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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做操,我想起高二时的一件事。那天清晨我和关吉松在去操场的路上,大声说每天一大早黑咕隆咚就站在这儿做操,简直是浪费早读时间!做什么鸟操啊!不料正好被路过我身边的副校长俞家贞听到了,俞家贞在学生当中外号叫“女人精”(在我们那儿,所谓“女人精”就是对善于玩弄女人的男人的统称),对学生特别严格,他经常有事没事在校园各个角落遛哒,然后突然就出现在你面前,仿佛从天而降,每当这个时候,你就要做好思想准备了,因为一场至少长达十分钟的关于勤俭致学的演讲就开始了。说时迟,那时快,“女人精”顺手抓住我的一只手臂,大声训斥我几句后,竟然让我站在高高的站台上给全校师生领操,好在那是冬天,天还没完全放亮,下面的人还看不清我是谁。但从那以后,“女人精”就对我印象特别深,一个月后给我颁发年级英语竞赛的奖品时,还没忘了皮笑肉不笑地来一句“以后还是要多领操好啊”的屁话。我想要是以后他老人家亲自来高三(6)班点名的话,我基本上难逃他的火眼金星……
高三(6)班在二楼阶梯口,正好是前年我所在的高三(8)班教室。真是要命,时隔一年后,我又来到这间教室。我长叹一声对日辉说怎么会有这么巧合,这不是命运故意捉弄人吗?日辉说:“理补班去年设在阶梯室,今年还在阶梯室,我还是坐中间第一排,这怎么说?”两个高“五”复读生都空空地笑了。
日辉建议我的课桌放在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我说这样也好,讲台上的老师要是近视的话,看不清我是谁,有老师来检查点名的话,我也方便夺门而逃。日辉说:“你又说这些了。我是说这间教室好就好在有后门,课桌摆在这里的话,你平常进出教室就不用从前面过,省得难堪。我那间阶梯教室后面没门,我天天都在大庭广众的注目礼下走进走出,好受吗?我恨不得像孙悟空那样能够遁地十八层,或者会隐身术,每天‘呼’的一声,从家里飞到教室,然后又‘呼’的一声,从教室飞回家里,谁也看不见,多好。”我问他文理补习班各有多少人,日辉说:“文补班我不清楚,理补班嘛,大概比一个连队还多吧,我也说不准,一百多人吧,现在还在不断地增加人数呢,有进有出的。我还没往后面看过,连坐我后排的人都还不太清楚到底是谁。”
我说:“你爸这个班应该只有我一个旁听生吧?”日辉说:“怎么?你还想拉个人跟你做伴?”日辉接着说:“临开学前有一两个学生来问过,说要跟我爸商量商量,还有一个是我老家村里的邻居,是那学生的老爸来的。你说好笑吗?第一次来时扛了大半袋黄豆来,我爸没答应,第二次他自己来了,黑不溜秋的,比你晒得还黑十倍啊,个儿还不到一米六。他用蛇皮袋装了只老母鸭来,还在我家里流泪,我爸说没办法帮忙,他赖了一下午还不走,说他这辈子就读书这一条活路,除了这条活路他没路走了,叫我爸无论如何要帮帮他。这人真是脑筋有问题,难道除了读书考大学就没路走了?可笑之至!那小子我有印象,好像是我乡下的小学同学,比我低一级,以前好几次参加我们全乡的作文竞赛,厉害得很。他跟我爸说他作文写得很好,还说他初中时就在报纸上发表过诗歌了,有些像你呢。唉,人家还是一中的高材生呢,谁知道会这样!”
我说:“这世界值得同情的太多太多了。没其他人了吧?”
“有,怎么没有?”日辉抬起右腿,朝教室门板用力踹了一脚,“嘭”的一声巨响,伸伸舌头朝四周看,接着说:“徐宏伟那个鸟人,你知道吧?那鸟人一直跟我老爸过不去、害我老爸评不了一级教师,平常见我爸时皮笑肉不笑,背后却搞另外一套。嘿,这回该死,他也有求我爸的时候,他说什么他一个表外甥,各门功课都不错,也是补了好几年了,想到三中来插班,不不,是旁听一下,说什么一星期偶尔听一两节课,问我老爸可不可以给安排一下。你说好笑不?他想得倒美。”我忙问:“那你爸怎么说?”日辉晃着脑袋说:“怎么说?我爸说他带的这几届毕业班,还从没收过一个旁听生!”我心里一惊,心想万一以后徐老头知道我的情况怎么办。“那天那个人还被徐老头的老婆看见了。”日辉接着说,“徐老头的老婆在我家走廊里探头探脑的,她故作惊讶的问我妈,‘哎呀,老谭娘,这是乡下哪个亲戚给你送礼来了?老谭好福气啊!’我妈也回答得爽快,我妈说,‘就是呀,老谭老家侄子这样好心好意,说是黄豆炖鸭吃了好,给他叔补补身子,可咱怎么好意思收他东西呢,他自己家里日子都紧巴巴的,我让他抱到街上卖了。’好险哪,差点被他们家给抓住把柄。”
正说着,蒋咏梅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突然就站在我们的背后。蒋咏梅看我一眼,说:“林志强你要死,你插班,我明天告状去!”不等到我们说话,她一只手伸到了日辉面前:“还有一本呢?不是说要给我带出来吗?”说着另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是一本数学疑难百解。蒋咏梅说:“记住了,晚上把另一本给我拿出来,我下自修时到你家走廊门口拿。”说完又一阵风似的跑了。我疑惑地看着日辉说:“你还跟他那个?”日辉说:“什么哪个?她跟我借本书,我难道不借?我妈让我不要跟她说话,我以后只是借书给她,你看,是她跟我讲话,我可没跟她讲话啊。”我被日辉逗笑了。日辉随即问我与余艳苹的事,我说我们没有联系,一点消息都没有,各奔前程、作鸟兽散了。日辉说他不信,我说信不信就随你了,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敢想那个?
2
日辉又帮我往寝室搬被褥和箱子。我原是想和姑姑说一声,想和日辉同住的,日辉房间里有两张床,他和日聪一人一张,但目前这种情况我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了,况且姑姑已经与日辉约法四章,能进高三(6)旁听已是天大的面子了,还想得寸进尺?
高三(6)班男生寝室就在我以前高三(8)班隔壁,足有半间教室大,近三十个床位。我们进去的时候还有三四个人倦缩在床上睡大觉,另有一个男生坐在床头上很认真地看一本武侠小说,好像是《鹿鼎记》,我们进去时他连头也没抬一下。日辉拿起他床头一本书看了看名字,然后踢了一脚床沿,大声叫道:“你叫张思良,是吧?早读了啊,还是你最勤奋啊。”张思良忙把小说往被窝地塞,慌恐地抬起头,见是日辉,哈哈一笑,说:“昨天没来得及看完,今天要还人家的。”日辉说:“哦,好样的,有时间观念,精神可嘉。——这张床是空的?”张思良说是空的,原先睡这儿的搬出去了。日辉说:“那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谁的?起来起来,帮忙给清理一下,有人要睡这儿。”张思良说:“又不是我的,我清理什么?——谁睡这儿呀?”日辉说:“喏,这位帅哥,我舅舅的儿子,从外县转学过来的,从今天起他就在你们班,你小子以后要照顾点儿,啊?”张思良连忙下了床,笑嘻嘻地拱拱手,说:“日辉你咋不早说呀,原来是自己人啊。”又转向我说:“失迎失迎,久仰久仰,以后我们就是江湖上谭氏门派的同门师兄弟喽。”大家都被张思良的幽默逗笑了,连床上几个装睡的人也一起笑了。
我们一起动手整理东西。张思良又高又胖,上唇的胡子很浓,咋一看,颇有江湖大侠风范。我对张思良点点头说:“谢谢大哥,小弟以后全靠大哥照顾了。”张思良说:“没事没事,还剩几个月时间,很好过的。兄弟好像有些面熟?”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江南牌香烟,就要给我递烟。我忙说我不抽。我见张思良说我有些面熟,灵机一动说:“我以前也是三中的,后来转到外县,现在又杀回来了。”没办法,能骗就骗了。
不料我的话刚说完,就从另一端墙角传来一个怪声怪调的声音:“老林你是什么时候转到外县去的呀?”我一惊,循声望去,见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现届高三的同班好友俞双华。俞双华揉着眼睛,带着长长的呵欠说:“这样好啊,老林同志,我又多一个伴了,我还以为你去深圳了呢。”毕业多一年来,我和俞双华通过一两封,后来就没了音讯,没想到今天又在老地方碰了,而且是这个时候。我心里又尴尬又高兴,我说:“双华你怎么会在这儿呀?不是说你去厦门打工了吗?”俞以华呵欠连连:“打个屁工!深圳厦门我都去过了,没什么好玩的。我现在在文补班接受再教育,昨天晚上看书太晚了,出不了校门,就随便钻到这儿过夜了。”说着掏出桂花牌香烟,自己先叼上一根,然后就像扔飞镖似的朝我、张思良和日辉每人扔了一根,也不管人家抽不抽。
俞双华叹口气自嘲说:“兄弟,古今往来多少事,三言两语说不清啊。我还是觉得上大学好,上大学才是我们最后的梦想。你在这儿插班?”我笑笑说:“没有……凑合吧,谁知道。”俞双华问道:“怎么现在才来?”我看张思良一眼,说:“以后再说吧。你住哪里?文补班有宿舍吗?”俞双华说:“有个屁宿舍,那么小一点儿。我住外面街上。”
俞双华数学特好,高考和管明福一样,115分,可英语奇差,其他各门功课也都不坏。那时候我和俞双华等四人混在一起,我们经常一起到外面吃饭,也经常在一起学习,有点类似自动学习小组,其实也真的是想利用各人的学科优势,进行优势互补。没想到我们四人当中没有一个给补上大学,全都作鸟兽散了,现在这两个散兵游勇碰在一起,又是一场艰辛的肉搏战啊!这种时候,对于俞双华,我是既愿意看到他,又不希望看到他,同室操戈啊,要是让他的英语给补上来了,那可不能小瞧了。
俞双华快速穿好衣服跳下床,拍一下我的肩膀,说老林我先走,晚上我们再好好聊一聊。我目送他夹着几本陈旧的课本,匆匆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不知怎的,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些酸楚。曾经是三年来秉烛苦读的同窗,无所不谈的最好的朋友之一,现在却以这样的方式重逢,以这样的三言两语的问候再次见面。犹记得去年在霞溪河岸举行的毕业篝火晚会上,我们全班同学曾共同相约,相约在十年以后的春节,再次在母校相聚,分享各自十年来的拼搏、挫折和丰收,共叙各自的爱情、婚姻和家庭,再展望更加美好的未来。现在,这个小范围的相聚毫无预感地提前来临了,而我们却什么都没有,有的仍然是一颗相同的受伤的心!所谓的未来,仍然只是一个时隐时现的虚无!
床铺整理完毕,日辉对我说:“好啦,我已经把你送到这儿啦,新生活从明天起就开始啦。”我僵硬地笑说什么新生活,我又不是新郎倌。谢谢你了,好兄弟,没有你,我真的没有勇气来这间教室,来这间宿舍,不知道我这个从外县转来的插班生以后的处境会怎么样,也不知能瞒多久。日辉说:“你就说你是从外县转来的插班生得了,谁能怎么着?”
目送日辉离去后,我独自在宿舍门口空空地站了很久。我的忧伤又来了。我可以像刚才那样伪装轻松,甚至伪装幽默,但唯一不能伪装的是我内心的忧伤,那“忧伤”两字一笔一划一笔不漏地写在我的脸上,写在我的眼睛里,那是来自心灵的印记,是无法磨灭的悲哀……
3
为了不让别人过早地识破我的所谓的“外县转来的插班生”庐山真面目,我只好用沉默来回应别人的好奇和各种提问,我尽量少说话或不说话,我低着头走路,我不看别人,尤其不看别人的脸,我回避别人的视线,尽量不与别人的目光对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