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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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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上次辞知制诰不同,司马光这次不说自己不会写文章了,只说:“微臣不会四六文字。”
  四六文字,就是骈文喽,多以四个字六个字为对偶,起于南朝。隋唐以后,朝廷制书诰命等文件全都是用骈文写的。当翰林没有这一手硬功夫,确实不好吃那一碗饭。用它来辞,也最有说服力。
  神宗却网开一面:“不会四六没关系,像两汉那样就行了。”两汉的制书诏命,只求文字清通,是不讲究什么四六对偶的。
  司马光辩道:“本朝这样是不行的。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坏了朝廷的规矩。”
  “这就怪了?爱卿是进士出身,而且中的名次也很高,怎么不会写骈文?”考进士非用骈文不可,不会写四六文字根本考不上。这可是铁的逻辑。神宗倒不是有意让司马光下不了台,毕竟年轻,情急之下,只好找撒手锏用。
  司马光一时无话可答,翻了皇上一眼:“微臣告退!”转身走了。
  翰林学士,后来当然还是当了。要不,怎么又会有与王陶对调这一出呢?神宗想起这一幕,就止不住想笑!提起王陶,任命司马光、吕公著为翰林学士时,自己还征求过他的意见,他可说的都是好话:“没错,这两个人我曾向陛下推荐过。都照他们,天下就不愁大治了!”谁想到恰恰又是他,要与司马光对调?
  神宗发现自己走神走得太远了,赶紧打住。无论如何,曾公亮说的显然都是实情,确实没有问题。神宗也就拍板了:“就这么定了,立即传诏,宣王安石进京任翰林学士兼侍讲学士。”
  曾公亮回到中书,很快就传诏江宁府,召王安石进京任翰林学士兼侍讲学士了。
  神宗既已知道重心所在,就不再犹豫,让韩琦走了。遵照张方平的建议,发布韩琦为镇安、武胜军两处节度使,守司徒、检校太师兼侍中,判相州;曾公亮留任。韩琦既走,吴奎当然也不留了,仍然罢知青州。另外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张方平、知谏院赵捨沃拢笔嗝苁孤拦錾嗝苁梗臼购牡魇嗝芨笔梗娜痹虻髁几笱俊⒅奶平榛乩床沽恕I褡谠椿瓜氲骰馗诲觯丫樟怂暮友艟诙仁埂;蛐硎且蛭⒕质粕形赐耆骼剩蛘咄炔∩形慈碛斜鸬脑颍诲龊么醪辉富鼐褡谥缓萌盟呐腥曛萑チ恕�
  这是神宗接位以后第一次大动作,自然反响不小。权御史中丞的司马光,在延和殿求见皇上,第一个叫板反对张方平:“陛下,张方平奸邪不正,贪赃枉法,根本不能委以重任!”
  神宗眼下不正看好张方平吗?满朝文武,谁能像他这样关心实务,言而有据?怎么转眼就成了奸邪不正,贪赃枉法了呢?
  “有什么实事吗?”神宗冷冷地问。
  “有,光微臣耳闻目睹的就不少!”司马光只顾说话,并没有注意神宗的脸色。“庆历那会儿,他就伙同夏竦、王拱辰等攻讦陷害杜衍、范仲淹、石介等忠臣贤士,手段恶劣。两任三司使,贪赃枉法的事屡见不鲜。后一次因为贱买商人房产,败露了,才丢了官——”
  司马光还要朝下说呢,神宗却挥手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谁能没个错?一有任命大家就说长道短,非将新人拉下马来才称心,无论如何总不是什么好事!”
  这是怎么说话呢?为朝廷谋事,不说讨好,倒谋出不是来了!司马光的拗性“轰”地一下就起来了:“那也不是什么坏事!尧舜都难以知人,何况陛下刚刚接位不久!万一用了奸邪,咱们台谏官员再装聋作哑,陛下怎么能知道?岂不要误了大事!”
  神宗一拧眉:“吴奎附不附宰相?”
  司马光轻轻一推:“不知道。”
  神宗又猛刺一枪:“结宰相与结人主,到底哪个贤良?”
  司马光仍然有词:“阴结宰相当然是奸邪。但处心积虑迎合人主,揣摸人主的意向亦步亦趋,也同样奸佞不正。”
  神宗的问题,问得相当刁蛮。那潜台词是:吴某比张某问题更大,你司马光怎么一言不发?公道何在?该言而不言,岂不失职?司马光的回答,则既圆滑,又强词夺理:不知道,是不认同吴奎有罪,神宗发力就没有落点了;说张方平关心实事,是迎合人主,是不问实质,陡逞口舌之辩。迎合固然不假,但财政崩溃是实情,是当务之急,谈它究竟比那些大话套话要有价值得多。作为言官,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根本不从国家大局需要指陈关键,岂能没有错误?
  司马光舌战神宗虽勉强打了个平手,可他在神宗心目中的地位却大大打了一个折扣。神宗想起前不久司马光的上书,修身三要——曰仁、曰明、曰武,治国三要——曰官人、曰信赏、曰必罚,全都是说了几千年的老话、套话;而且,他自己还夸耀说,同样的话早在先帝与仁宗时代都说过了,实在一生所学只萃于此,所以又将它们重新献给皇上。当时自己没怎么往心里去。现在看来,这个人是真迂!对国事、世事一无所知,却偏执狂拗。至少,再不能让他做台谏官员了。
  

大宋遗事 第六十三回(5)
神宗与中书商议,免了他的权御史中丞,让他仍做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
  司马光却拒不接受:“陛下,微臣关于张方平的意见既不被采纳,已是待罪之身。所有其他任命,臣一概不敢接受。”
  大宋规矩,新任的敕命都要经过通进银台司把关。他们要是有不同意见,可以退回敕命,上书反驳。这有个专有名词,叫做“封驳”。司马光的铁哥儿翰林学士吕公著,正管着通进银台司,能不说话吗?当时就上书封驳,请求保留司马光的原职不变。
  既有制度,根本不睬是不行的,皇上也得遵守游戏规则不是?神宗只好又下手诏给司马光解释,说要他再任翰林学士,主要是借重他的学问道德:马上就要开迩英阁讲学,有他朝夕讨论,敷陈治道,可以补苴罅漏。根本与他弹劾张方平,没有一点儿关系。至于吕公著封还敕命,那是他不了解情况。
  既已作出解释,就算尊重游戏规则了,皇上的意志还得贯彻。说到底,一切游戏规则,还不都是为皇权服务的吗?神宗将敕命交给阁门内侍,让他直接交给司马光。司马光从来不是一条胡同走到黑的人,又有皇上的手诏能体面下台,再不说什么了。
  这下,吕公著没面子了,赶紧上书争较。说是敕命不经银台司,是在他手里坏了朝廷规矩,他怎么敢当?神宗又在他的奏折上批道:等开了迩英阁,你就知道朕的意思了。开迩英阁请品学兼优的大臣讲论经史子集,是祖宗立下的规矩,大宋历代皇帝无不遵行。神宗既这么说,只好等了。
  不久,果然开了迩英阁。讲完课后,侍臣退去,神宗独独留下吕公著,向他解释说:“朕是要借重司马光的道德学问,让他常在朕的身边,才调他的,决不是因为他意见不当。这意思已经告诉司马光了,想来他也理解了。”
  皇上给足了面子,司马光本人也不再说话了,吕公著当然不好再讲什么。但他对敕命不经银台司而直接交给命官,仍旧耿耿于怀,坚决请求辞职。神宗早就听说他拗,比司马光更拗,劝了几句,见劝不通,只好不谈,改口问道:“司马光这人直倒是蛮直的,是不是有点迂阔?”
  公著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孔子是大圣人,子路还说他迂;孟轲是大贤人,当时也有人说他迂。说司马光迂,更不奇怪了!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看问题过于深远,一般人无法理解,才乱说一气罢了。其实,哪里是迂呢?请陛下一定细察!”
  这不是将司马光比作孔子、孟子了吗,而神宗则成了不懂事的子路与世人?可神宗不过微微一笑,知道他们俩是铁哥们儿了,也不来与他争辩,只挥手请公著下殿了。
  公著已经走了几步,突然想起辞职的事还没有结果,又复返身折回来了。神宗没办法,只好给了他一句放心话,准他辞职,新职等另外安排。公著这才雄赳赳地得胜下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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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六十四回(1)
钟子正收复绥州地
  韩稚圭改判永兴军
  随着判相州的敕命,朝廷还专门另下了一道恩诏:让韩琦出入仍用两府的仪仗;在兴道坊赐他一处住宅;他的长子韩忠彦韩师朴,也由秘书丞晋升为集贤校理。韩琦自然要进宫叩谢皇上。
  眼见着三朝丞相、册辅元勋真的要离开,神宗心里怎么着也不是滋味,不禁滴下泪来:“丞相一定要弃朕而去,朕也没有办法,只好随你了!还望丞相多加保重!”
  韩琦一时也百感交集,哽咽难言,半晌才回道:“陛下圣恩浩荡,老臣就是肝脑涂地,也难以补报万一。老臣请去也是万不得已,还望陛下原谅!”
  这君臣之间,历来关系微妙,难以尽言,他们这感情也倒不都是假的。
  两个人对着发了一会儿呆,神宗才又问道:“爱卿一去,谁能担负重任?”
  韩琦没吭声。
  “王安石如何?”神宗指名道姓了。
  “王安石品学兼优,做翰林学士绰绰有余。至于辅国执政,就完全不合适了。”韩琦沉吟道。
  不合适?哪儿不合适?是因循守旧不合适,还是革故鼎新不合适?不过,这话神宗只搁在心里,没问出来。明知不会有什么好答案,何必多事!他另外改口道:“丞相就要动身,事情一定很多,朕也不耽搁你了,且回去忙你的吧!”
  既有这话,韩琦也就告退了。
  丞相远行赴官,当然不像一般小民外出,抬腿就走,有的是事情需要料理。光说交接政事,就非同小可。他这里还没收拾好,情况就发生了变化,他不去相州了。
  陕西那边又出了事。
  英宗手里,西夏不就狠狠挑衅过一次,弄得欧阳修连着上书请求备战,韩琦大搞义勇刺手?这一次,主动权开始却是操在大宋手里。
  神宗接位,他的战略思想虽然还没有最后形成,但收复失地、积极进取的心态,却是早就有了。他的《满江红》慷慨悲歌,既愤怒“燕山河套胡尘急”,又幻想“谈笑灰飞强虏灭”,不是早就露出了端倪?这思想的最近源头,可以追溯到他做郡王的时候。
  王安石当年不是举荐过薛向薛师正吗?不久,他就升了陕西路正转运使,一直留在任上。久在陕西,对于边事当然比较熟悉。英宗接位,他就边事连着上了几次书。先是向朝廷献了十五篇《西陲利害》,专门考较与西夏的关系及西部边陲兴利除害的种种事情。跟着,又上书陈述了御边五利:一是信任将帅,守住冲要之地;二是主动攻击,让敌人疲于奔命;三是减少边防戍守士兵,扩充实力;四是堵死西夏经济来源,让它财政崩溃;最后是节省开支,让国家本固枝荣。英宗很赏识他的这些建议,一直将它们放在手头,以便随时翻看。正做郡王的神宗常在英宗身边,近水楼台,这些奏议也都一一拜读了。心里既很佩服,对师正本人有了较深的印象,他的那些思想,也就不知不觉汇入神宗的脑海,成为神宗西夏对策的最近一个源头了。
  神宗接位不久,就收到师正的一个奏折,请求优赏西夏一个投诚的酋长朱令陵。这朱令陵是西夏横山族的一个很得力的酋长,是由清涧城守将钟谔钟子正招降的。清涧城还是范仲淹当年屯兵戍边时建的,正是接壤西夏绥州的第一座边境堡垒。钟谔钟子正呢,也是将门之后,敢作敢当的一个人。延州主帅怕挑起边境纷争,负不了那责任,原来不同意招降朱令陵。钟谔拍了胸口,愿意承担一切责任,这才招过来了。西夏来要人的时候,延州主帅又打算放人,钟谔不好再顶,只说:“咱们这边也有人叛逃。有一个叫景询的,前不久就跑过去了。西夏要人,可以拿景询来换。”主帅拿钟谔这话一回,西夏再不要人了。转运使有权监察一路官员,钟谔也将这件事报告了师正,师正是支持他的。师正已经做主,赏了朱令陵十顷田,一所住房,这次是请求朝廷再封他个官儿,也好让他向同胞炫耀。这对于招降横山族人,大有好处。封赏当然不成问题。神宗对师正心仪已久,干脆以这个作由头,召他进京见驾了。
  师正一点不见老,依然那么精干。神宗一见,更高兴了,笑着问道:“爱卿知道朕为什么召见你吗?”
  “自然是为招降朱令陵的事。”师正想不到别的。
  “朱令陵吗?降一道敕命,封他个官儿,再赏他点东西就行了,何必大老远地叫你跑这么一趟!”神宗仍然不露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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