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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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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两年新政,朝廷不是明令要求吗,州县办学一度很有些热火。到范仲淹一拨人被赶出朝廷,新政寿终正寝,州县学校也就像过了山火,能不能留下,全得看造化了。这并不奇怪。差不多的州县官员全都是陀螺,转得如何,全看朝廷的鞭子怎么个抽法。抽得紧了,它转得就溜些;慢了,它就转得松松垮垮;要是根本不抽,它也就会完全躺在地下动也不动了。除了少数例外,从来没有主动来事的。要为他们辩解,他们也算是有难言之隐:要是有个陀螺不抽鞭子就滴溜溜地乱转悠,别人会怎么看呢?其结果,转不长是肯定的;弄不好,还会被当作妖孽扔进水里,投入火里,那可就连小命也没了。不是发疯,谁会去开这样的玩笑!不过,鄞县的事,没这么复杂。因为边远,京城的浪花要波及这儿,并不是件容易事情。那些刚刚起来就消弭的小浪,根本连影儿都甭想漾进来。就因为这个,外面很热闹过一阵的州县办学,起也好,落也好,在鄞县连影儿也没留下一丝半丝。安石每次打县衙东面的孔庙经过,看着孔圣人带着颜回,在那三间半旧不新的房里冷冷落落地呆着,心里总不是个滋味。可先是盐务,后是水利,他一时顾不上,此外,根据圣人的教诲,也还有个“富而后教”的次序问题。前两件事既大致有了眉目,他就能着手办学了。
  安石与主簿商议了,请鄞县的大户出血,翻修了孔庙;除孔子、颜回,另又塑了子夏、子路等圣人的其他十来个学生的像,先叫他们师生热热闹闹地团聚,也烘托出个学校的气氛。又盖了一个门楼,从门楼到大殿两边,则各盖了一排平房作为学舍。经费嘛,可由县里垫付,外加学费、赞助什么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剩下的,就是先生了。县学要向州学及举人考试推举人才,还要影响、推动全县百姓的教化与风俗的涵养、转变,这先生原是第一等重要的事。安石先与主簿、县尉商议,又征求元吉及别的一些乡绅、士人的意见,大家异口同声,都推荐一个人:杜醇,字纯之,本县万灵乡人。既然众口一词,都说他道德文章方直深厚,县学先生非他莫属,安石也就安心从众,写了一封言词恳切的信,让元吉专程送给他,请他尽快来上任。
  谁也没想到,杜醇竟婉言拒绝了!
  安石问元吉:“怎么会呢?我怕氓儿无知,轻慢无礼,特意叫你去送信。你办事稳妥,自然不会得罪他。他这是为什么呢?”
  元吉说:“属下也不知道。他对大人的知遇之恩,满嘴都不离谢字;就是待我也挺客气的。临分手时才说不能来,当时就叫我吃了一惊!”
  安石皱起眉头揣摩原因,却怎么也揣摩不透,只好又问元吉:“杜先生说了他为什么不来吗?”
  元吉想了想,说:“别的好像也没多说,只反复说自己才疏学浅,不当好为人师。”
  安石拆开来信,见一笔行楷流动中透着方直古板,已多少悟出了一点什么;再一琢磨内容,多半是套话,反复强调的也只是孟子所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等等,并非断然拒绝。而那语气,虽然客套,终究有些冷漠,没有一点亲近之间的热情。安石突然想起自己的那封信,说了师道的重要,说了古人将得之于天的大道公之于人的大义,更是一派官腔,叫人近而远之!而且,自己又不亲自登门相邀,只叫个书吏送封信函就打发了,有这样请人办事的吗?他这样应付,已经是很有学养了!
  安石当即吩咐氓儿:“氓儿你回去告诉夫人,我要到万灵乡去一趟,叫她不必等我了。”回头又吩咐元吉:“元吉,少不得还要辛苦你一趟,再陪我去杜先生那儿走走。”
  元吉问道:“您要亲自去请他?”
  安石笑道:“不上灵隐拜不到真佛,可不是要去一趟吗?”
  上路以后,氓儿还满肚子不高兴,以为小题大做,太抬举一个穷酸学究了。安石教训他说:“你小子尽满嘴胡说。穷酸学究?鄞县将来无数举人进士,都要从他门下出来呢!杜先生来了,你要第一个拜他为师。到那时,我看你还敢不敢信口胡说?”
  氓儿这才慌了:他什么都不怕,就怕读书!一听要他拜先生读书,再不敢哼哼了。元吉见他一听读书就吓成那样,也忍不住笑了。
  杜醇住着三五间茅草房,就在家里教着大小几个孩子。除了有数的几张桌凳,与墙上贴的几张显然出自本人手笔的字画,可以说一无所有。灰色的长衫上,也有几个补丁戳在最显眼的地方。人也偏瘦,四十上下,有些菜色。可看他的表情,却怡然自得,没觉着一点烦恼。看那样子,就是锅里立马没了米,他也照样会乐呵呵的!氓儿看他比想像的还要寒酸,刚要露出一点不屑的表情,一想到安石说要送他读书,赶紧打住了。
   。。

大宋遗事 第二十五回(5)
安石呢,想到圣人的一句名言:“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对杜醇越发敬重了,上前叉手就是一礼:“此前下官未能亲自登门相请,实在简慢之至!今日负荆请罪,还请先生原谅!”
  纯之见是安石亲自登门,非常感动,知道是个真正礼贤下士的官儿,那一点矜持早丢到爪哇国里去了,赶紧叉手回礼:“学生何德何能,敢引大人下驾枉顾!学生实在是才疏学浅,不敢冒渎先圣之谴!”
  安石劝道:“孟子所说,是指胸无点墨而印耸φ撸袷侵赶壬裕∠裣壬庋财独值溃噬詈瘢钟锌诮员模荒芪耸Ρ恚煜乱裁挥腥嗽倌芙逃拥芰恕;雇壬聪匾幌刈拥苊阄淠眩艺饫锵却砗舷馗咐稀⒆拥苄还耍 彼底牛咽巧钌钜灰尽�
  杜醇再无话说,一面回礼,一面答道:“得罪、得罪!大人为一县百姓这样过情,学生怎敢再说别的,无不从命就是了。”
  安石回到县里没两天,纯之就来县里筹备开学了。经过考试,一共选了一百多名学生。因为学生多,安石又请纯之自己聘了王说、王致、杨适等几位做了助手。他们也都品学兼优,安石更高兴了。安石原是真要氓儿跟着附读的,为他着想的种种道理也都说了又说,无奈他就是不肯上槽,只好作罢了。
  开学不久,安石写了一篇《鄞县县学记》,请纯之先生过目。虽不过记事而已,却勾连深远。先说二帝、三王的办学宗旨,是为政教服务的,所以教学都围绕如何治理国家天下的大道而进行,讲究学以致用。到井田破坏,先王的办学方针也被废弃,学校只教章句课文,再不培养治国之士了。再后来学废庙兴,学校更成了仅仅供奉孔子的庙宇,与寺庙、道观毫无二致了。如今还孔庙为县学,正是恢复古道。下面才说到办学始末,及相关具体事宜。
  纯之一看完,就称赞道:“大人这篇县学记,以史为鉴,言近旨远,实在写得好。学生一向也主张弘扬古道,一定遵照大人的方针办学:教学都以宏道为本,学以致用。”
  安石谦让道:“先生过奖了!能与先生志同道合,实在荣幸之至。如果先生同意,就请先生书录,我再请人刻碑立在县学院子里。一来作个纪念,二来也叫后人不要忘了咱们办学的宗旨。”
  纯之谦辞一番之后就遵命书写了,安石又请主簿张罗刻成碑文,很快就立在县学里了。
  

大宋遗事 第二十六回(1)
接青黄乍试借贷事
  颁善方撰记颂皇恩
  县令是最接近老百姓的亲民官,任小事烦,轻简只能相对而言。况且,有事没事,有时也全在当官的是不是有心。视而不见,装聋作哑,有事也是没事;要是有心关爱百姓,时时留意,也就会有许多事情等着料理了。有时甚至还会突然冒出一些想也想不到的事儿,让你作难。安石在鄞县,盐务平了,水利修了,学校办了,其他方面也还宽容,大致能算政通人和,看着似乎真没什么事了,可眼见着事情就来了。
  二三月里,春暖花开,正是城里人踏春郊游的好日子。看着乡下人在一片绿野里鞭牛扶犁,肩挑锄扒,他们会摇头晃脑道一声田家乐,甚至认真羡慕起他们的逍遥自在来。只是很少有人知道,春三二月,青黄不接,正是闹春荒的艰难时节,缺吃少穿的农户最怕的就是它!要是能够,他们宁愿皇历上根本就没这个季节才好。地方上当官的州县官僚,每每也在这个时候出游,虽美其名曰“劝农”,实际上,更多的不过也是游山玩水、流连光景而已。这次安石带着氓儿出来,开始大体也还是老套,并没多想别的,也根本想不到会有什么别的。
  船出小溪不久就泊下了,安石要与氓儿一起上岸随意走走。看着一片绿野,乡民们在绿野里忙忙碌碌,一片熙和安详景象,安石也有些陶醉了。氓儿先也高兴,但很快就嚷道:“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像个秃子头似的?”
  安石以为他又在胡说,便啐道:“又瞎说了,什么秃子头?”
  氓儿乱指道:“您看嘛,好好的一片绿,却这儿花了一块,那儿花了一块,不是个癞痢头是什么?”
  安石仔细一看,可不是花了许多地方!而且花了的地方,也没人在地上忙活。安石道:“奇怪?走,咱们去问问。好像是空地?”
  氓儿也认为是空地。走到跟前一看,可不是空地是什么?安石很恼火,这个时候还空着地,还没个人影来张罗,这地还种不种?
  安石气冲冲地朝村里走去,一面吩咐氓儿:“去,给我将本地里正找来!”
  氓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赶紧去找里正。里正一听知县大人找他,吓得跌跌撞撞就往村里跑。
  村头一家场院里散放着几条板凳,安石先去坐了。不一会儿,就看见里正慌里慌张地来了,老远就趴下叩头。安石见他那样,气先平和了许多,压着嗓子问道:“起来吧,你就是本地里正?”
  里正还趴在地下:“是,老爷,小人就是东流这一片的里正。”
  “起来坐下说话,我有话问你。”
  里正虽爬了起来,却垂手站在一旁,不敢落座。
  安石又请了一遍:“请坐吧,坐下说话。”
  里正只向前挪了两步,嘴里应道:“小人不敢。”
  安石见他还是不坐,也就不再勉强了,只说:“你不要紧张。我有话问你,你只要实话实说就行了。”
  里正道:“是,草民一定实话实说。”
  安石道:“那就好。我想问你,地里有那么多荒田,是怎么回事?”
  里正一听这个,才松了一口气,答道:“老爷问这个,那是主人抛荒了。”
  安石一听是抛荒,火“噌”地一下又上来了:“抛荒?为什么?春不种,秋不收。现在抛荒,秋天收什么?朝廷的赋税从哪里出?一家老小吃喝拉撒从哪里来?”
  里正叹了口气,道:“老爷教训的是,可他们也是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都是穷汉,眼下他们就揭不开锅了。想种,也顾不过来。”
  安石没想到会是这样,愣了一下,才又问道:“为什么不找人挪借挪借?乡邻之间,这一点帮衬都没有吗?”
  里正只应了一个“是”,就没再说话了。
  好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安石悟出里面肯定有文章,只好再问:“是什么?为什么不说话了?”
  “是,老爷。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有些踌躇。”
  “不是说了吗,是什么就说什么。”
  “是,老爷。在咱们乡下,这挪借不是件容易事儿,双方都有难处:贷的一方怕有借无还,亏了血本;借的一方,也害怕高利贷盘剥,不敢随便挪借。在乡下,挪借的事儿十有###做不成。”
  安石哪里知道会是这样,一时也没了主意。半晌,才吩咐里正:“你去把那些抛荒户的户主找来,我有话说。”
  过了一会,果然来了几个衣衫不整的汉子,明显都是些穷得丁当响的角色。等他们行完礼站在一旁,安石才问道:“你们的田都荒了,是因为种不起吗?”
  有那大胆的答道:“是,老爷。”
  “现在不种,秋季无收,不是越过越困难吗?”
  几个人谁也不说话。
  “为什么不想办法找人先借着,将田种了再说。”
  “老爷,不是不想借。一是借不着,二是不敢借。”有人说。
  “既是借嘛,利息总是要付的。你们借钱要付几分利?”
  “唉,老爷,说不得!说了,您怕也很难相信!”
  “几分?”
  “老爷,几分?哪有这么好的事!全是驴打滚的利!到秋后还钱,不长三倍就是好的了!”有人愤愤地说。
   。。

大宋遗事 第二十六回(2)
“一账算下来,就是借到钱,秋后满仓满囤地丰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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