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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笑翻了天。我也憋不住要笑。这群男生实在可爱得要命,要是在课堂上讨论某一道论述题有这么认真分析些,这么争先恐后踊跃发言,可就好了。我想今天要早睡是不可能了,于是悄无声息地摸出一支蜡烛,上楼到教室里去。
我一直熬到深夜一点半才睡觉。唉,总算在不用设防的心境下轻轻松松地看完了几十页书,我心里感觉非常的踏实。
要是每天白天都能这样自由自在、心无顾忌地端坐在教室里看书写字,多好啊!
4
接连几天做了几套摸拟测试题,我以正常考试的时间长短严格要求自己,做完后校对正确答案,感觉还不错,算是基本上发挥了正常水平。于是心情慢慢有了好转,心想只要能巩固住原来的老底,再加上接下来几个月的全面复习和提升,明年应该会有上好的表现吧?为什么一定要上补习班呢?补习班还不是主要靠自己!他妈的!
心情一好,就上了一趟街。快三个星期了,还没上过街。我的天!我这些天来真像是过街的老鼠,见了人缩头缩脑的,像什么样子啊?
逛街的感觉真好。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呢?这么跟你说吧,就像是监狱里的犯人遇上了久违的放风,真是如沐春风,如饮甘露啊。
出了后校门口这条小巷,我就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了,脚弓有了弹性,手臂也甩得开了。街边一家电器店里播放着震耳欲聋的歌声,是郑智化的《星星点灯》:
“……抬头的一片天,是男儿的一片天,曾经在满天的星光下做梦的少年,不知道天多高,不知道海多远,却发誓要带着你远走到海角天边……”
多么动人心弦的旋律,多么善解人意的歌词啊!我不就是一个在星光下做梦的少年吗?简直唱到我的心里去了。我忍不住也哼了起来。
拐过一个街角,从另一小店里传来的还是郑智化的《星星点灯》:
“……多年以后一场大雨惊醒沉醉的我,突然之间都市的霓虹都不再闪烁,天边有颗模糊的星光偷偷探出了头,是你的眼神依旧在远方为我在守候……”
我突然想,多年以后会有一场大雨让我猛然惊醒、如醍醐灌顶吗?
逛街的感觉真是好。记得以前上高二的时候,特别喜欢上街,尤其是夏天的傍晚,上自修之前这段时间,约上一两位好友,手拿一本书,一路东张西望地徐徐走来,书一页没看,倒是互相谈论、交流了不少校园趣闻。和我一起上街最多的是关吉松,当然我们俩都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就是偶尔一次我们俩发现,隔壁高二(七)班有两三个女生也喜欢在这个时间沿着同一路线逛街,其中一肩宽脸圆的丰满女生特别爱笑,动不动说笑着说笑着就弯腰半蹲在街上,还动不动往回看。我们俩喜欢听这位不知名的女生银铃般的笑声,更喜欢看她那丰满的身段。她总是爱穿一条米白色紧身裤,把她的可爱的屁股和大腿绷得紧紧的。更要命的是,她里面总是穿一条黑色小裤衩,好像她就只有一条黑色小裤衩,不用换洗似的。紧身长裤把她丰满的屁股勒得紧紧的,深深地陷进了屁股沟,黑色小裤衩在米白色紧身长裤的印衬下隐约可见,那样的性感迷人,那样的慑人心魄,让我们这样十六七岁的少年想入非非,可是她自己却完全不知道……那可爱的女生当时要是知道后面这两位同样可爱的男生一直在后面尾随自己,用四只近似贪婪的眼睛意味深长地偷看、品味自己的屁股,该作如何感想呢?但是我可以用良心保证,我们没有任何恶意,我们只是喜欢看,情不自禁地想看而已。这样的日子断续地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那可爱的女生突然消失,据说是转到别的学校去了,为此我和关吉松还黯然神伤了好几天。唉,具往矣,这是我和关吉松两人永远的秘密啊,不知他还会不会想起来……
我正满怀心事地回想着我的青涩往事,不经意间瞥见街边一间补鞋店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啊哈,这不是我的同班同学申有树吗?他竟然摇身一变成为一个补鞋师傅了!申有树正在把玩一双高跟皮鞋,身边一时髦女人跷腿坐在一旁。这申有树名字起得特别怪,你听听,申有树,有意思吧?王帅曾在课堂上质问他,说他爸妈为什么不干脆给他取名“申有钱”,申有树立即回答说,树也能高价,比如红木。一句话顶得喜欢经常取笑别人的王帅一时哑然无语,引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而这句充满睿智的回答很长一段时间内被大家奉为经典,广为传播。申有树不但名字怪,人也怪,明明家住本镇,偏偏要住校(这在当时也成为一个特例),跟其他住读生一样每星期回家一趟,有时跟大家一起逛街,路过自家门口,也少有拐进家门的,可谓是常过家门而不入。申有树酷爱气功,讲起法灯大师吐沫飞溅,三尺厚的钢板恐怕也拦不住他的吐沫。申有树平常最大的爱好当然是练气功了,中午或下自修后,他常常一人盘腿端坐在床中央闭目打坐,任凭谁也影响不了他,再黄的笑话也逗不了他开口,因此全班同学送给他一雅号——“申大侠”,简称“大侠”。可就是这么一个言行怪异的“大侠”,突然有一天某省一著名青年杂志给他寄来两本样刊,上面竟然发表了他的一首散文诗,整整占了一版的位置,篇名下印着某省某县某中学以及他的大名。
我站在一旁无声地看着申有树,看着他低着头专心地忙着手中的活计,从他那熟练的样子看,好像已干了不少日子了,别人应该尊称他师傅了。他头上歪歪地斜戴一顶布帽子,左右手臂套着半截分不清颜色的袖筒,膝上盖一块厚厚的叠缝起来的粗布,左右拇指上缠着一层纱布,可能早已磨破了皮……
我悄无声息地看着我一年前的同学,看着我的同学一年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心想这就是命运,这就是现实,不由得一阵心酸。是的,从青青校园到这条脏乱的小街,空间距离不到五百米,从离开校园到走向社会,时光转换也不过四百多个白天黑夜,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原来的起点是终点,现在的起点是缥缈,是未知。申大侠,你现在还会扔下补鞋机和手中的活儿,打坐练气功吗?你还会构思那充满浪漫情怀和满腔激情的散文诗吗?
一双高跟皮鞋补好了,那时髦女人扔给申有树一张皱巴巴的钱币,抬腿就走,申有树用他那缠着纱布的粗糙手指打开一看,连忙站起身来追向门外,急急地叫起来:“喂,喂喂,还少五毛,是两块五,说好了是两块五的……”
5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让迷失的孩子,找到来时的路……”郑智化仍然在忧伤地唱着,大街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为避免被熟人认出来,我犹豫了好久,掏出口袋中的墨镜戴上。这幅墨镜是我前些时候做小工买的,当时主要是用来遮避火热的太阳,没想到现在却成了我伪装的面具。
我很想一个人到河边草地上坐一会儿,申有树刚才追着人家屁股要钱的一幕刺痛了我,我想在那儿静静心,好好想点什么。其实我今天斗着胆上街,也没有什么目的,我只是想出来走走,散散心,表示我对我个人的庆祝,庆祝我暂时成为三中高三(6)班的一名旁听生,并且没有受到太多的干扰。可是我现在已完全没有心情了,还是往回走,回学校去吧,看书要紧。
我看到新华书店门口挂着一条红布幅,说是到了一批最新高考复习资料,欢迎购买之类。我情不自禁地拐了进来。
万万没有想到,我会在这里遇上一个人,一个我没怎么想起过的人。
她就是余艳苹。
前面我已提过,余艳苹是一个喜欢穿着宽松运动服在操场上跑步的阳光女孩,她的凹凸有致的身材很有杀伤力,常常引得很多男生也盲目地跟在她身后晕跑,而我当时只是其中的一个。
我戴着墨镜盯着前面的书架,突然感觉有个女孩在边上歪着头看我,我当时心里一阵紧张,心想可千万别在这种情况下被谁认出来出洋相,就故意目不斜视的样子,可这女孩又转到我的右侧拿眼睛瞅我。突然我的右肩上重重地挨了一下,接着一个银铃般的嗓音响了起来:
“林志强!林志强你在这儿?”
我摘下墨镜,一时无言,我只是冲着她微笑,同时转身往外走。
余艳苹一只手拽着我的袖子,两只脚在地板上连跺几下,她显然很高兴,仰着脸撒娇似地说:“戴个墨镜,差点叫人认不出来,害我左看右看。你怎么在这儿?……喂,林志强你说话啊你?”
我反问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下班路过这儿呀,我经常来这儿呀。都听说你去厦门了,怎么又回来了?晒这么黑!”
我说:“哪里能跟你这坐办公室的小白领比呢?我家世代务农,背对黄土面朝天……”
余艳苹不做声,我注意到她有些委屈的样子,后悔刚才不该这样说。她是个可爱的女孩,我知道她一直对我很好,我不能对她这样尖酸,无论怎么说,能在一年多后的今天在这儿碰到她,是一件高兴的事,我本以为再也碰不到她了。
见她不说话,我说:“我在文补班,刚才跟你说着玩呢。”
她马上抬头看我一眼,说:“我就知道是这样……命运有时候太不公平了。”
“无所谓公平不公平,是我自己没有考好。”我说。
仿佛是一种默契,我和余艳苹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小街,来到不远处的霞溪河畔。我们在稀疏的灌林丛中选了两块石块坐下。这是我和余艳苹第二次单独来到这里,而上一次,是在高三(8)班临近高考前两三个月的时候,想想那已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往事历历在目,而我却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往那件事上想,我知道,现在绝对不是想那些事的时候,我想我今天其实不应该碰到她才是。
我们默默地呆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余艳苹首先打破沉默,她说:“志强,我没想到今天会碰到你。”
我说:“我也是。”
余艳苹捡起身边一个小石子,使劲扔向河里,说:“喂,林志强,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我一笑,说:“我都不知你在哪里,怎么会想起你?”
“一次都没有?”
“不是……再说……”
“不是什么?再说什么?”
“再说你都已经走上社会了,到外面赚大钱去了,我还在补习,还在做梦,我想你有什么用呢?我没资格想你呀,想也是白想啊。”
“什么赚大钱!不要这样当面挖苦我好不好?”她生气了。
“而且,而且,我去深圳之前,有写信给你呀,我有写两封信给你呀。”她转过头盯着我。
“什么信?我没收到,我真的没收到。”我开始撒谎,这种时候,我只有撒谎。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不可能会没收到我的信!我是按照你给的留言本上的地址写的,千真万确,绝对不可能!”她哭了,“除非你给我留的是假地址……”
“你信里写的什么呀?”我假装问。
“我让你八月十八号下午两点准时到城南大桥南桥头等我,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