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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开始为「佛欣」四处奔走。先买好一栋透天厝,再把隔壁的透天厝一起租下来,然后向政腑相关单位申请执照,然后一边开始接洽皮件经销商,争取一些代工订单,一面应徵生产线的人员。并且大量的采购生产机具,像是裁布机,针车,还有冲纽机(把纽扣钉到皮件上的机器)。
听大舅说佛欣企业成立的第一年,因为竞争对手不多的关系,再加上我们稍稍压低了一些代工成本,所以皮件经销商开始乐意把他们的设计图拿给我们来代工生产,成绩不算太差,至少有小赚。
接下来的几年,接触的皮件经销商越来越多,佛欣也开始稍稍扩大,甚至有一些国外的客户来下订单,佛欣的皮件从这个时候开始出口。大舅说起这事的时候,有些心虚但又骄傲的说:「当时根本不懂什麼是英文,也硬著头皮上了!把自己做的东西卖到国外去的感觉,真的很好。当年台湾的人力便宜,所以国外的皮件商要拓展亚洲的市场,就会到台湾来找代工工厂。因为地理位置好,而且又有港口。」大舅说得很开心。这些快乐的回忆总会让人陷入某种愉悦的氛围,久久不能自己。
佛欣的稳定,也带来了一家人的稳定。外公跟外婆虽然当时年纪并不大,也才四十多岁,但他们年轻时已经跟时代拼斗了三十多年,也该到了稳定过日子的时候了。
没多久后大舅结婚了,娶了一个正妹舅妈!正妹舅妈来自里港,一个当时在屏东乡下很偏僻的地方。我看到他们结婚时的照片,还曾经吓一跳说:「哇!里港的女孩子,现在还这麼漂亮吗?」
不过,正妹舅妈不只正而已,还是个超级贤内助,对内把家里的大小事都打理得很妥当。对外则对大舅在佛欣企业的管理上面有很大的帮助。她很快地学会了怎麼制做皮件、怎麼跟供应商洽谈原物料的成本、怎麼把那些在生产线上一天到晚婆婆妈妈的阿姐阿姨阿婶阿婆们管得安安静静没有口角。
唯独对皮件经销商的部分,她绝对不会去插手或多嘴大舅跟这些老板们的洽商。她说:『那是一个必须有百分之百自主木又的部份,而拥有这份自主木又的人不是我。』
大舅也因此不需要去承受来自家人或自己妻子的压力,他不用怕自己的妻子对他说:『你这次给他们的价钱这麼便宜,下次要加回来!』
就因为大舅娶了一个好太太,街坊邻居便开始在关心下一个接近结婚年龄的人会遇到什麼样的对象。而当时小舅不过是个还在念高雄工专的学生,所以街坊邻居关心的人……
就是我妈。
我妈当时才十九岁多,说结婚实在有点早,但那时候的女孩子,大都在二十三岁就嫁人了,所以街坊关心的就算不是什麼时候结婚,也会关心我妈到底有没有男朋友。
我说过了,我妈是个超级正妹。她毕业后回加工区的那一年多里,就收了叠起来有两尺高的情书(我唬烂的,不过收了很多很多情书倒是实话),写情书给她的,囊括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我妈跟我说,她当年时常一天之内就接了两三封,然后又好一阵子没人写来。我问她为什麼会一阵子没人写来,她说,因为那一阵子没写信来的人,都是在观察她有没有被写那两三封信的人给追走。如果妈妈死会了,那他们就不需要再写情书了。
我听完笑了一笑,心里觉得过去的人实在太简单了。当年或许真的可以这麼公平,这麼和平地进行追求大事,但如果换了现在这个年代,哪还有男生愿意按兵不动、先看看这女孩有没有被追走的?一定都铆足全力,不给喘息空间,一直冲到追上手为止,不是吗?
「王小姐,你应该也跟我有一样的想法吧?过去男孩子追你,应该都会铆足全力冲刺,就像联考前几天死抱著书不放。」我看著王小姐,比手画脚地说。
『这当然是有过,不过有些男孩子比较害羞,他们不敢铆足全力,不过,他们也会抓紧机会,跟过去令堂那个时代相比,在爱情方面,现在的男孩子是真的比较敢冲了。』王小姐笑著说。
「对,在爱情方面。所以当女孩子比较幸福,可以看著男孩子为自己拼死拼活冲来冲去的,一定有某种成就感。」我说。
『你把女孩子想得太坏了,吴先生,而且当女孩子也没有比较幸福,如果铆足全力追你的人不是你喜欢的人,那种困扰的程度,是会让人觉得心烦,甚至睡不著觉的。』王小姐摇摇头说。
「也对,因为我妈当时就是觉得很心烦,而且是烦到把加工区的工作给辞了。」
『辞了?』
「对。」
『想也是,时常接不喜欢的人写来的情书,还真是件很烦的事情。』王小姐一副颇能了解我妈妈当时的感受的表情。
「是的,所以王小姐,请不需要羡慕我妈妈。」我说。在一旁的魏先生听完,开始哈哈大笑。王小姐站起身来回头打了魏先生一下,脸稍稍红了一点,又转头坐下开始发问。
此时魏先生依然在大笑。
『刚刚说到令堂辞了工作。』王小姐说,她还回头瞪了魏先生一眼。
「对,她辞了加工区的工作,然后到高雄市区跟一个婆婆学做肉燥饭。」
『所以,她跟令尊并不是在加工区认识的?』
「他们不是在加工区认识的。」
『那是在哪里?』
「在我刚说的那个婆婆的肉燥饭店铺里。」我说。
在生意很好,又是用餐时间尖峰时刻的婆婆的肉燥饭铺子里,妈妈来来茴茴忙得不可开交。
但这天,那家伙的出现,却让我妈的生命,有了非常大的改变。
那家伙吃完肉燥饭,走到婆婆面前,结完帐之后对婆婆说了一句话:「阿婆,我想跟你女儿认识一下,可以吗?」
那家伙,指著我妈,一点都不紧张地说。
06 那家伙对妈妈说:“金山离你太远,而思念离我太近……”。
哇靠,这家伙好样的!
『令尊把妹的方法还真是奇特。』王小姐捂著嘴巴笑著说。
「你可以直接说他的方法又笨又俗又直接,我一点都不会介意的。」我也微微笑著说。
『这可是你说的,我没说。』王小姐哈哈的笑了起来,『不过,那位婆婆真的有介绍令堂给令尊认识吗?』
「你想咧?」
『有?』
我摇摇头。
『没有?』
我也摇摇头。
『那你一直摇头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都讲错的意思。」
『都讲错?答案就AB两个而已,不是有就是没有,怎麼会讲错呢?』
「答案还有C,就是婆婆根本没听到。」
王小姐跟魏先生当场脸上三条线,看著他们的表情,我笑了出来:「不过,那家伙又问了第二次啦。」我说。
「阿婆,我想认识你女儿,可以吗?」那家伙又问了婆婆一次。
这次婆婆听到了,她回头看了看那家伙,又看了看我妈,然后笑了出来:『哎唷,你也差不多一点,你看看她跟我有像吗?她不是我女儿啦。』阿婆说这话的时候是用标准台语说的。
这下尴尬了。想也知道那家伙脸上的表情一定一整个冏了起来,恨不得手边有个铲子或是地上刚好有个洞可以跳进去。因为他在问这话的时候,旁边一堆来吃饭的客人都听到了,大家都在等这场好戏怎麼继续演下去。
但是事实刚好相反。
『你爸爸不但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更勇敢的说。。。。』妈妈说。
「说什麼?」我非常好奇的问。
『他说:「这样好,你把她介绍给我,我如果幸运娶到她的话,我再包个媒人礼给你,这样你觉得如何?」』
我听完差点翻过去,没想到这家伙这麼大胆。这种话如果是现在这个时代用的话,应该会被报以白眼数颗或是被人脏话伺候。
「妈,那你怎麼回应他?」
『我没有回应,我只觉得这个男人非常轻浮。』妈妈说得很认真。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是我听完当下的反应。笑到整个人倒在沙发上,简直不能自拔。你想想,如果你的母亲用「轻浮」这个字眼来形容你的爸爸,像是在教训涉世未深的毛头小伙子,你会不会觉得好笑?
「那后来呢?」
『后来你爸爸知道我的名字之后就回去了,名字是婆婆告诉他的。』
「然后他开始追你?」
『那个时候他没有机会追我。』
「为什麼?」
『因为他那个时候是核电厂外包厂商的工人,所以他那天就离开高雄了。』
「再来就没有后续了吗?」我的口气有点失望。
『当然有后续啊。不然我怎麼生你?』
「那后续呢?你继续说啊,别卖关子呀!」
『后续只有一句话。』妈妈表情非常认真地说。
「什麼话?」我竖起耳朵认真地听。
『就是……忘光光了。』
说完,妈妈竟然开心地笑了起来。哇铐!什麼碗糕呀!这时候给我搞这种自以为幽默的把戏。
「什麼啊!?干嘛这样?什麼忘光光了?这事很重要呀!关系到小说能不能继续写下去啊!」我皱著眉头,不耐烦地嚷著。
『这事都三十多年了,我怎麼还记得?』
「那你前面那些事怎麼记得?」
『我就只记得那些呀。』
「还有选择性记忆的喔!」
『我不知道什麼是选择性记忆啦,我就是不记得后来怎麼了,我只记得他一直赌博,一直赌博,那个时候真是气死我了!』妈妈睁大眼睛,挤著眉说。
「那他怎麼追到你的,你应该记得吧?」
『嗯。。。。。?』
「你不是说他很轻浮吗?」我尽量强忍住笑意,「那你是怎麼被一个轻浮的人追到的呢?这个你一定有印象吧。」
『嗯,有啊。』
「那是为什麼?」
『为了一张照片。』
『一张照片?』王小姐手里拿著笔,快速地在她的笔记本上书写著。『因为一张什麼样的照片?』
「一张我妈妈的照片啊。」
『这张照片是。。。。。?令堂给令尊的?还是?』
「当时我跟你一样,一直逼问我妈妈,还要她把照片交出来。」
『那后来呢?你有看到那张照片吗?』
「有,不过不是在逼问她的当天,是在那之后许久了。」
『为什麼当天令堂不肯拿出来给你看呢?』
「我也不知道原因,但是,我看到照片之后,我真的了解到了,为什麼妈妈会被一个轻浮的家伙给追到手。」我轻轻地笑著,心里有一股温暖慢慢地在熨开。
『为什麼呢?』王小姐问著。魏先生则对我报以好奇的眼神。
许久之后,妈妈拿给我一张照片,『子云,你不是问妈妈,为什麼会跟你爸爸在一起吗?』她一边递给我,一边说。
「嗯,是啊。」
『就是因为这张照片。』妈妈说。
那张照片,是在那间肉燥饭铺子的外面拍的,妈妈当时正在收拾桌子上的碗盘,19岁的纤瘦身影中带著成熟的女人气息,她半弯著腰,一只手捧著叠起来的碗盘,另一只手则拿著抹布在擦拭桌面。
『很久之后,你爸爸从金山放假回来,又特地跑到肉燥饭铺子里去找我,但是当时,我被加工区的主管叫回去帮忙,这一帮又帮了好久。』
「所以,爸爸没有找到你?」
『对,他在肉燥饭铺子里没有找到我,但婆婆告诉他我在加工区上班,所以他跑到加工区找我。』
「有找到吗?」
『他一共放三天假,第三天才找到我。他没有跟我多说什麼,只告诉我他要回金山去了。』
「嗯。。。。。」
『在他走之前,他跟我说,他偷偷拍了一张我的照片,希望我不要介意,因为金山离我太远,但思念离他太近。』
听完这句话,我真的有那麼点感觉到,某些特质似乎真的是会遗传的。
妈妈说完,浅浅地笑了一笑。我则是看著妈妈的表情,心里有种寂寞感像一杯水打翻在画纸上,那一片湿漉漉渐渐地爬开。
「原来,爸爸对你一见钟情啊,妈妈。」
妈妈没说话,只是笑一笑。但我看出她眼里的寂寞感,像又倒了一杯水在她心里的那张画纸上。
07 十一岁的痛苦,十一岁的寂寞
『听起来好寂寞啊。』王小姐放下手上的纸笔,她的眉间与眼神透露出一丝丝的愁郁,像是看了一本悲伤的小说,忧郁随著剧情的走向在发作。
「我也是到了很后来才发现妈妈的寂寞,原来不只是因为那家伙的爱赌导致家庭破碎而引起的,那是一种会堆叠的寂寞感。」
『堆叠的寂寞感?』
「嗯嗯,就像在累积某种情绪一样。两个人的故事从开始那一秒就在进行堆叠的动作,不管过了几年,或是十分短暂的时间,只要当时心里是有感觉的,或是有遗憾存在的,那麼,情绪就会堆叠,而寂寞是最明显,也最唯一的。就拿妈妈的例子来说,她在当时是有感觉的,她因为爱上那家伙而嫁给他,又因为那家伙的爱赌又失去他,不管当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