔,再没有什么颠簸崎岖,唯有车底传来的骨碌声不停在俩人的耳边响起……
“你过来……”邵云轻轻朝了桃喜招手,面上似乎犹自存着来不及散去的笑意。
“邵云,你怎么了?”桃喜疑惑的看着他,可还是从他的对首挨到了他的身边。而邵云却二话不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今日是三娘出殡,不是我……”邵云盯着近在咫尺的桃喜,眸中越来越冷,连出口的嗓音也变得黯然消沉,“桃喜,我还没死……”
“你在说什么傻话!”桃喜狠狠一怔,到最后才发现,其实他目光定格的所在是自己胸襟上的那排搭扣。垂首看去,竟是漏扣了一枚。她慌忙抽手,可邵云却怎么也不肯松手。
“松手……你做什么!”他似乎看到了脖间的勒痕,正抬手探去。这下桃喜彻底急了,死命一甩胳膊,在挣开手腕后紧紧捂住领口,“我……是我疏忽了……”
看着桃喜一脸的关切被防备代替,邵云真的很想问问她,什么是羞耻心?可他终是没有。他还记得自己答应过的下不为例,也再不想对她说那些伤人的话,可她……
深深叹息,邵云斜倚着车厢,抿唇不语。那隐隐露出的印痕还会是什么?光是衣衫上漏扣的一个搭扣就足以证明她的背叛,自己居然傻到要去查看清楚。
“你说的对,你不该踏出自己院子半步,连资格都没有!”说这些话时,邵云已颓然的阖上了眼睑。心中的气愤搅的五脏六腑都在生痛,可到最后除了不了了之,除了息事宁人,他还能做什么……
“好……”未经思索,桃喜已脱口而出,她犹豫了很久,终是没再靠近邵云,也没再多说什么。
晨光不小心从轻轻扬起的帷幔间透进车厢,照着他如玉的苍白侧脸,近乎不真实……
第125回 一炬灭恼意
“少爷!您要的东西都给您带过来了……”永顺一边疾走一边仰首唤着邵云。
办公房的后花园中,邵云静默伫立,正对着一园子的桃树愣愣出神。
永顺怕打扰到他,即刻收住了自己的大嗓门,脚下的步子也随之停了下来。可身后的江闰月并没有瞧见,只顾一路小跑跟着他,见好容易跟上,更是加快了速度,最后竟是来不及收势,硬生生的撞在了永顺的后背上。
两人俱是捧了一摞满满的文件在怀,因着如此一撞,尽数散落一地。
“永顺!”邵云闻声回过头来,见江闰月跌倒在地,身上还压了凌乱的文件,免不了微微斥责道:“快把闰月扶起来……这么大个人了,连个孩子都照看不好!”
“少爷……可是这小鬼撞了我!您看……刚收拾的文案又被他弄乱了!”永顺委屈的看了一眼邵云,忙不迭俯身去拾落在地上的文件,也不顾江闰月,任由他在一旁吆喝喊痛。
江闰月也不着急起身,竟是永顺往哪边捡拾,他就往哪边翻身,还对了他不停的挤眉弄眼,连带着呼痛的申吟声也越来越大。
“您别搭理他!这小鬼别提有多精了,少爷不在,他可是猴子!在茶庄也就三顺制的了他……来这后,还数他欺负我的日子多!哪还需要我这大人照顾?”永顺见邵云踱步过来,料到他定是想亲自扶起江闰月,忙数落起小鬼的不是来。可一触到少爷略带严厉的眼神,只好禁了声,继续埋头收拾着。
邵云拾阶而上,还没等他俯身将闰月扶起身,闰月已从地上蹦了起来,朝了自己调皮的眨着乌亮小眼,笑的一脸狡黠。他自知被这孩子戏弄在内,却丝毫觉不出一点懊恼,反而温和开口道:“摔疼了?”
闰月的活泼和开朗让邵云感到很欣慰。刚从苏北逃难来时的他还是个怕生内向的孩子,仅仅是在邵家呆了几个月,他便渐渐恢复了小孩子心性。这样也好,他已经把这儿
当成了自己的家。如果一切都能如此简简单单那该有多好,邵云并不是不想付出,而是在当自己付出有限的同时,能让周围的人都感到安然和幸福,那才是他真正所期望的。可事实往往都会和心中所想反一反,简单如闰月,何其难得……但偶尔自己也会担心,如今他还是孩子,所以总是容易遗忘,可当他哪一天长大成人,是否仇恨
和痛苦就会接踵而来?
“本是疼的,但是少爷一过来,就不疼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永顺哥,你知不知道?”闰月乐呵呵的对着邵云咧嘴一笑,转身就去寻永顺的身影。
“死小鬼!去去去……”闰月的小爪子一探过来,永顺便即刻弹开了身,他真害怕自己刚收好的文件又被这小鬼头给糟蹋了,说不定还会趁机推自己一把,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可。
“好了……别闹了。我不在办公房,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邵云随手执起一本永顺撂在一边的文件,轻轻启开看着。
“喏……小鬼说的!说您如果人在银行,但一时又找不到在哪儿,就铁定是在后花园看那几株秃树。”永顺对着跑开的江闰月努了努嘴,又继续整理起另一撂来。
“秃树……”邵云听毕,缓缓垂下手,转眼望向园内。闰月此时正立在桃树边好奇的观察着。
彤云如山峦般,此起彼伏的叠在长空边上……临近西侧的那些,还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可这金色却又不那么耀眼,淡淡的,似乎随时都会破云而出,又似乎随时都会消失殆尽。天空像是被抹上了一笔四色暖彩,蓝紫橙红逐一渐变,尽是绮丽一片,如梦如幻……
可就在这美轮美奂的苍穹下,就在这温馨美好的黄昏后花园中,除了这几株枯死的桃树,便再没有其他。邵云不禁问自己,这一切是不是拜自己所赐,否则它们就不会被迫连根拔起,也不会枯死在此处……当然,还包括邵文所失去的种种……
“二少爷真是奇怪!好端端的花园就种这么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还是枯死的……”闰月见邵云来到自己身旁,便随口如此一说,却发现他原本平静的面上顿时阴云密布,于是急忙改口道:“对不起,少爷,我不该在背后说主子的不是……”
“你没有说错!他还真是奇怪……”邵云收回望着枯树梢的目光,却没有看向闰月,而是沉沉的投向了天边绛紫的云团上,“不管拥有的是什么,拥有时就应该倍加珍惜,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何时将会失去……而且,生命又是如此的短暂,让人措手不及……”
“所有的摇摆不定,所有的患得患失,只会让自己失去的更多!没有什么会一直等在原地,允你举棋不定,容你反悔再三……人生就如对弈,落子无悔!”再回首,邵云已变得淡雅如水,他扬起手搭了搭闰月的肩头,继续道:“这些是桃树!它们原本安然无恙的扎根在西院里,也曾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过,如果不出意外,它们还将继续一年接着一年在那儿绽放盛开。可就是因为二少爷的任性妄为,让它们逃不开如今移根迁居的命运,最终呢……枯的枯,死的死,竟是没一株能活下来。我想他是后悔了,可一切已经太晚了,所以只能保持着现在这个样子,苦苦欺骗自己它们还活着,还不曾离开自己!”
“大少爷……我……我好像不太明白您说的这些。”闰月迷茫的望着邵云,竟是有些懂,但更多的还是不懂。他只知道,大少爷其实没有面上的那般淡然,而且这些意味不明的话像是并不完全指的二
少爷,更像是在说他自己。也有可能如今他要撑起一大家子,难免会有压力和责任,不比以往,只要一心一意打理一个茶庄来的清闲自在,所以他让人感觉变了很多,这也是合情合理的。
邵云淡淡一笑,随手揽过了闰月的肩膀,一起往回走,“是我糊涂了,忘了你还是个孩子,听不明白未尝不是件好事……”
“我觉得少爷说的都对,可有一句却说不通……”闰月径自停下了脚步,极认真的望着邵云道:“从我一个人逃难出来开始,我就不再是个孩子!”
邵云有片刻的沉默,可只过了一会,便赞许的额了额首。闰月并不是容易遗忘,他只是遭遇了一般孩子未曾遭遇的变故,所以更加的懂事早熟。他把一切伤痛默默的藏在心中,或许他比身旁的许多大人更加懂得珍惜当下的道理。原来他不是不懂自己说的话,而是早已熟稔在心。
永顺见俩人聊着也忍不住凑了过去,却刚好看到小闰月正对了邵云侃侃而谈,便没好气的揉乱了他的头发,下巴一点地上摆的文件,摆谱般的吩咐道:“死小鬼,又在跟咱们少爷胡扯什么?还不快把你永顺哥收好的文件搬到办公房里去!”
“去就去!你的手脏死了……哎呀,拿开!”闰月对永顺的动作很是反感,却因着身量的差距,躲闪了半天才逃脱他的作弄。
可正当闰月抱起一堆,准备起身离去时,永顺却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的踢了一脚。他的趁机报复,惹来了闰月的极度不满。眼看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又快闹成一团,邵云笑了笑,忙打断道:“闰月,你先把这些搬过去,一会二少爷还要过来!”
“那个……我没向您提吗?今个儿我替您去约二少爷,可是他说他不得空,晚上还要去……去……”永顺瘪了瘪嘴,眼光扑朔朔的,像是哽住了般,过了好久都没说下去,支支吾吾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去莳花楼,二少爷晚上是要去莳花楼!”闰月很不屑的瞟了一眼永顺,“瞧永顺哥这记性!看来是老糊涂咯……”
“少爷吩咐你的赶紧去做!就知道偷懒,偷听大人讲话!”永顺恶狠狠的回瞪了闰月一眼,随即又小推了他一把,却怎么也赶不走这个小猢狲。
“莳花楼?”邵云微微蹙眉沉吟,虽然时间隔的不长,可他居然把这件事给遗漏了。
父亲因为三娘的突然离世,已经独自闭门了好久,原本稍见好转的病情也疾速恶转。而且他也不愿见人,即使是邵云前去探望,身边的随人传来的回话也都是不见。也不知爹有没有处理过邵文借调码头的事,或者是有没有偷偷查看过这批经了秦名之名运送来的货?不过现在也不好为了这样的事去打搅他,看来还得自己好好查一番……
“是了……二少爷是这么讲的!少爷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吧?”永顺回着邵云的话,话音却在不自觉中渐渐的压低。
“我知道!烟花之地!”一旁的闰月见永顺神秘兮兮的卖关子,随口就吐了出来。
永顺还未来得及赏闰月一记白眼,却发现邵云并未有所反应,只是平淡的问道:“你没把话带全?让他过来是为了把那两笔出入有问题的大账目交代清楚……还有他那些摆在办公房里的玩意,统统不要了?”
知道邵云是要谈正事,闰月也不再和永顺捣乱,径自搬了文件就往办公房而去。
“哪能不带全呢!可二少爷说,所有的入账和出账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