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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什么事嘛,你急死姨妈了!”
“人家说,你是同性恋!”宽宽哭叽叽道。
姨妈的后现代生活15
上海连续几天的暴风雨把他们闷在家里。宽宽整天看漫画书,画画,叶如棠的心情也是闷到家了。从峨眉山回来,她决定什么也不跟妹妹说,因为那样会亵渎了自己的感情,何况又怎么讲得清?连她自己都没梳理清事情怎么会这样呢?再说,你和一堆庸俗的人遭遇,又一地鸡毛索然无味,不仅对妹妹,即使再遇到那位潘先生也不想做什么解释,实在太无聊了。
可叶如兰事无巨细什么都掌握,她叶导演是谁呀,宽宽说一,她能猜到二。她懊丧地在电话里先说姐姐,对人太滥施好心,你真是个贱骨头,教也教不会,骂也骂不醒!而后她就骂人,发誓一定出这口恶气。怒道:“好嘛,没想到算计到我头上来了,那就别怪我没有原则和正义感了。”叶如棠连连说,这事过去了,不提。
叶如兰冷笑道:“不提?早呢!过河拆桥还早,片子不是没在北京播吗?谁也别惹着我!小女子,得奖算什么?不过是草台班子的角儿都数不上,民间评个破奖,纯属企业花钱票一把广告秀,我看片子播不了,她怎么哭?”
叶如棠不懂这些娱乐圈的事,她只是想要尽快回到宁静。她没说,自己连老潘的电话都懒得接。这辈子她面对失望,对人的失望,她永远是缩回去,躲进自己的壳里疗伤。按照妹妹的话说,我的北大女生,你情商有点低,秀才不出门,知晓天下事,秀才一出门与人打交道总是要吃亏。
“你就是专职搞慈善,也得被慈善家害死!”
叶如棠气道:“逼我出门也是你,骗我和人打交道也是你!以后我再也不出门了。”
叶如兰道:“别这么惨烈好不好?你就是在那个大院里关的太久了,关傻了。再不出门磨炼磨炼更不可救药。”话题一转,她便提到了潘知常,问你和他到底进展怎么样?
叶如棠自然没什么兴奋,精神涣散地打开音响听肖邦。答道:“没怎么,你不是说我情商低吗?我现在傻,看人看不明白了,说不清。”叶如兰想,大凡感情的事,说不清就意味着两人之间还有那么点意思。峨眉山那几天,姐姐言谈举止听上去不是挺开心的?为了将她早日从王寅大的感情泥淖中拽出来,必须逼她,乘婚介这条船顺流而下,无论如何,眼下这位潘先生还算众多老年男性中,最近似叶如棠的审美标准的一位,不可轻易松手。至少有个人陪着她听听戏,搞搞运动,看看电影聊聊天嘛。她了解姐姐的个性,浪漫是浪在心里,表面收敛得很。爱情被动防御多于主动出击,一般来说男性发起攻势,要不了二次战役就攻破城池。
这样,叶如兰便主动打电话给老潘。给老潘打电话之前,她定调子时,颇费了一点心思。这问询既要显得热情,又要节制,貌似漫不经心,不能让他感到我们姐妹上赶着,所以,话说得曲里拐弯。谁知老潘笑声朗朗道:“叶导,我正要找你哪!”“找我什么事?”“两件事,一是关心你姐姐是不是病了,怎么电话联系不上,二是我们这部片子什么时候能在北京播出啊?”
几句话说得叶如兰很满意,看来他是对姐姐用心的,不然哪会惦记着你生不生病。于是,她和老潘聊天中当然渗透了那个意思。
这样,潘知常的电话便接二连三。关怀和慰问也是无微不至的,体现了上海男人的本色。他邀请她外出,叶如棠起先是婉言拒绝,推辞说宽宽在家,她走不开。其实,她每天都去区里游泳馆去游泳,那游泳馆就与他家的楼房遥遥相对。婉拒了几天后,有一天,信箱里来了一封信,她打开看,是潘知常的。潘知常的书法真不错,行文也是老气横秋。
来信内容也是不咸不淡。开头总是“叶如棠女士”。
以后的日子,尽管住在一个城市相距不远,潘知常却零星来信,每来一封信,叶如棠就搁置几天回信,再懒懒地答复,或回电话。有意无意将时间拉长,仿佛时间拉长了,也能把潘知常的热情拖淡。可潘知常有一段时间不找她,叶如棠又感觉反常,觉得自己上次交谈太硬太冷,怕是伤了他自尊心。于是心烦,希望早点等到他的电话约会。真来电话,听到他啰里啰嗦的热情,她又快乐不起来,又为接下来见面而发愁。叶如棠就这样进进退退,找不到真实的分寸感。
后来她被邀请去他家里做客,这好像有进一步的意思。上海人谈恋爱模式就是如此,开始带着她在马路上、戏院、电影院、公园,茶艺馆、西餐厅,或者在黄浦江边溜达。等到有了进一步的欲望,就带女友回家。去就去,叶如棠应了。反正什么都没挑明的。潘知常的家是普通民居三室一厅,很像一个证书收藏馆,迎头,他那一墙壁的书柜,里面都是各种各样的红皮证书。叶如棠仰头惊呼说,哇,这么多,你太像收藏家了。他却不满道:“收藏家都是捡来的,我这是自己奋斗出来的!”
他似乎很热衷谈往日奋斗史。平日细声慢语的他,那最激愤的状态,就是谴责当前的教育腐败。他说自己当老师的时候,真是无私奉献点燃自己照亮别人的红心蜡烛。说到这里,他居然从沙发底下拿出了一文件袋的大小证书给她看。“这些都是我的脚步啊!我的历史啊。”他一本本地摆放在茶几上,像是摆放一张张扑克牌。叶如棠想起自己那些红彤彤证书,都是不可向世人述说的、说也说不清的工作记录,如今早已深藏在落满灰尘的纸箱里任蛀虫随意出入欣赏。多年前,自己也曾经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拿出来,摆扑克牌、欣赏,然后可笑地陶醉。现在他的样子多么滑稽。叶如棠便拎起他的宝贝证书,笑道:“哪一本是带奖金的?哪一本含金量高?”
他马上将证书拢起。“这是不能比的!”他郑重其事地答,脸上有一丝被亵渎的阴影。显出叶如棠有点庸俗,刻薄。叶如棠马上改了口,说我不是光认钱的意思,我是觉得咱们那一代人真的很单纯。他才满意了,又道:“我们是太单纯太高尚了!人生苦短,浪费了多少时光啊”然后深深地叹气。
一瞬间,叶如棠与他有了共鸣。
宽宽发现,姨妈除了游泳现在最喜欢紧跟时尚爱好是健美操。
潘知常先生就是在这个阶段天天陪她一起运动。
仅仅爱好京剧是不够的,叶如棠蓄意培养他与她的共同点,所以,每个星期二、四、六是他们俩必需的活动内容。时辰一到,早上9点的时候,他必须准时出现在学院的体育馆。潘知常副教授显然这辈子不喜欢运动,所以,运动场上各种项目他都不是叶如棠的对手。尤其是健美操,他更显得僵硬无比。不过,他喜欢看,看她,运动的时候,叶如棠好像没戴上胸罩,她的内衣凸出的地方在衣服里面自由震荡,一颠一颠地非常真实。和她参加体育锻炼,更多的时候,都是她在训练潘知常,“腿拉开,伸直!”“挺胸抬头,要有韵律!你的动作太难看了!一点感觉都没有!”体育馆里回荡着叶如棠那指挥官般的声音。潘知常哪哪儿都不对,处处不如她,所以,开始觉得她吆喝牲口似的呵斥他并不是一件丢面子的事情,相反,他为能有一个健康充满活力的女友而骄傲。在60岁以上老人中间,她当然是鹤立鸡群。潘知常按照她教育的方法,潜心练习,胳膊腿儿听话了,很快便有了进步。有一次,他特地邀请了两位夫妻同事来参加体育活动,内心有点显摆显摆女友的意思。他们开始是展示健美操,然后打羽毛球,单打比赛,叶如棠没几个回合就把那两口子打趴在地了,她跳起来的时候乳防颤动,那球拍呼啦呼啦,让人根本看不清球从哪里朝对手发来,比赛结果肯定都能猜到,叶如棠是冠军,人家两口是亚军,可怜的潘知常是最后一名。比赛结束后,潘知常还要请大家到海鲜酒楼吃螃蟹,庆祝他的失败。看他兴高采烈的样子,他真心拥戴冠军并为最后一名而快乐。吃螃蟹的时候,叶如棠当着他的同事夫妻表扬他近期运动水平总在进步,可他知道,不管他怎么努着劲儿进步,只要叶如棠出场,他永远都不是她的对手。
后来,潘知常来学健美操常常迟到,每天他跳一会儿,便坐在一边喝水观看,或是接手机,旁边人说你怎么不跳啊,潘知常便指脚脖子说,脚崴了,一跳就疼。还提起裤脚管,让叶如棠看贴着的伤湿止痛膏。
潘知常只能和她聊票友大赛,或者是关于京戏的话题,潘知常惦记最多的还是关于决赛的片子到底啥时候播出。可一到这个话题,她就撇嘴。
姨妈的后现代生活16
平时不出门的时候,姨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电话机旁织毛衣。她的手实在灵巧的,几根细细的毛衣针,一根长长的毛线,再加上无尽的耐心缠来绕去,打发了无数寂寞时光。她织的都是很麻烦的花头,只有心中无尽爱意,才会专注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单调劳作,把一往情深和对幸福的企盼都一针一线地编进毛衣中。她好像有特异功能,甭管多复杂的编织花样,只要看一眼,她就回家能琢磨出来。那一年,为给王寅大织一件新毛衣,她特地让妹妹出差去内蒙古买羊绒毛线,织了送给居住在南国深圳的王寅大。那时候叶如棠只要下了班,就坐在窗口织,直到繁星点点,月至二更。叶如棠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王寅大捧着毛衣握着她的手眼光里的感动,那份非你莫娶的坚决。还说老婆笨得如何如何,连给他买的毛衣都不合身。姨妈织毛衣总是一次性成功,从来没出什么差错返工。织好了毛衣,她还要用熨斗板板正正地熨烫一遍,每一处细小的褶皱,她都很小心,熨烫好再装进塑料袋,那毛衣就像商店里买来的高级礼品。这就是她追求完美的毛病。
自从电话机沉默以来,姨妈的毛衣便总是出错,她只能拆了重新织,拆了重织那毛线就会有小小的折痕,她便更加不满意。一遍遍地拆了洗,洗了再织。追求完美又有什么用,有一天晚上,她默默地将一件硕大的男外套端出,当终于编织完最后一针时,姨妈将毛衣放在衣架上看,看了片刻,开始拆那件外套,一边拆一边哭,哭得身体颤抖,直到俯在被肢解的毛衣、一团乱线上泣不成声。
而后,她打开窗户,将一堆乱线胡乱地扔向夜空。
自峨眉山回来之后,姨妈重新拿起毛衣针,买了红毛线开始给自己织东西。她织的时候,既不看毛衣本身,也不像有的家庭妇女看电视,而是眼睛望着虚空,两手来回穿梭。这种时候,宽宽便歪着头看,看了便笑,笑姨妈,你像是瞎子哦。姨妈答道:“嗯,真是瞎子就好了,整天生活在黑暗里,不向往光亮。”邻居那灰带鱼老太抱着猫她就躲着不开门,她不带猫来找她玩麻将,看叶如棠织毛衣,好奇地直啧啧嘴巴:“喔,现在谁还织毛线哦,买一件很便宜的,老叶,你织啥?”
“织一件游泳衣。”她答道。
“游泳衣?毛线游泳衣?”灰带鱼提高惊奇的嗓门。
叶如棠横她一眼道:“天气冷了,冬天游泳太凉。”灰带鱼不可理解地笑道:“你真奇怪,怎么想得出织一件毛线游泳衣?”叶如棠两手穿梭忙碌,眼睛继续望着虚空,懒得答理她。宽宽在一旁搭腔道:“有啥奇怪,这就是我姨妈的创意!游泳衣你在商店没听说过卖毛线的吧?没准儿我姨妈这创意,今后还有可能流行时尚哪!”
灰带鱼识相,笑嘻嘻走了。估计很快她就会在打牌桌上谈论毛线游泳衣的话题。等到门一关,姨妈便蹦出语句:“哼,她们都太老套了。在她们眼里我是个玩另类的老太!”
宽宽很欣赏的口气道:“另类怎么了?管得着嘛你,自己开心就好!”宽宽旗帜鲜明,知道姨妈心情不太好,所以学会了宽慰她。姨妈喜欢一个人一年四季去游泳,而且是晚场。她说过,有时空荡荡的游泳池就剩她一个人。好像梦中的那种孤单,陡然紧紧地啮着她的心灵,一股寒气袭来,她感到冷,前胸后背透风,整个人好像刚从冰冷而透明的冰水池里爬上来,那是怎样的萧瑟和寒冷啊。她发现,自己有记忆开始永远是独往独来的。没有人在家等你回去,没有人惦记你是不是冷了热了,即使你光溜溜倒在这湿淋淋的地板上猝然死去。所以,她要给自己织一件暖和的游泳衣。
我要自己疼自己,她边织边说。
毛游泳衣创意好是好,可她真穿上它下水有问题,织的针脚太松不密实像渔网,间隙中露着白生生的肉,织的太紧又没弹性。姨妈只好反反复复地试验,拆了织,织了拆。这件衣服在她手里好像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