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战火的烟云。
这是初秋的一个夜晚,我奉命同五个人守卫学校东北面的一角,并且配给一支“三八”步枪。那里只有一口池塘,没有围墙。我们用麻袋装上土,制作了一个简单掩体,那位有资格持枪——确保枪口对准敌人,只有“红五类”才能有资格持枪——的同学把子弹推上膛,我们拿着木棒,伏在掩体里注视着池塘对面空旷的田野。我们屏住呼吸,池塘里的污水散发出冲鼻的臭味,蚊虫不断地骚扰。路上没有了行人,除了蚊虫嗡嗡的叫声,空气凝滞得死寂一样的静谧,静谧得能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约在午夜,一阵密集的枪声骤起,子弹从头顶“瞿——瞿——”飞过,在附近的水稻田里发出“噗——噗——”的响声……这是我亲身经历的一场实弹的“战争”。这一天,是一九六七年八月二十二日。
这一仗,我们被打败了。两个低年级的同学被手榴弹炸死,灵堂设在食堂里,正上方悬挂着“烈士灵堂”四个大字,“烈士”的称号是“红卫兵司令部”授予的,同学们流着庄重的泪为他们致哀。
不久,听说指挥那次“攻击战”的两位头儿被抓获了,正在一间教室里“批斗”。我闻讯赶去,见他们跪在地上,两手高举,脸上惊恐地淌着豆大的汗珠。我怀着对“战犯”憎恶的心情,冲上前去,“刷!刷!”狠狠地对他们每人涮了一记耳光,为了我“烈士”的同学,也为了我对革命的责任。
自从学校出现“草绿色原子弹”以后,就再也没有好好地上课,不仅课程没有上完,而且把我们高中毕业时间推迟了一年;而且,由于这场“革命”,大学改革了招生制度,停止在应届高中毕业生中招生,我告别了培养我七年的母校在经过了一次战斗的“洗礼”之后怀着茫然的心情回到了故乡。因为这场革命,父亲犯了一个让我上高中的错误,他一定也感到茫然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20 五七干校唱不唱《我是牛鬼蛇神》
我的家,虽然总是笼罩在金色的霞光里,只要是晴天的话,可是,那样一种茫然的困惑,总像幽灵似地追随着我,让我仍然处在一种痛苦的无形的鞭笞之中。
我的舅舅,一个旧社会的国文大学生,外地一所中学担任语文教师,却梦魇般地背离妻氏儿女回到他已经阔别多年了的老家执行“劳动改造”。我深知这种劳动改造的含义。在学校里,我们的红色组织把那些具有深渊学问的老教师赶进“毒蛇洞”,称他们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反动学术权威”、“反革命知识分子”、“埋在我们身边的定时炸弹”、漏网的叛徒、特务、工贼、敌特分子……叫他们唱《我是牛鬼蛇神》的歌,然后把他们赶到学校的农场里执行劳动改造。我明白了,舅舅不正是那“毒蛇洞”里的哪一位吗?
之前,我记忆中并没有见到过这位舅舅,但经常听妈妈讲舅舅的故事,说舅舅很小就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去读书,而且要翻山越岭,常常会遇到土匪的抢劫。有次,外公把舅舅学费的谷子换成纸币官金券,锯一截竹筒,把竹筒内的竹节打通,然后把纸币一张张塞进竹筒里,竹筒又用来担行李,这样以为安全了。可是,舅舅走累了,躺在路边就睡着了。等醒来,竹筒已不翼而飞,急得他只好哭哭啼啼往回走,外公只好再为他筹措学费。解放以后,舅舅当上了教师,是一份很高尚的职业,母亲以此经常激励我好好读书,长大以后一定要像舅舅那样有出息。可如今,舅舅的形象却是一脸阴沉,高大的身躯显得有点佝偻。因为我非常痛恨破坏国家的敌人,对那些“牛鬼蛇神”简直恨之入骨,何况,舅舅这个“牛鬼蛇神”对自己的人生前途将会造成多大的影响?所以,我对这个“不速之客”的冷淡态度与其说和他有几分生疏,不如说对他心生厌恶。
舅舅的到来,母亲却显得很亲昵,他们畅谈以往,这使舅舅从一种低沉的情绪下轻松起来,偶尔地也面带笑容。
“他一定把他思想的某一部分给忘了呢。”当舅舅出现笑容的那一刹那,我对他轻蔑地想。
他们接着谈论如何给舅舅安家的问题,舅舅谈到家乡的哪一些人对他十分热情时,他对这些帮助他的人说了那么多感激的话。
我在旁边始终一言不发,舅舅有好几次热切地想同我搭讪,他甚至在翻看我日记后把里面的一首诗念出来,想和我商讨。诗是我在学校临近毕业时,有一些同学入伍,令我非常激动和羡慕而写的。因为这批学生兵是广州军区的兵,那首诗写道:“虽无驾驶北京燕,但有守卫南大门,愿君一展鸿鹄志,令我江山日日新。”舅舅说:“你的书读得不错嘛,这首诗写得蛮好的。”他的意思是想和我谈谈语文知识方面的话题,我知道这方面他是行家。然而,我非常反感。我心里说:你还反动得不够吗?还想培养你的外甥跟着你一道去反动吗?哼!还偷看我的日记!还嫌我不够麻烦吗?又无端地在我家里冒出你这位‘牛鬼蛇神’”来了。
毕竟他是我舅舅,我极力掩饰着我的厌烦,嘴上只是“嗯、嗯”地应付,最终,谈话无法进行下去,我感到了舅舅对我失望的情绪。
我已经经历了那迷茫的困惑给我施加的那么多的思想压力,我不得不同这种哪怕是自己亲人的人“划清界限”,这就是当时所注重的所谓“复杂的社会关系”,我明白了我至今不能够加入“共青团”的真正原因。我认真地重温了一遍什么叫做“爱憎分明”,因此,晚上我和舅舅睡一张床的时候,我始终没有触到他的身体。
如今我写这段文字的时候,是以一种忏悔的心情来写的,因为他回家乡“劳动改造”期间,我不仅没有给他抚慰,而且给他增加了心灵的创伤,当这一页历史终于翻过,舅舅得到“*”回到他遥远的学校依然任教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一位年过半百的知识老人,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以后,背离妻室儿女回到遥远的老家执行劳动改造,遇到的只有歧视和白眼,甚至连自己的亲外甥也怀着一股无端的敌意,那是何等地孤独和绝望啊。这就是,所谓“众叛亲离”的境遇。
“众叛亲离”在那个年代似乎并不鲜见,想一想,学校的那“三十多条大毒蛇”他们也有妻室儿女,也有家庭,也有五亲六眷,难道他们的命运和舅舅会有什么区别吗?
不久,这种众叛亲离的现象再一次在我的身边发生。
有一天,我无意之中在什么地方发现打倒我父亲的标语,在父亲的名字前面冠有“现行反革命”的定语,我的头“嗡”地一下炸了,眼前一阵昏花。但是我想,一定是和我父亲同名的什么人吧?父亲决不是那样的人呀?可是,心中七上八下的打鼓。
我回到家,果然见父亲躲在房里的一个角落,在那么炎热的天气里。他无精打采地躺在睡椅上,头向里侧耷拉着,我进去,他也无动于衷。我开始证实我的预感,感到父亲同那标语的直接联系。
我几乎带着吼声向父亲质问:“你,都干了些什么呀?”
母亲一把将我搡出房门,从手感里,我感到了母亲凄楚的心。
后来,我了解到,父亲的问题相当严重。
那个暑假,全县中、小学教师集中县城学习,结束后,父亲在商店里虔诚地购买了一尊毛主席石膏像,可一时没有提袋,只得把像抱在怀里。如前文提到的,父亲必须步行我上学所走的那六十华里路,抱着一尊石膏像成为他走路的极大负担。父亲见有同伴用扁担挑着行李,便把石膏像用报纸包好,用绳子系了,托别人挂在扁担头上。路途不巧遇上一阵滂沱大雨,在争先恐后避雨的时候,父亲才发觉石膏像不知什么时候已被颠簸掉了。父亲冒雨回头沿路才找到了那尊摔坏的石膏像,捧在手里不知所措,最后只得把那些碎片又重新包了,藏在路边山上的树草丛中……
按理,这种处理方法并没有什么不得当。
在“批斗会”上,有人对父亲做出了这样的批判言辞:
“你,残酷地把伟大领袖用绳子绑住脖子吊起来,你,残忍地把伟大领袖扔在山中日晒雨淋,你,彻头彻尾地暴露出仇视伟大领袖的反动立场……”他把那石膏像已经混同了有生命的人。
父亲被送进了“五七干校”,这样,父亲就如我们学校“毒蛇洞”里的那些老教师那样成了“牛鬼蛇神”。
“五七干校”起源于毛主席的“五七指示”。1966年5月7日,毛泽东主席看了解放军总后勤部《关于进一步搞好部队农副业生产的报告》,给*写了一封信,于是这封信通称“五七指示”。毛泽东说:“ 人民解放军应该是一个大学校。这个大学校,要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又能从事农副业生产,又能办一些中小工厂,生产自己 需要的若干产品和与国家等价交换的产品。这个大学校,又能从事群众工作,参加工厂、农村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完了,随时都有群众工作可做,使军民永远打成一片。又要随时参加批判资产阶级的文化革命斗争。这样,军学、军农、军工、军民这几项都可以兼起来。” 毛主席接着指出:工人、农民、学生也要这样做。
根据毛主席的“五七指示”,那些已经集中起来实行劳动改造的“牛鬼蛇神”的集中居所,便找到一个比较冠冕堂皇的门牌——“五七××”,如“五七农场”、“五七学校”、“五七工厂”、“五七大队”等等应运而生。父亲是教师,属于干部的范畴,于是,就把他安置在“五七干校”,亦称“牛棚”。
我似乎觉得应该和父亲也要划清界限了,所以,在父亲住“干校”期间,有关他的事情他的死活我一概不关心、不过问。直至父亲最终被“*”“解放”出来,我也始终没有勇气用他的这段历史作为我们谈话的话题,也始终没有勇气问,父亲,五七干校唱不唱《我是牛鬼蛇神》的歌呢?不是得触及灵魂嘛?
这时,又给我传来霹雳般的消息,那个被我扇了一记耳光的“战犯”又官复原职,他原来就是我们公社的头头,他决心要追查我参与“打、砸、抢”的行为。
自己怀抱着那么大的革命勇气和激情,却反而使自己变成了革命的对象。
好了,我在迷茫的困惑之中冥冥追求,追求到了什么?希望在哪里?除了徘徊在我头顶的幽灵靠我越来越近以外。。 最好的txt下载网
21 照“狗相”
毋庸讳言,在遭受到一连串的沉重打击以后,我的生存愿望到达了极低点,况且我正处在不谙世故书生气十足人生观形成性格信念自尊心理想化的人生脆弱阶段。好在我虽然刚刚冲出人生起跑线却并非一路顺风,因而在社会激流的冲刷中仍然保留下一些坚硬的本质,因此,我决心用加倍的努力来探求人生道路。
还不至于像《我是牛鬼蛇神》的歌词里那样“我有那罪恶的出身”,虽然出身中农家庭,中农还不至于罪恶吧?然而,我还是把自己看作是一个出自污泥的人,必须用真诚的忏悔来涮尽身上的每一滴污泥。我清醒地认识到,我应该比那些从娘胎里生下来就清白的人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以至生命,方足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恰逢全县组织十万民工会战一个大型水利工程——青山水轮泵站,把澧水横截,筑坝提水灌溉五十万亩农田,我报名参加了。那工程是雄伟的,也是十分艰巨的,除了人山人海,毫无机械设备可言,猜想这样宏伟的工程与一千九百年前秦始皇修筑万里长城相比较,可能仅仅区别于混凝土替代了窑砖吧?但是,建设者们却大有“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的气魄,然而,在实战中却仍然只能是“蚂蚁搬家”或“蚂蚁啃骨头”的人海战术。
工地附近的村户人家,全住满了民工,我们驻地离工地近十华里。军事化行动是最能激励高昂士气的有效手段,民工就是民兵,工地就是前方,生产队就是后方,搬砂运石就是战斗。工程总指挥部称为师部,分指挥部为团部,下面是公社、大队、生产队分别为营、连、排的建制。我们从遥远的后方运来菜米自办伙食,每个民工每月的“草鞋钱”一元三角,我们谁也没有计较,士气高昂,先烈们为了打下江山牺牲了生命,我们如今建设国家出力流汗算得了什么?每天,我们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完成吃饭的“工作”,得以在天亮之前到达工地。
天,下着毛毛细雨,我们冒着凛冽的寒风向工地进发,身上的棉衣一会儿就湿透了。堵水大堤(称为附坝)必须在汛期来临之前合龙,师部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