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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子瞻回去一打听,果真有这事儿,而且是买四千多盏!他当时就给皇上上了一个折子,请求皇上留财节用,爱惜民力,不要结怨四方,干脆罢了江浙彩灯不买!说完建议,他又以唐太宗李世民、唐玄宗李隆基为例,说他们那时也有额外的爱好或采购,但总有谏官或贤德大臣上书劝阻。可如今这事,内没有台谏官员力言,外没有相关承办人员怠工,大臣们也不将皇上当做太宗、玄宗那样的圣明君主来侍候,实在让人气愤。既没一个人说话,我只好斗胆直言了。这么着贬了别人,突出自己,小小卖了一次乖,当然是子瞻的小聪明处。
子瞻这份折子,原来也还是投石问路,看看皇上是不是真的听言纳谏,从善如流。没想到折子上去,皇上真听了,将江浙购灯一事彻底停了!子瞻这一惊可是不小,早已涕泗滂沱了!买灯不过小事而已,既受到鼓舞,子瞻就朝大里、要害处猛说一气了。前后花了一个多月,日以继夜,一再重写修改,到底写成一封万言书呈给了皇上。他倒也毫不隐讳,直截了当说出了自己所以先说买灯的用心:未信而谏,圣人不与;交浅言深,君子所戒。这才先说小事,而将大事留待考验之后再谈。
万言书谈了三件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核心只有一个:反对变法。凡已经出台或即将出台的一切变法措施,诸如设置三司条例司、农田水利、雇人服役、散青苗钱、派提举官巡视督察各地等等,他没有一样不反对。连沿着汴水种稻,他也反对!理由是:秦人的诗歌只说“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什么时候说过“长我粳稻”呵?古人没说过种稻,就不能种稻?而且,泾水与汴水,一西北,一东南,差着十万八千里,泾水边不种稻,汴水边就一定不能种稻?这不是发昏十三章吗?
君实接到他的底稿,刚读几行,就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三件大事,连用词都与自己《五规》中所说的“立纲纪”、“和厚风俗”、使人没有离怨乖戾之心等等,大同小异!朝下看去,清一色攻的新法!
“痛快,痛快,深得我心!”君实将文章放下拿起,拿起放下,折腾了三四次,嘴里赞不绝口:“您的文章,真是越写越好了!有些话,我也不是想不到,就是不好或不敢说出来,所以文章比不上您的气势,痛快淋漓。像这几句:‘夫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深浅,不在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不在乎富与贫。道德诚深,风俗诚厚,虽贫且弱,不害于长而存;道德诚浅,风俗诚薄,虽强且富,不救于短而亡。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真是千古箴言!亏您也想得到,说得出!子瞻子瞻,光就这几句话,您就可以彪炳史册,扬名千古了。”
君实一向冷漠严肃,突然这样冲动,激情喷涌,连子瞻也有些莫名惊诧了!细想这一段话,认真追究起来,也不过为论而论,强词夺理罢了。不富不强,哪里真的就能立国?除非在一个与外界毫无瓜葛的孤岛上!就那,也还得提防老百姓为着富强,过好日子,要造反,另立新君呢!子瞻只是有些莫名其妙,偶一闪念罢了,当然不会认真去反思或辩驳,愣了一下,也就一笑了之了。正是由这一份万言书,君实与子瞻的心靠得更近了。
子瞻仍在朱雀门外的南园老房里住,那还是他父亲第二次入京后买的。司马家在榆林巷,靠近大内,又拐到望春门方向去了。子瞻虽有马可骑,到君实家一趟,也要好走一阵,所以没有特别事情,子瞻跑得倒也不是很勤。一天,得了些消息,且恰好顺路,子瞻就又跑去看君实了。
两人坐定,上了茶,君实笑着问道:“子瞻今儿又带什么消息来了?我是真盼着您来!军中的谍报,也没有您消息灵通!”
子瞻也笑道:“您先别忙着打听消息,我有一首诗要考考您。答出来,我才说别的。”
“噢,什么诗这么有趣,连子瞻也到处传扬?”君实也来了兴趣。
“我刚在外面听到一首诗,说是题在相国寺墙上。诗倒不怎么样,但有奇趣。一共也只四句,是:‘终岁荒芜湖浦焦,贫女戴笠落柘条。阿侬去家京洛远,惊心寇盗来攻剽。’您说吧,什么意思?”
大宋遗事 第八十五回(3)
君实拧着眉头想了半天,说:“不过是说丈夫出门未归,田园荒芜,媳妇在家里忧心忡忡,还有什么?”
“光是这样,我也不来问您了。再想想!”子瞻说。
君实又想了一回,到底不得其解,只好摇摇头:“我一向没有机心捷才,您就直说了吧,不要难为我了!”
“这是一首嵌字诗谜。抓住贫女,才能了解这首诗。终岁,是十二月不是?十二月不是一个‘青’字吗?”
君实一笑:“果然有些意思。”
“往下听呵!荒芜,不是田上尽长草,不长苗吗?田上有草,是个什么字?”
“那是个苗字!”
“不错。再往下看。湖浦焦,是水没了,去水是什么?”
“法字呀!”
“女儿头上戴顶帽子,是不是个‘安’字?”
“是个安字。”
“柘树落了木条,剩下是个‘石’字不是?”
“都解得不错。下面可就不好解了!”君实着急说。
“好解。您知道阿侬是哪儿的方言吗?”子瞻问。
君实想了想,猜道:“子夜歌上倒是常有,该是江南话?”
“对喏!可不是吴言是啥子哟!”子瞻一高兴,满嘴川话都出来了。
“吴言?吴言就是个‘误’字了!”君实也高兴了。
“去家京洛该是为国效力,含着个‘国’字。寇盗攻剽是贼民。”
“连起来的意思,就是‘青苗法安石误国贼民’!好,好,亏他就有这样的巧思,想得出来!”君实叹赏不已。
子瞻只是笑,并不说话。君实突然也来了灵感,悟道:“子瞻,您不要跟我装神弄鬼,这诗就是您自己做的?什么相国寺题诗!”
子瞻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管笑。见君实还要追究,先住了笑,说道:“您又不是像我一样的推官,问那么详细干什么?我再给您说个笑话。”
君实听他要说笑话,也不问了,只静静地听他的下文。子瞻说:“这可是至之的原创,从他那儿贩来的。说有个举人想邀功请赏,跑去找介甫,说:‘目下朝廷颁布《农田水利法》,实在是千秋大业,大得人心!不才有个设想,特来献给参政大人!’介甫自然高兴,说:‘请讲,请讲!’举人说:‘我建议,将梁山泊的水全都放干,可以一下造出几百万顷良田。’”
“介甫怎么说?”君实问。
“介甫说:‘好呵,好主意。偌大一个梁山泊,造起田来可不是几百万亩吗?’”子瞻说。
“那举人怎么说?”君实又问。
“举人说:‘只有一件事不好办,所以有些踌躇,特来禀告大人。’介甫赶紧问道:‘什么难事?只管说。’”
“是呵,他踌躇什么呢?”
“举人说:‘放水不难,怎么着能有一个同梁山泊一样大小的地方盛水,就好了!’介甫这才悟出荒唐,一拍桌子:‘这不是废话吗?滚!’”子瞻说完,抿着嘴呷茶,再不说话了。
君实还聚精会神地听呢,见没了声音,正要问子瞻,突然回过味来,再止不住,“哈哈哈”地狂笑起来。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扭着腰只嚷:“不得了,不得了,岔气了,岔气了!”
子瞻故意吃惊道:“岔气?这可是您自己找的,不关我的事!”
君实更笑得前仰后合了。连他身边的家人,也掩着嘴偷偷地乐了!狠笑了一会儿之后,君实才说道:“我一生还从来没这么癫狂地笑过,都是您子瞻害的!这笑话实在是好笑,只是太损点儿!”
子瞻一拱手:“罪过罪过!”
“什么罪过不罪过,我不也是说笑话嘛!”君实见子瞻认了真,笑着作了解释,“朝中最近没有什么事吧?”
“好像也没什么大事?”子瞻想了想,说。突然又想起最近听到的传言,便又问道:“最近朝廷有一种传言,不知君实听到没有?”
“什么传言?我这几天忙着别的事呢,一点儿都不知道。”忙什么?不是忙着给安石写信吗?!
“也没有什么。说是三司条例司传出来的,说如今变法,应该有三不足精神。”子瞻漫不经心地说。
“三不足?哪三不足?”君实的口气陡然严重起来。
子瞻吃了一惊,望了望君实:“朝廷内外传得挺凶,我以为您早知道了。也没什么,不过是说‘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这还没什么?有这三不足,不怕天,不怕祖宗,不怕人言,什么事做不出来?天下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事吗?”君实说,脸都青了。
“胡说八道罢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说的?”子瞻还是不大在意。可能是对抽象思想兴趣不大,或者认为不值一驳,或者又可能是比较宽容?不大关心,想得不多,又三教九流什么都接触,见怪不怪,可不就宽容了嘛!究竟为什么不在意,一下也真难说清。
君实知道较这种真,子瞻不会有兴趣,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又说了几句闲话,先送子瞻走了。他心里早有了对象,也有了打算。这话只有介甫能说得出来!虽然不能确切地指出说话的时间、地点、人证、物证,肯定是他说的,也绝非武断:符合他一贯的思想风格呵!可既没有证据加在他头上,要攻也只能等待时机,旁敲侧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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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八十五回(4)
有那台谏官员,首先发了难。君实自己,跟着也有了一次机会。
有一帮人要考馆职,君实不是翰林学士吗,皇上请他代拟一道策问题目。这可不是送上门来的良机吗?一道策题,既能考人,也可以让参加考试的官员猛攻三不足,替自己立言,给阅卷的皇上提个大醒,好叫他出一身冷汗!君实推都没推,就将出好的题目交给了皇上。那策题写道:
问:先王之治盛矣,其遗文余事可见于今者,《诗》、《书》而已矣。《诗》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书》曰:“面稽天若。”盖言王者造次动静,未尝不考察天心而严畏之也!《诗》曰:“毋念尔祖,聿修厥德。”《书》曰:“有典有则,贻厥子孙。”盖言嗣王未有不遵禹、汤、文、武之法,而能为政者也!《诗》曰:“先民有言,询于刍尧。”《书》曰:“有废有兴,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则绎。”盖言与众同欲,则令无不行,功无不成也!
今之论者,或曰:“天地与人,了不相关。薄食震摇,皆有常数,不足畏忌。祖宗之法,不必尽善,可革则革,不足循守。庸人之情,喜因循而惮改为,可与乐成,难与虑始,纷纷之议,不足听采。”意者古今异时,《诗》、《书》陈迹,不可尽信邪?将圣人之言,深微高远,非常人所敢知;先儒之解,或未得其旨耶?
愿闻所以辨之。
神宗先不是已经接到台谏官员折子,专攻三不足吗?知道这道策问又是一种挑衅,让人拿纸将它贴上了,只另批道:请人别出题目。君实的用心,这才泡了汤!
可皇上也并非完全没有动心,隔天到底问了安石:“有一种三不足说,爱卿听说了吗?”
安石知道皇上又听了流言,不便多话,只是答道:“没听说。”
“有谏官说,外面盛传朝廷现在坚持一种三不足观点,认为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昨天学士院进的馆职试题,也专门指这三件事。这是什么道理?朝廷哪有这么回事嘛!朕已经废了题目,叫他们另外出题了。”
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不能没有疑问。否则,该连问也不会问了。这种事情,最能淆乱思想,得向皇上解释解释。安石便向皇上说道:“陛下圣明。您日理万机,躬亲庶政,从不糜费享乐,无论做什么事都唯恐伤害百姓,这不就是畏惧天变吗?怎么能说朝廷不怕天变?陛下顺应人心,无论大事小事,只要人家说得对,就没有不听的,哪儿来的不恤人言?当然,人言也真有不值得一顾的时候。关键是合不合理。行事真要切合义理,别人胡说八道,还听他干什么?至于说到祖宗成法不足守,原本就该如此!仁宗在位四十年,敕令等自己就改了好多次。如果法令一定,子孙世世代代都得守着不变,祖宗自己为什么要多次修改?如今这些人,口口声声都说祖宗成法不能变。祖宗用人往往不论资排辈,唯才是举。陛下试着也学学祖宗,您看那些人会怎么说?要不比现在叫得更凶,才怪!”
最后一句,以子之矛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