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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刻下了一道道创伤,当这些创伤在漫漫的岁月里渐渐愈合的时候,我的意志得到了锻炼,也给我留下了永久的记忆。为此,我常想,我所涉足的这个世界,还真不那么简单哩。 。 想看书来
4 我要读书
在一个温暖的季节,我发见,那些大孩子们的父母都请裁缝为他们做新衣,还做书包。我家也请了裁缝给姐姐做新衣和书包,裁缝摊摆在堂屋中央,师傅拿着一根软绳围着姐姐从肩到脚地比划,然后把一段段蓝布剪成块,用针线连成新衣服。这工作于我是新奇的,大人们似乎也觉得新奇,谁家能请一次裁缝是那么稀数,何况,是专门为了孩子?因此,招引来全屋场的人特别是女人们围着看热闹,七嘴八舌议论的总是孩子们的事情。我觉察到,大人议论的孩子们中并没有我,我感到了一种受到冷落的懊丧。
当太阳从东面小山的松树缝里刺射出万道霞光的时候,那些穿着蓝布新衣服的孩子们早早吃过早饭,兴高采烈地相邀到一个什么去处,他们中还有我姐。我问:
“姐,你们要去哪里?”
“上学读书呀。”
“我也要去。”
“你还小呢,”奶奶瞪了我一眼阻止我说,“要等到明年你才能去呐。”
一股向往的嫉妒的眼泪涌出我的眼眶。姐姐的怜悯之心愿意带我去学校玩耍,我才高兴起来。
小学校离我们家要翻过小山冈,过一个田容,约两里多路。我像一支队伍中的脚夫,驮着沉重的思想跟在队伍的后头。
有好几次,我想起了大人们关于我的未来的说法。根据风俗,凡孩子满周岁那天,父母便找来一个簸箕,放上一些诸如书、称、剪刀、锤子之类的东西,然后在远亲近邻的鉴赏之下,把这个孩子放在中央,大家再聚精会神地观察这孩子在这些东西中首先抓起了哪一样。据说这样能够预测这个孩子的未来。如果这个孩子首先抓的是书,那么他将来一定是个读书人;抓了称,就是生意人;抓了剪刀,就是裁缝匠……许多的时候,大人们总是喜形于色地讲起我“抓周”的情形,说我抓的是书,将来一定是个有出息的读书人。因此我想,我在无意识之中,抓到了那本关系我命运的书得到了人们的赞赏,那么,我现在要求读书,一定不是什么坏事,等会到了学校,我一定要跟老师说:“我要读书”。
可是,当我见了老师,我是那么胆怯,好像我将要向老师说“我要读书”的理由是多么不充分不正当,只要我一说出口,就要遭到责骂似的。我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焦灼地看着别人一个个向老师报名。
我的个头确实太矮太小,当我怀着一颗沉重的心移步到老师的办公桌边,我需要踮脚才能看到书桌上面的东西。我在老师的书桌边站了那么久,期盼着老师能够发现我。已经报了名的孩子都到外面玩游戏去了,我还站在那儿,直到书桌边只剩了我一个。我分明见到老师已经合上了薄子,并且站起了身,我仍然不知道那句一直装在我心底的话该不该说,直到老师终于发现了我并问:“你是哪家的孩子呀?怎么还站在这儿?”
“老师,”我终于鼓起了勇气,像竹节在火烧到一定程度时突然爆裂那样,激动地大声喊出了那句话:“我要读书——!”
老师用手抚了一下我的头笑着说:“你?这么小?还太小了,明年吧,明年一定收你。”
“不,老师,您让我报名吧,我已经快满六岁了。”我急得胀红了脸。
一定是我童稚得可爱,老师终于重又坐了下来,在那薄子的最后一行写下了我的名字。这是我挤身社会第一次使用了姓名,花了那么大的劲才得以勉强写下来的。我永远记得,老师在写我的名字的时候,我的心剧烈跳动着的何等激动的心情,还生怕老师又突然变了挂呢。
这个时期,我曾经觉得,自己在经历着一种转折。
过去,我整天觉得,我应该听从奶奶的管教,我不敢到池塘边去玩水,碾米时,我不能爬到碾架上面去,也不能学着大孩子那样爬树……因此,我整天顽皮的“工作”,便是俯身到田坎边上采摘一种带刺的植物结出的红色莓子和一种爬藤上结出的酸溜溜的地枇杷来吃;用树枝堵住土墙上蜂眼里面的土蜂;把叫做“土狗子”的小东西装在火柴盒里听它在里面爬动时发出的悉悉响声;把山螺放在地上长久观察它缓慢蠕动身体的蠢笨样子……其实,这时候我已经学到了许多知识,我能够知道山里生长的一种灰包菌,成熟以后里面装着一大包褐色的灰粉,裁缝们把这些灰粉用布包了,用一根细绳子穿过这个灰粉包拉过来扯过去,用它在布料上弹线;一种样子令人生畏有着许多脚、身上一箍一箍黑白颜色、身子粗壮的千脚虫,在用棍子触动它时,立即圈成一个圆饼,并且散发出令人恶心的臭味;蚂蚁总是成群接队连成一条长线来搬运食物;还有一种名叫“九灯盏”的草,被弄断时马上会渗出白浆,扯猪草时千万别扯上它,猪吃了就会中毒;我还能像大人们那样用“金刚泥巴”洗尽油污的手……
当我置身在学校的课堂里,我便又有了一种全新的感受。我十分喜爱新书散发的油墨香味;我喜爱教室里鸦雀无声,这样,能够听到同学们翻动书页的悦耳的声音;我感到和奶奶相比,老师什么都懂,对老师所讲的每一句话都十分顺从;甚至,我对每天都能够学到一些新字或弄懂一些算式而感到自豪,总希望每天都能上学,每天都上新课。这个时期,我甚至还能清晰地觉出自己在拔节似的长大。
我的启蒙老师对我从起初的“不起眼”到逐渐地看重起来,他向我竖起了大拇指对我爸爸说,“这孩子……真没想到……”因为,我居然在第一次的考试中就取得了第一名。 。 想看书来
5 早期的意志锻炼
也许,父亲因为我的出人意料,决定把我带在他的身边,他在哪所学校教书,我就到那所学校读书。父亲的同行们称我是父亲的“尾巴”。我这个“尾巴”有时候也确实成了父亲的累赘。父亲的教学工作是十分繁忙的,有时候,他要到别的学校去听课一天半天,有时候晚上到联校去开会,逢周末一般都要到联校集中活动。这些时候,父亲便对如何处置我有些犯难。
周末,父亲和他的同事们都要到联校开会,父亲问我,晚上一个人在学校里过夜会害怕吗?
我对这个白天热闹的学校已经不那么陌生,觉得没有什么可怕的,便答:“不怕”。
可是,当黑夜吞没了整个学校在白天各个明亮的角落以后,我感到了学校大房子的静谧和阴森可怕,我被置身在黑暗寂静和恐惧“热闹”的世界里了。我清晰地听到隔着几间屋的厨房里有碗碟的磕碰声,在隔壁的教室里突然爆发出板块倒在地上的巨大声响,头顶的房梁上好像有千军万马奔腾,一块块尘垢悉悉地掉下来……顿时,一股异样的恐怖袭击我的全身,让我的头皮一阵阵发麻。我不敢朝任何角落张望,一头蒙在被窝里,仍然觉得奶奶讲的那个绿毛鬼就守在我的床前,向我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使我抖缩成一团。我不知道我是怎样捱过那个夜晚的。
如果那盏亮了通宵的煤油灯能够向人们表述处在恐怖中的我的狼狈形象的话,我一定是无地自容了。然而,第二天,父亲和他的同事们对我的“胜利”大为赞赏,简直把我捧为少年英雄,我只有惭愧地领受他们对我的夸赞。父亲和他的同事对我说的那些响声一一作了考察后告诉我,那都是高客(老鼠)惹的祸,教室里那块挂在大黑板上的小黑板,也被它们弄掉了下来。
为了避免这样的狼狈夜晚,我也常常周末独自走路回家,用我那双还很稚嫩的短腿来一步步量出那二十华里的每一尺长度。
那路程总是那么遥远,远远望见那座山,好不容易翻了过去,又一座小山远远地出现了,而必须再翻它而去的,俗话说,“望山跑死马”,我能比*吗?更何况,我还得时时注意在和我擦肩而过的路人中是否有不怀好意的眼睛;在经过村庄的时候,是否会突然冲出朝我袭击而来的狗?每当我疑心我的安全受到威胁的时候,我便决定绕很远的路来躲避将要发生的灾难。这样,又把我记忆中的路给丢掉了,往往在走了很远很远以后再折回来寻找正确的归途……
这样的走路,实在把我折腾得很苦。当我好不容易望见了我们家东面的小山的时候,太阳已经钻进了地平线,晚霞很快就变成了黑紫色,淡淡的夜幕也在逐渐涂抹黑墨,而我必须经过山旁的那片坟地,据说,鬼和幽灵就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出来,在坟地里徘徊,我不得不加入那些幽灵的行列。在夜色中,我像一个小黑球在坟地里滚动,我感到我的头皮发生着一阵阵痉挛。
在奶奶为我换下已经被汗水湿透的衣服的时候,我把那情景向奶奶诉说了。奶奶告诉我,今后走夜路,要把衣服上面的扣子解开,敞开衣领,千万莫朝后面望,因为,人在夜里走路,自己的魂魄是跟在后面的,如果遇见了鬼,自己的魂魄就能从敞开的衣襟躲进心窝里来,不至于被赫掉魂。听着奶奶的这些话,我几乎越发魂飞魄散了,可是后来,我照奶奶说的办了,便觉得心里塌实了许多。其实,这是一种信念的作用,我虔诚地感谢奶奶的教诲。
在跟随父亲的那些日子里,我不能说父亲有意识地给了我锻炼意志的机会,但我尚很脆嫩的意志确实在父亲对我的稍高于我的要求中得到锻炼,这不仅对我的生活经历大有裨益,而且,在我往后的人生经历中,我的在早期就得到锻炼的意志帮了我的大忙。 电子书 分享网站
6 吃饭会胀死人
有一个时期,我感觉到家乡发生了异样的变化。
在我有一次从学校回家的时候,到处可见着“大跃进”、“共产主义”、“一天赛过二十年”、“亩产粮食十万斤”等字样的标语,房顶上、田野里有许多面红旗迎风招展,在令人新奇的同时,也令人鼓舞。
回家才发现,母亲已经没有在自己家里住了,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了家具,奶奶做饭也不用那口大锅了,而改烧炉子,奶奶的情绪烦躁不安。我跑了几家邻居都上了锁,整个屋场只剩了奶奶孤零零一个人,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奶奶很不耐烦地对我说:“我这里没有饭吃,你到王家屋场去找你妈吧,他们全集中了,都在食堂里吃饭。”接着她叹着气说,“哎,而今都在做些什么哟,我这老婆子,不中用了,也没人要了。哎,啃、啃、啃……”奶奶不停地咳嗽起来。
太阳都下山了,母亲还在生产队里干活。我的眼都看傻了,就如奶奶刚才说的,“都在做些什么呀?”
他们把一大缸黄亮亮的菜籽油往火土灰里倒,炒菜吃还没有油呢。那边,还有几个妇女正把一大筐白花花的鸡蛋一个个往灰堆上打。“是不是神经病了?”我想。十几个人,铁板着脸,没有一个吭声的,只在那里默默地拌呀、搓呀,拌呀、搓呀,那油光发亮的泥巴砣子便堆起了一大摞,老远都能闻到它的喷香,只可惜,油和鸡蛋已经不能吃了。
“这么好的东西又不能吃,是做什么用呢?大概是做肥料吧?”我心里嘀咕着。大家叫他“缺牙齿”的队长在一旁吆喝着,“快干呀,快干,天快黑了。”他一脸严肃地守着那些菜油和鸡蛋,生怕有人偷回家去似的,只顾不停地大声喊着“快干呀,快干呀”。我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还敢问?
不是么?那香喷喷的菜油,那白花花的鸡蛋,怎不惹人嘴馋?不讲肚子正饿得咕咕叫,就在平素,油都吃得很省,也难得吃到一次鸡蛋,眼睁睁看着这些好东西往泥里拌了,除了嘴馋,心还痛呢。要不是“缺牙齿”老蹲在那儿,保不准大家一个眼色,就把那些东西都分了、藏了。我爷爷在世时常说,浪费粮食要遭雷公菩萨的雷劈的,“缺牙齿”怎么就不怕遭雷劈呢?我老在那儿这么想。
远处簇拥着来了一群人,迎着暮色,急匆匆的。近了,才看清,他们还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人,他龇牙咧嘴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那些抬他的人情绪有些慌张。这里搓泥巴砣的人一呼啦围上前去:
“是哪一个呀?”
“他这是怎么搞的?”
“死了?…”
“是怎么死的?”
有人动手去翻动那个死人,硬邦邦的,确实已经死了。死人的双手是弯曲着的,握着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