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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请让我平安复读一年!-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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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辉说:“我妈叫常丽天天看着我,有时候我一个人觉得闷,一声不响躺在床上,常丽也要有事没事跑到我房间里来,看我到底怎么了,不知被我骂过多少回,都骂得哭了。常丽很好笑,她进屋时怕我骂她,常常自己编出各种理由,什么‘三哥,我不是来看你啊,妈叫我来找把剪刀’,什么‘找报纸,我找昨天的报纸’,还有什么‘看看你房间里结蜘蛛网没有’,等等,真是废话一大堆。有一次我故意吓唬她,拿一把剪刀在肚子上比划,说你再不出去,我就一刀杀了自己,她吓得抱住我的腿……我有时候晚上到篮球场去玩一会儿球,她也要跟我妈汇报。当然喽,白天出去打球是绝对不可能的了,丢人现眼啊,只好晚上看不到人的时候,一个人抱着球到操场上练投篮。你知道吗?我心中常常把投篮当作高考时做判断题,投中一个,说明做对一个判断题,投不中,说明做错一道判断题,感觉自己打球也是在考场上。我常常有这种感觉,日常生活中每做一件事,我都在潜意识中把它当作是对某一道题目的测试,比如我要找某一本书,我猜想它是放在房间的某一个地方,如果我在那儿找到了,好像我就答对了这道题,如果在那儿找不到,那我就是做错了这道题,不知怎么搞的,每天都有这种感觉,不这样想都不行。——常丽常常像条猪尾巴似的跟在我后面,确信我是真打球了,才回去。有一天,那球被我拍啊拍啊拍啊,不小心一下子滚到场外,我跑出去追,黑暗中碰在一个人身上,抬头一看,你知道是谁吗?是我妈,我妈站在暗处看我打球,也不知她站那儿站多久了,站那儿多少次了……”

  我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们两个有罪啊,我们欠父母的,可能下辈子都还不完了。你妈没说什么吧?她没责怪你吧?”

  “说倒是没多说什么,可是,没说什么比说了骂了更让我难受啊。”日辉说,“我妈原本也是个好胜的人,这几年却被我兄弟几个弄得怕见人了。她有时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我一个人吃饭——我常常是最后一个到厨房吃饭的,看着看着就发出一声长叹,然后说,‘日辉啊,你以前是妈最乖、最懂事的儿子,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说要像你爸那样考上大学的当老师的’,然后又是一声长叹。她那一声长叹,让我吃到嘴里的饭都差点咽不下去……”日辉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双手握拳,啊啊地大叫几声,就没了下文。我看到他使劲憋住眼眶里的眼泪。

  “你可能不知道。”日辉说,“我妈为了我,气得痔疮都长出来了。许老师的儿子许恒峰你知道吧?八年抗战考上师专历史系的那个,以前是日聪的同班同学,今年毕业了,分配到我们三中,房间就安排在我家隔壁,整天他妈的带着他的同学进进出出的,一副春风得意马蹄轻的派头,看到我爸我妈还特别喜欢打招呼,看到日聪也‘日聪’‘日聪’地叫,也不想想人家心里的感受,我妈心里能好受吗?看别人家的儿子!我想那鸟人可能是故意的!还有住我家隔壁的徐宏伟那个矮墩墩的儿子徐建飞,在三中补了一年半,去年转到一中去补了一年,今年他妈的真是超水平发挥,居然上重点线了,华南理工!录取通知书下来后,徐秃子神气得要死,放在教工食堂里大请宾客,摆了近二十桌,三中几乎所有的老师都被请去了。你知道的,教工食堂就在我家斜对面,叫谁受得了啊?我爸本是要去的,被我妈一句‘你还去丢脸啊’,就给镇住了,借故说是乡下老家有急事,避开了。我爸这人也真是,白吃白不吃,换了我,就去吃!还有,每年开学前咱三中这些老师不是都有一顿白吃的聚餐吗?我爸今年也没去吃,窝着火在家里喝了两杯白烧,一顿饭下来一家人没有一个说话,看来老头子今年是动了真气了。”

  见我没做声,日辉说:“说说你爸妈,舅舅舅母都说了些什么?”我说:“都一样的,天下父母其实都一样的,我妈她养了一头大肥猪,她原本准备今年夏天杀了请客的,谁知道这个结果。明年咱要是还考不上,真不知道要怎样面对我们父母了。”日辉说:“可是,我跟你还是不一样的,我是教工子弟,书香门第啊,按陆东红校长的说法,属于第一阶梯啊,是最应该考上学校的。唉,我今年也算是倒了八辈子楣,被该死的物理给害了,要不就让我上个师专,也算从我老爸手里接过饭碗了……”

  我和日辉坐在前头山山顶上,一直聊到太阳偏西。在我们身边,已有一些没回去的三中学生陆陆续续来散步看书了,似乎也有一些半熟不熟的面孔,他们的目光在我和日辉的脸上扫来扫去,我知道那里面的含义是什么。我知道,难熬的日子开始了,我再一次感到害怕,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害怕,或者说是心虚,真不知道九个月以后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3

  天快暗下来的时候,我们才回三中。日辉先把我那几个袋子拉回他家,再载我回学校。我们是从后门进去的,还好,由于放假,加上日辉骑得飞快,一路上好像没有碰到什么熟悉的老师和同学,当然,也可能有人看见我们俩而装作没看见的。管他呢,有要挖苦的,讥讽的,放屁的,虚心假意表示同情惋惜的,等过几天再领教吧。

  姑姑和日聪今天都加班,姑父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就常丽一个在家,常丽冲我说了句“志强哥来了”,就没有第二句话了,也难怪,这个时候,叫她说什么好呢?我放好东西,到厨房里飞快地喝了一大碗水,就和日辉一起把自己关在他的房间里,我表面上对日辉说“姑姑天天加班真累人”,心里却巴不得今晚姑姑和日聪最好加通宵,不要回来算了,没想到日辉也是这个意思,他说得更直白,他说:“加班也好,我耳根清净些。”

  日辉要我到厨房里先吃饭,我说算了,我到外面吃。虽然是亲姑姑,但这顿饭可怎么吃得下去呀。日辉明白我的心思,他凑到我身边说怕什么呀,你总得见他们的呀。我说你跟你爸妈说我已来了就是,我还得到外面买点东西。

  日辉房间门口就是胡同,因女生宿舍楼就在姑姑家另一侧,这条胡同也成了女生宿舍楼通往教学楼的唯一通道。我在门口进进出出的时候,就着昏暗的灯光,我的眼睛已扫瞄到好几个熟悉的女生面孔了,当然都是些我的同类项,国庆没有回去的,夹着课本赶去上自修,和我一样,尽是低着头走路。在去厨房的路上,我和一个女生碰了一下肩,把人家的课本碰掉到地上了,我连声说不好意思,那女生却回头冲我问:“你在哪班?”我定睛一看,却是下午和蒋咏梅一起的那位漂亮女孩。我迅速说一句“还没决定”,心里却想三中文科补习班不就一个班吗?她为什么这样问?难道她知道我的情况吗?这样的话,那也是从蒋咏梅那儿知道的,而蒋咏梅肯定是从日辉这边知道的,这么说日辉和蒋咏梅还是和以前一样,两人还是有秘密联系的。

  我得先上一趟厕所,膀胱都快撑破了。之所以憋这么久,是因为怕上厕所时也会碰到熟人。三中就一东一西两座厕所,现在刚过晚饭时间,厕所里也是人最多的时候,最容易碰到熟人,况且原先教我的老师半数是跑女生宿舍楼这座厕所的。我大步流星往厕所走去,心想上帝保佑,千万千万不要……快到男厕门口,猛一抬头,却见教我历史的刘赐福老师恰好挡在男厕门口,他老人家正在如释重负地系腰带。说时迟,那时快,我头皮一紧,转身就走,给对方一个如厕忘了带手纸的假象……我几乎一路小跑走向小校门口,一边急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还这样死爱面子,都已经是“老补”了,怕什么怕啊?

  小校门口外面又没有厕所,若要走到大街的公用厕所,我肯定已尿裤子了。我灵机一动,朝一边的篮球场冲去,幸好那边现在没人,我贴着墙根解放了自己。我一边喷射一边在心中大骂自己的英语考试,这次高考千错万错就错在英语考试的那道完形填空,要不是我前面那几句理解错误而导致后面一连串的大错特错,我怎么会以六分之差而落到这步田地啊?我今天怎么会像林黛玉进贾府这般处处赔尽小心啊?怎么会小偷似的时时提心吊胆啊?

  在三中呆了四年,三中周边比如前后校门口这些小吃店、小卖部,以及理发店的老板和伙计基本上相识了,有的甚至叫得上名字了。像下午那个三轮车司机一样,这个时候见到我,他们也都知道我的来意。不过,没关系了,大哥大姐们,叔叔阿姨们,老板帮工们,我既然来了,你们要取笑就放在心中取笑吧,反正我明年是绝对不上你们这儿吃饭理发了,不上你们这儿买笔纸书簿了,明年我就是来这里,肯定也是带着某种荣归故里的成就感而来的,那时候你们肯定这样问:“嘿,林志强,考得好啊,恭喜啊,听说是江西财金?……唷,江西大学?重点啊。”

  正这样想着,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现在才来啊!”我急忙转身看是谁,那人已走出好几步以外。从走路姿势我判断这人就是曾教了我两年英语的王奇兵老师,王奇兵长得*潇洒,是三中众多女生暗恋的对象,人称王帅。我连忙“啊”“噢”了几声。好在王帅也没停下来的意思,他只是往后偏了偏头。王帅原先是我哥的同班同学,也曾是我姑父的学生,所以他一开始就对我很好,上课时回答问题最喜欢叫我了,我那时候也争气,两次参加全年级的英语竞赛,两次都拿到好名次。可是,俱往矣,王帅老师你一年没教我,我的英语高考就倒退十万八千里啊,想必你已知道我林志强今年就栽在英语上了,你是不是也有责任呢?

  我没头没脑地拐进秋芳小吃店要了一盆炒粉,年轻漂亮的老板娘余秋芳还算识趣,一句话没说。余秋芳的老公蒋海云与日聪同届,补读第二年时就住在她家二楼的出租房里,结果学校没考上,倒把余秋芳的肚子弄大了,这在当时的三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余秋芳哭哭啼啼的,先是骂蒋海云无耻下流,说蒋海云好几次扒在门缝上偷看她洗澡,她妈还亲自逮到一次呢;又说蒋海云经常深更半夜敲她的房门,弄得她失眠;后来干脆说蒋海云上厕所故意不关门,害得她好几次撞进去了又提着裤子跑出来,还被他她摸屁股。蒋海云倒也爽快,把以上各项罪名全认了,都接近高考了,毅然扔掉沉甸甸的书包,捋起袖子就和余秋芳一起下厨撑勺了,他们很快就有了一个胖儿子。小夫妻俩把小炒店搞得红红火火,发的当然是三中学生的财啦,反正在霞溪镇,三中的饭菜票就像美元那样,是几乎可以流通的货币。高三那年我和关吉松、俞双华、夏寿辉四人经常合伙在这儿吃饭,有一次俞双华还将学校管食堂的邱礼国老师家的一只老母鸭偷来在她这儿煮了(三中所有学生都对邱礼国老师恨之入骨,认为他接管食堂后贪得太多,学校饭菜没一点油星不说,还经常从中捞出稻草树枝,简直不堪入口,因此他家屋顶夜里经常遭到不明石块的袭击,鸡鸭也难幸免,经常被绑架撕票),还分了一条后腿给余秋芳,为的是堵住她的嘴。那时候我们是记账的,吃完饭签上我们其中一位的大名就好了,每星期结一次。也不知怎么搞的,有一次夏寿辉趁余秋芳不备,把余秋芳那本破破烂烂的记帐本给弄到煤灶上烧了,结果两个平常喜欢打情骂俏的家伙着实干了一仗,余秋芳抓了夏寿辉的脸和裤档,夏寿辉也于乱战中捏了把余秋芳的*,还打了几只碗,幸好那天蒋海云不在家。大家不欢而散,从此后再也不到余秋芳小吃店吃饭了。

  想起这些事来,我的情绪更低落。炒粉吃到一半时,我突然让余秋芳给我拿瓶啤酒来,我今天口袋里装着三百多块钱,喝一瓶啤酒算什么?我记不起我有多久没喝酒了,但今天我要喝,怕什么,不就一瓶酒吗?喝过了,人就迷糊了,就不会像清醒的时候那样考虑那么多问题了,就不再担心来自四面八方的各色目光了。喝吧,喝吧,最好是一醉方休……

  4

  刚拐进姑姑家胡同,日辉就迎过来了,他说他妈还没回来,他要我和他一起到两个补习班去看看,看看我们明年的竞争对手都是些谁。闻到我有酒味后,日辉一改下午的说话口气,平静地说:“你喝酒了?我妈会讲的。”我晃动着脑袋说:“不要紧的,不是你喝,是我喝,我会跟姑姑解释的。你不知道我刚才的心情有多糟,我简直想一头撞死在墙上算了。”“既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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