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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故也天真(14)
我和莹莹两个人如同烈日下撒盐的灰鼠,之所以“灰”是因为我们尽管每次都抹好的防晒霜才上路,还要达伞,却还是不免被晒得黑漆漆。而大汗淋漓简直是动辄得咎——交通车上、舍不得开空调的教室里、烟雾弥漫的餐厅里。前几个中午我们折腾到几乎当街晕倒,总算发现南大宿舍楼门口有一间工行的自动取款营业厅里“凉快”,巴不得背张席子驻扎在里面才好。后来这个好地方被越来越多嗅觉灵敏的人盘踞,一方空调底下各方人马齐聚;再加上我们对吃饭时那番浴“汗”奋战也视若畏途,索性在路上买了煎饼当中饭,一下课就直接去抢那里的位子。可怜我们不但上课要抢座位,吃饭要抢座位,如今堕落到连流落街头都得动“抢”。与“热”相比,什么整途公交车都坐不到围子、上课犯困、吃饭马虎统统靠边站,只有“热”是我们的头号大敌。所幸除了开始两天难熬,后来也就渐入佳境,深觉有吃这番苦的必要。 学习诚然不是一个轻易的过程,但为了前程,大家倒争着抢着欣然赴约。只是尽管明白应当好好珍惜学习机会,事到临头,仍不能无怨无悔;况且强灌若此,一时消化不了,反刍的滋味不免难过。在决定考研的问题上,我似乎是没有什么斗争的;即便是设想过工作,也是在考不上研的前提下。从可持续发展的角度,似乎考眼就已经是当仁不让的最佳选择——尤其是我们这样一个远离主流社会的领域,专业知识距经时济世尚远,再没有学历简直是自寻死路。在这个班里,上千号人,老老小小,有人正襟危坐,有人漫不经心;尽管我们肯定不是基础最差的,却也肯定不是最用功的。只是看着这许多“往届生”(有些已经像“老童生”了),想着他们也一定有各自不得已的理由——也就是说,这一纸凭据迟早是需要的了。与其届时拖家带口,苦寻如今尚且难以维系的学习状态,只有今天咬牙撑过来,一鼓作气读到头方才罢了。 十多年寒窗,昨天听张锦芯讲一个学生得意生成他一生最大的乐趣就是念书考试——我心中冷笑,这简直是中了举的范进了——怎么不问问自己除了读书还会干什么?中国人难以摆脱依赖体制的惰性,任何一种积极合理的制度到最后总会异化得不成个模样——新科举时代,虽然洞悉情弊,却难寻更好的替代品,只有秉承“一动不如一静”,逆来顺受了。只是,科举的例子在先,这崩溃只是早晚。 2003年8月4日 暴雨 因为这次的浙江之行起源于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原因,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开头,也就注定了这次的行程不会太开怀。 而实际发生的事情也证明了这一点。发车不久即空调漏水,不得已转战后座却颠簸难耐;甫入浙江境内索性连车子都罢起工来,一行人在40度的烈日下站足三十分钟;加上凌晨四点就起身赶车的疲劳,待到西湖已全然没了诗情画意。更何况,〃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只在沿途瞥到一两眼,旅行社在西湖仅仅是把众人骗上船绕了个圈了事。这方圆之地处处胜景,却不得落脚机会,颇有些造化不济的感觉。而如今这船再不是当日西子泛舟的意境,天公太过作美,晴空无云溽热蒸腾,每一个毛孔都无所遁形,因此竟不是〃嬉嬉钓叟莲娃〃,倒好像〃呜呜疲老饿少〃了。 因此离开西湖的时候无疑带着一两分不尽兴的意气,而太久不曾跟团出来,更不熟悉这其中操作诀窍,不知该愤而怒诉,抑或听从摆布。只是这个时候,即便是贼船也断断没有下的理儿,传说中的千岛湖还在两百公里外,一切也只有逆来顺受的份儿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耽溺在都市中自得其乐不思觉悟的人,早就在钢筋水泥的包围下失去了自然的感情交通。久而久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切动植物、方向感对我而言都是陌生的知识领域。时常笑言,如若把我丢到亚马逊河热带雨林里,恐怕只有喂食人鱼的命了。最不可救要的是,自然性在我身上的作用力已然降到最低,即便是看杰克·伦敦也难令我体验野性的呼唤。如果由我来挑理想的旅游点,多数是欧洲的博物馆、古堡和桥,而非阿尔卑斯的积雪或是西双版纳的流水。因为对于一个我从未经历过的境界而言,无法知之优劣,也就甘心安于现状。 所以当我在环山公路上穿行。我为自己的反应意外了。这么久以来,对情绪的收放是我学到的第一要义。即便是第一次置身卢浮宫,看到那些在中学历史书上才见过的法老面具与木乃伊,我也不曾比这次更愿意将震动表现出来。也许只有当面对这些无害的山山水水,人才会真正松弛下来,我想我看到的并不出奇,〃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江南的山水一向只占〃明丽〃,比起胸襟来,自然不及五岳。所以千年前,吴均只用一百来字便述尽点滴,以至于比起这百余字,今天我们的任何描述都显得苍白无力。这个时候我才相信,为什么会有人在日喀则的蓝天下泪流满面,为什么有人愿意躲在苏必利尔湖区便过一生。一路开过去,只看见密密树林绵绵不绝,不是想象中碧绿的色泽,但那墨色却泼得恰倒好处;而湖水,嘿,怎么说呢,在这样天然的环境中还可以看到不经人工雕琢的缥碧见底的胜景,实在有些超出我的想象。那时有一刹那的冲动,觉得不回去也罢,想到那句〃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大约人们都喜欢呻吟吧,有病没病,转转环境也是好的。只是回过头来,就在担心今晚的酒店不知有无有线电视,皇马的球是一定要看的。进而手机响起来,这种深山里还有这样好的信号,难怪###可以做无所不在的广告。我们每个人早已是万箭穿心,想挥慧剑斩情丝,了断尘缘根本是不可能之事。认清这点,反而安详下来,无欲无求也便没有负担,养养眼耳心肺,摸上房间早早安顿看球。  
世故也天真(15)
因为很快地放下了身体内苏醒的那一半自然的呼唤,所以真正在岛屿中穿梭的第二天反而没有了惊喜。进大学三年以来,一直困在城中呆板地学习充电,不曾出来放眼看世界。即便是这数百公里的出游,也足以让我感觉到〃胸中有丘壑〃是一个多么难得却又不可或缺的境界。不过,或许每个人都难以摆脱已经渗入骨髓血液的主观气质,我也总是可以在它们中看到我想得出的答案。 有意思的是,两天偏离轨道的生涯本身并没有太多留恋处,心里却贪恋那天马行空的自由,以至今天坐在桌前,思绪仍在字里行间驰骋,于是只有放弃案牍,写下上面的话。 2003年8月10日 阴 能找到的亦舒长篇都看完了,《真男人不哭泣》和《如果墙会说话》是最后两本。两本书恰好对应,如果把《如果墙会说话》改为《真女人不哭泣》大约也很恰当。一直说生活磨人,积习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当初看《流金岁月》《玫瑰的故事》荡气回肠、恍若隔世;如今不过看看而已,站在对立面上冷静剖析,把人生际遇化成情节要素,失去了读者的兴味、多了写者的匠气。讽刺的是,嫌亦舒冷、嫌琼瑶酸、嫌席绢淡之后,自己仍炮制不出合格的样品,可见说和做是两码事。 有时自己也会迷惑,不知道看小说电影电视这些有情节的东西究竟应当看什么。如果没有入行,也许我就看点故事挣扎人情点评若干是非罢了,闲时也许还会咂摸咂摸其中遗憾,多愁善感地冥想些“如果……那么……”,像小时候天马行空在某剧中添加快意恩仇的救世主——这是普通小民众看的东西。但如今掌握的资讯渐多,看着主人公我首先想到他入行几年风评如何私生活种种,是悲怆是圆满都因夹入了现实的成分而失了色彩;痛不及心扉,乐不及尽兴,悲欢失了痛快一点也不爽。尔后那眼光自己自动超脱出来,看它剧本逻辑、选景布局、角色设置甚至是美工配乐——一部作品再也不能牵动自己的喜怒哀乐,倒愈加成为技术至上主义,向方法论奔去,失掉很多作为单纯的受众天真的乐趣。 于是再看这些书,会批评作者一味追求故事的曲折离奇。其实我也很无辜啊,总觉得人的际遇如此坎坷又如此巧合、更如此容易绝处逢生太匪夷所思,忽略了自身经验的苍白。《如果墙会说话》,独身女性代代相传、自强不息,似乎无往而不利是件顺理成章之事,因此人人不介意孤独终老。如果是从前,我会如饥似渴地从中汲取力量,如今却只能使我更怀疑事情的真实性,怀疑我不曾触碰的世界深浅难料,失去闯世界的豪情与勇气——因为,这些毕竟只是臆想,正因为她们如此顺利仍然苦涩,才令人更惧怕失败。 2003年8月22日 阴 这其实分别是李清照和张孝祥的两句词,连起来却觉得像煞在说殷梨亭。早年看书的时候,并不觉得殷梨亭是个特别人物;直到那年杨佩佩版的《倚天屠龙记》出来,关于纪晓芙与杨逍、殷梨亭与杨不悔很是花笔墨渲染了一番。于是自那以后,孙兴再不是沈公子年头里的轻薄人儿,也一直试图在他以后的作品中探出杨逍的影子;再看书的时候,更乐于在天眉地角里寻找关于殷梨亭的只言片语。 他的人生一早铺排顺利,在师父师兄的恩荫下年纪轻轻便得了偌大名气声望,武学正宗,年少风流,一柄剑寒光凛凛、虎虎生威。相同起点上,有绝境自刎的张翠山、有死于非命的莫声谷、有踏入歧途的宋青书。他天资不如张翠山、豪气不比莫声谷、野心不及宋青书,在同门面前,永远像小弟弟,动辄〃梨花带泪〃……记得他第一次在书中出场,是张三丰九十大寿,武当迭逢大变,面对重伤之下的俞岱岩,殷梨亭一章之中竟然哭了四次。之后的若干章节,凡轮到他出场,总是〃哭〃的居多,峨眉教众对他礼遇有加便〃眼眶微红〃,光明顶上更〃泪光莹莹〃,才有后来四肢被伤之祸。 他未必是条〃苟不全,毋宁死〃的铮铮铁汉,在金庸十数部书当中,有太多义薄云天的男子汉,殷梨亭与他们比起来,不免失之柔弱,耽溺儿女私情之中,多年不能释怀,少了那份淡泊宁静的大家风范。而金庸书中真正的主人公,倒都是侠骨柔情、风情万种的;却在根本上是无可无不可的散漫性子,听凭命运的拨弄,缺乏一种争取的勇气。换个角度看,就有太珍惜自己翎毛的嫌疑……权柄风光、情场得意都是心向往之的东西,没有,也便罢了。这样随遇而安的性格,其实是消解了我们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主义理想,我们希望或者习惯于看到的,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英雄;中国人惯于自诩的,也是拨云抗鼎的强者。只是,做英雄必然是有代价的,萧峰坚持到最后只有自杀;而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