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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晚自修开始了。情景与下午寝室里的状况完全不一样，灯光明亮的教室里几乎坐了一半多人，却是出奇的寂静，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除了轻微的翻书声，几乎就只听到日光灯的嗡嗡声了。偶尔有同学进出教室，那脚步声也轻柔得像一只猫弓着背在行走，又仿佛一叶小舟在浩渺的水波上临风漂游，大家都生怕弄出一点不和谐的杂音。已有几个月没有亲身感受过这种近乎肃穆而残酷的寂静了，我突然感到深深的恐惧。我知道，这是一场徐徐进行的没有硝烟的战争，所有的同学都在争分夺秒准备弹药，所有的选手都在梦想着能在明年七月七*三天里一剑封喉，一锤定音。而且，在这场战争中，你没有真正的战友，只有永远的对手，所有的一路同行的同学都是你的对手，只要对手前进一小步，就等于你落后一大步。而我林志强，一个背负着太多沉重十字架的偷渡者，能到达胜利的彼岸吗？
那天晚上我主要翻看了《政治常识》。《政治常识》一直是我的强项，高三现届高考79分，补习一年进步了四分，为全校第三高分，我对这门功课是相当有信心的。我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大体上与去年相似，新增内容不多，心中顿时轻松了许多，估计明年考个80分应该不成问题的，这样想着，心情也似乎好了起来。我想我现在主要要对付的还是数学，数学这次虽然考得不是太差，但底子还是薄了些，只要数学上来了，大学也就不远了。至于英语，我相信今年高考这个分数对我来说绝对是一个意外，一个意外中的意外，是命运对我的一次有意捉弄，我想我明年绝对不会是这个分数的，绝对不会拉其他功课的平均分的。这样想着，我开始在草稿纸上为自己明年的高考预算分数了。其实关于自己明年的高考考分，在这次来三中之前，我已在心中不知预算过多少遍了。我设想明年最低录取线若是430分的话，我的各门功课考分应分别是：语文85，数学65，英语75，政治75，历史70，地理70。我让总分多出10分，这样保险些，因为最低录取分数线有时候会鬼使神差突然调高的，这已有先例。当然了，这是比较保守的估计，说不定我的英语和语文这两门功课同时超水平发挥了，总分超出最低录取线20分以上也是可能的，我就达到省专线了……如果明年高考难度不大，最低录取线是450分的话，我的各门功课考分应是：语文90，数学75，英语80，政治80，历史75，地理70，我设想自己的总分超出最低录取线20分，运气好的话也能上省专线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自我安慰，或者说是幻想，或者是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但那时的我确实经常有意无意在心里计算着自己明年的各门功课高考分数。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这样，反正我是经常这样的——走路的时候，吃饭的时候，临睡觉的时候，做梦的时候，甚至上厕所的时候，洗澡的时候……我都在有意无意地给自己的高考打分，我陷入一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想当然的臆想之中。常常是这门加五分，那门减五分，凑来凑去的，就好像现在的电视里看到的各种各样的积分比赛，“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3#选手的最后得分是×××分，恭喜！”而我只要保证总分能超过最低录取线就是了，注意，是最低录取线，我说过了，我的要求一直不高，我掂量得出自己到底有多少斤两，我没有办法让各门功课齐头并进，因为我偏科，因此，我只要上帝保佑能让我考上，那怕是一个最差的地级师专也行的。
姑父到教室里来了。我不敢与他对视，他也好像没有看见我拟的，在教室里转了转，自顾拿着本点名册在上面记着什么，不时用鼻孔轻咳几声，更显得教室的安静。最后他背着手站在我的课桌边上，长时间地看着他的学生们，就是不问我这一天来在高三（6）班的情况，那怕是一个字。刚开始我有些紧张，但马上就明白姑父的用意了，我想这也许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姑父已用这种独特的方式给了那些对我的到来感到好奇的同学一个明确的答案，从此确立了我的“合理”存在，他无声胜有声地告诉他们，我林志强以后就正式成为高三（6）班的一员了，好像在说：你们都给我好好用功吧，别管那么多闲事，到处打听了。明白了这一点后，我内心充满了无限感激。姑父无声的宣告此时对我来说真是胜似一针强心剂。
姑父转身欲离开的时候，张玉明急步走了出来。我知道他肯定是想跟姑父弄清楚一下我的来头，作为一班之长，他是应该知道得多一些的。作为我，我也想让他早些知道我的身份，这也许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下午的事情已经够尴尬的了，但这怪不得他，瞧他那变色龙似的前后态度，我就知道这个人头脑不简单，以后也许是可以好好利用一下的。
果然张玉明回到教室的时候有意往我这边看，我抬头正好碰见他的目光，他朝我微微点点头，还扬起眉毛笑了一下，我赶紧也跟着点了一下头。这是一种意味深长的颇有外交意味的礼仪，彼此心照不宣了。也好，张班长你以后就照顾着点喽，全靠你掩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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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复读生涯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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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当我静静地坐在电脑前回想我那不堪回首的高“五”时光时，曾经发生的一些情景一直在我的脑际挥之不去，我常常会为之黯然神伤，常常为之悔恨不已。而我的小说也因这些不堪回首的经历而搁浅了近两个月。我发现我写不下去了，真的写不下去了。我发现如果我再往下回忆的话，心灵深处许多沉睡已久的记忆碎片会让我更加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和固执，我会一千倍地责问自己，一万倍地感到痛苦。
噩梦其实从第一天上课就开始了，这是我始料未及的，也是姑父姑姑他们事先不曾想到的。
我*场上传来的高亢的歌声《黄河源头》猛然惊醒，起床时间到了。这首歌我不知听过多少遍了，今天我却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感动，甚至有一些凄凉，也许是那近乎悲壮的舒缓旋律切合我的心境使然。昨天晚上十点熄灯后，我点着支蜡烛伏在教室的角落里翻完了半本《中国古代史》。这本《中国古代史》课本是我哥以前用过的，几乎每一页的每一段都有我哥用钢笔、圆珠笔留下的圈圈扛扛以及其他各种附注和符号，已经是旧得不能再旧了。我还看到日辉刚刚说过的“爱情诚可贵，高考价更高”这句话，被工整地写在书页的某一空白处，是用红笔写的，原来这句至理名言早已在三中的校园里流传好几年了呀。而每一个圈圈、每一段下划线、每一个附注和符号，都仿佛见证了哥哥曾经的执著和梦想，我仿佛看到哥哥几年前灯下苦读的情景，而现在这一切都早已化为乌有。不知道哥哥现在人在哪里？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他真的会像那位乡邻所说的那样沦落街头吗？还有，他会知道他的弟弟现在还捧着他曾经烂熟于心的课本继续苦读吗？若他知道了，他是鼓励我呢，还是劝我放弃，同他一道出去打工呢？这样想着，我看书的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晚上睡觉到天快亮的时候，还做了一个关于哥哥的梦，刚才被《黄河源头》这首歌猛然惊醒，到底自己梦见什么，却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广播里运动进行曲催得很急，大家都急冲冲地跑步去操场集合。当寝室里只剩下我最后一个时，我突然决定不去做操了，一则因为天已完全放亮了，我不想在操场里碰到什么熟悉的人，尤其是那个副校长俞家贞，他可是认得出我的，补习班不用做操，他要是看我混在现届生里，非当场把我揪出来不可；二来我觉得我本来就跟他们现届生不一样，能不跟他们在一起尽量不跟他们在一起吧，我是来补习的，又不是来陪他们做广播体操的！
依我的经验，早操时间常常会有值日老师到每间寝室巡查，看是否有懒虫窝在床上不去上操的。我不敢呆在寝室里，我抱着几本书在走廊里东看看西瞧瞧，像个小偷似的，见确实没什么人了，低着头就往教室走去。可我并没有那么幸运，刚拐一个角，就见迎面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人慢悠悠的左看看右看看，两只手臂一伸一缩的，嘴里还叼着个垂着长长线带的口哨，显然是个到处查漏寻缺的值日老师。说时迟，那时快，我急忙一个向后转，没被他瞧着。但已吓了我一大跳了。我向厕所方向走去，心想就是被逮着了，上厕所总得算个理由吧？我不敢大意，一边急走一边拿眼睛四面看看，真的有如一只过街老鼠，胆战心惊的。也是我那天运气实在太差，刚拐一个角，又见前面一年轻女人向我这边走来，也是慢慢悠悠的样子，穿着乳白色休闲服，我的第一感觉这位应该是某位老师的家属，不会是新来的老师吧？我瞟她一眼，装着没看见她的样子，抱着书继续往前走。就在我从她身边走过时，她忽然站住了，歪着脸问我：“喂喂，你怎么不去做早操呢？”当我和她目光对视的一刹那，我也就突然认出了她，我发现她的目光也快速闪了一下。不过我反应特快，我的一句谎言脱口而出：“我、我、我肚子痛，上厕所去。”我撇下她，假装捂着肚子朝厕所一路小跑。
跑到厕所时我脸都有些青了，当然不是因为肚子痛或是被尿憋的。韩雨燕，怎么会是她呢？真的是高一时的那个语文实习老师韩雨燕吗？凭我的直觉，我知道她已经认出我来了。不过我现在已顾不上这些了，现在也不是回忆往事的时候，我心里只有尴尬和沮丧，除此之外就是失落和羞愧……
厕所里稀稀拉拉地蹲着几个人，我拉开裤子假装蹲了不到一分钟，实在拉不出什么东西，而且突然发现自己没带手纸，真的一不小心拉出什么来了，也没手纸清理门户啊，课本可是万万撕不得的，我只好提起裤子收兵。外面广播操估计才做到第二节，躲在臭气冲天的厕所里也不是办法，我夹着书一路小跑，咚咚咚就上了二楼走廊。
我急冲冲地一路小跑，跑到高三（6）班时，却发现前后两扇门都还没开，气得我七窍生烟，恨不得一脚把门给踹开。我左右看看，往哪里去呢？十面埋伏啊。正思量着要下楼，突然发现前面不远处刚才那个嘴里叼着口哨的老师，他老人家从一间教室里揪出两个没去做操的男生，正推推搡搡的对那两个倒霉的家伙训话。
我急忙闪到另一间教室门前，还好，天无绝人之路，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却见一个女生站在窗前，听到推门声，她警惕地转过身来。我定睛一看，原来是昨天和蒋咏梅一起的那个漂亮女生，她躲在这里干什么呢？
“是你？”我忐忑地说。
“是你？”她说。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你怎么在这里？”她反问。
我一笑：“不去做操？”
“你不是也没做操？”她反问。
我觉得这女孩不但漂亮，说话也有意思，一时竟然忘了自己身外险境，想接着再跟她说说话，她却突然转过身来，把一根手竖在嘴边，对着窗外嘘一声，意思是外面有人路过。她示意我和她一起移到门后的角落里，以免被外面路过的人看到。
我屏住气息拘谨地看着她，待外面脚步声远了，我说：“请问你是……”
“哦？我嘛，我和你一样偷税漏税的呀。”说完竟然掩嘴一笑。
“偷税漏税？”我不禁愕然，没想到她也用这个不太恰当的比喻。看来这个偷税漏税的不法分子对我的情况非常了解，肯定都是那个蒋咏梅告诉她的。我就不再装了，微微一笑说：“咱们同病相怜了，你叫什么？”
“我嘛，我叫高五生。”说完又补充一句：“你就是林志强，是吧？”
我说是，还没等我问她尊姓大名，她又睁大眼睛说：“哎，你怎么跑到我们教室里来了？”
我故作轻松说那是因为看到你在里面嘛。她说一声“屁话”。我说你、你不怕吗？她说怕也没用，有什么怕的。正说着，教室前门被人“嘭”地一声一脚踢开了，我们下意识地迅速分开。进来的却是一个骂骂咧咧的男生，也不知在骂谁，他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瞟了我和我身边的小美女一眼，然后像有谁惹他生气似的，把书本重重地砸在课桌上，以表示他的不平和愤恨。我知道他是不高兴刚才我和这个漂亮女生在一起了，同性相斥嘛！我和她尴尬地相视一笑，再也没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