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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原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不能突兀地向老师表达心里的那些话,他跑步跟上前面的七重,歪过头去问她:〃隆……是谁?〃
〃我以前的男朋友。〃
〃你来了,你们为什么不见面?〃
〃他在芬兰。还有……因为我们早已经分手了。〃
精神抖擞的冬青陶醉在主角演出的状态里,槭树的繁华却已经落尽。
凹凸不平的石路上布满落败的树叶,远处有人在清扫,因此传来阵阵〃刷……刷……刷……〃的声音。她的最后一句话让旗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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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三章 梦迟(4)
两个人并肩走着,踏上连接南北校区的吊桥。高过两个人的防护栏被园林人员刷成了墨绿色,奋不顾身的独角仙们攀爬到每个角落,结成绿色的网。
天空中飘起了雨,不一会儿雨滴突然密集了起来。不知往回跑还是继续前行的旗原愣在桥中间,七重连忙抓起他的手,朝桥的另一头跑去。
长长的宣传栏立在广场边上。
他们钻进比宣传栏更长的透明雨檐下,她意识到自己紧握着他的手还没有松开,脸便不由得红了起来。
〃雨。〃
旗原将手伸到雨檐外,细密的珠线坠落进他的手掌里,湿痕在手边的衣袖上渐渐晕开。此刻的雨,就是他曾期待已久的那场弹指间的重逢。
雨像箭那样纷纷射进他的心脏,在它们以最小的时间单位累加的过程里,旗原也慢慢感到满足起来。他扭头看看身边的老师……
用双手抱住自己胸口的七重,正仰头望着天空。
〃La pluie……〃
好像只是在心里发出的声音,不知为何竟传到了他那里。
〃嗯……什么?〃
〃La pluie。〃
〃是什么?〃
〃雨。〃
〃雨,La…p…luie?〃
〃嗯,La pluie,L…a…p…l…u…i…e。〃
越来越急切的雨声将他们从这个世界的俗尘中隔离,时间变得缓慢起来。从空旷的广场另一边长驱直入的冰冷湿意拂过脸颊,让人心里发紧。旗原走到七重前面站着,想用自己的身体来抵挡寒意,而风却拐了个弯将他身后的瘦小身体再次缠住。
他想伸出长长的臂膀将她围拢在怀里,如果可以的话。
〃没事。〃
七重充满歉意的话,在他心里却像有无数虫蚁在啃噬般。他转过身,拉住她的手,穿过宣传栏板间窄窄的空隙,两个人来到宣传栏的背面。
抬眼,是早已凋谢的蔷薇丛,依然残存的萼如同花瓣的重生。旗原仰起头,看见白色密集的丝线从高高的斜坡上垂落下来,这样的时刻,像他曾读到过的诗句一样伤感。他将身体靠在宣传栏板背面,望着站在自己视线里的背影。此时,他多想对她倾诉啊。可是〃隆〃这个名字却在旗原的心里慢慢闪现,渐渐明亮,然后到了灼热伤痛的地步。
因为无法揣测七重心里在想着什么,旗原更觉得自己只能是那个悲哀的旁观者了。
〃这里好多了。〃
她回头看他,浅浅的笑容里传递的信息,让旗原心里慢慢恢复了温度。
时不时有人经过身后的广场,奔跑着穿过雨幕的脚步声急急地传来,敲打着旗原的心房。他默默地从后面注视着她,只觉两人间的距离像无法穿越的海洋。
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有点冷吧?〃
说完,旗原将身上的米色外套严严实实地罩在了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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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三章 梦迟(5)
即使隔着厚厚的衣服,七重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热体温,像一个恰如其分的拥抱那样,七重紧绷着的心不禁变得柔软起来。
〃那时,社团的同学经常玩词语接龙游戏,大家都得遵守规矩,比如谁输了,那个人就得站在这里向过路的同学大声唱校歌,声音要足够大……〃
〃你也在这里唱歌了吗?〃
七重孩子气地笑着摇摇头。她转身望向身后,喧嚣的风雨被长长的宣传栏挡在了另一个世界里。她记起当时坐在自己前面的人说的词是〃If〃……
如果火光中真的存在永恒,如果可以阻挡见证离别的流萤,如果坚持恬静悲伤的等待,如果没有视线里身影清晰的转身,如果有更加长久的可能,如果能去往梦境中的时光,如果能逃离牵绊的绝望,如果没有燃烧的回忆,如果冷漠后隐藏的是幻想,如果……
当过去的片段在她心里徐徐回放的时候,旗原突然歪着头在七重的鼻尖上亲了亲。被旗原的举动吓到的七重,眼睛睁得异常大,表情惊愕地愣在那里。
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事情的那一刻,她转身穿过宣传栏板间的空隙,慌忙逃回到宣传栏的另一面。风雨声一阵高过一阵地侵袭过来,像在大声问她〃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旗原的举动让她有种高热的晕眩,她想冲进雨里,好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下,可跟着她从宣传栏后面过来的人却追到了跟前。旗原注视着她,因为那眼神吸引着她,所以才驱赶着她逃离。
迈开脚步只想用力朝不知名的前方跑去的七重,在脸上、颈上、头上全都碰触到冰冷的时候,突然被一只手用力地拉了回去,她整个人重重地撞进那个臂弯里。
遇见是错的,成为他的老师是错的,和他去领建筑设计奖是错的,看他打篮球是错的,到图书馆去是错的,来这里是错的,散步是错的……
身后的冷雨近乎疯狂,所以雨是错的。
自己的心里没有厌恶所有的错,所以这也是错的。她挣扎着想离开。
旗原的双手用力地拥着她,慢慢让她贴近自己的胸膛。
平时她眼里的那个孩子似的旗原,此刻的胸膛却像一个男人一样宽厚。心底已经开始动摇,她一边使劲推开他,挣扎着想要离开他的怀抱,一边说着:〃放开啊,疯了吗?放开……〃
她还没有念出他的名字,世界便静止了下来。
是五月清晨带着心里的念头将自己抛进原野,是第一次慢慢潜入静海里的恐慌与依恋,是对他的气息的痴迷,明明临渊却不愿意转身。
一切都不再属于时间。
他轻轻地闭上眼睛,专心地告诉她,他有多么认真。他有些笨拙却十分温柔的试探,是一个男人内心深处的疼爱与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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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三章 梦迟(6)
她心里充满了负罪感。可是,温暖,让人眩晕的甜美,没有缘由的迷恋,还有之前一直被理智的自己不停驱赶的思念,现在一齐找到她,无力感让她沿着理智的沿壁慢慢沉落下去。
在细腻而绵长的幸福感里,七重开始小心翼翼地回应。
这样一定会受惩罚的,会被打入十八层以下的地狱,永世无法再回到地面的……
可她都不害怕,是因为可以和他一起跳下去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旗原才慢慢松开自己的手,轻轻地拥着她,让她靠在离自己心脏最近的地方。他将脸埋进那浓密的黑发里,喃喃地在她耳边自言自语:〃我可以爱你吗?哪怕是做你心里随时被替换掉的那个人……〃
幸福也是痛的吗?
如果幸福是甜的,为什么听到这样的话后,她的心里反而会感觉到痛?像被细细碾过后的残像,冷酷地在她眼前展现无法继续的事实。
〃你是他的老师。〃
耳边不断重复的声音像轰然倾倒的山体,所有的棱石顷刻间全都朝她落下来。
她向广场中间跑了出去。
淋漓的,冰冷的,慌乱的,她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整颗心被急促的呼吸逼迫到无处可去的境地。只是觉得眼前突然漆黑一片,她随即瘫软在身后跟着追上来的旗原怀里。
2。
七重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模糊的光亮,它们慢慢幻化成一条时而灰暗时而澄蓝的光道。她被什么驱使着,顺着光道往里面走。在光道的另一头,七重看见了站在宿舍楼下的隆。
隆什么时候回来了?她高兴地想着这些,开心地笑着朝隆跑去。可是,在光道的另一边,七重看见了广场上正淋着雨离开的旗原。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站在原地望着旗原的背影,莫名地难过起来。
她没有朝宿舍楼下的隆跑去,而是慢慢地走向旗原的背影,一直走到他的身后才停下脚步。
她想牵着他的手。可伸手去牵时,七重却无法触及那虚幻又真实的影像,明明被雨淋到湿透,明明湿漉漉的身影就在眼前……
她跑到他跟前,看见他悲伤绝望的眼神。
他望着她,认真地问:〃我可以爱你吗?哪怕是做你心里随时被替换掉的那个人……〃
又是这一句〃我可以爱你吗?哪怕是做你心里随时被替换掉的那个人……〃,它在七重的脑海中重复回响着,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七重只想轻轻地依靠过去,让他知道〃是的,我也和你一样〃。
可是怎么办?一切像是被时光用力拉出的迷幻光球,旗原的影像突然不见了,她只是觉得自己快要重重地朝地上摔下去了,所以本能地伸手用力想要抓住周围的某样东西。
一双大手紧紧地握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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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三章 梦迟(7)
〃老师,老师……〃
远远地,她听见旗原的声音,睁开眼睛,看见视线里那张熟悉的脸后,心里才慢慢放松下来。旗原坐在白色的床边,身后的浅蓝布帘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来,又缓缓收回去。她环视了一下周围,问他:〃这是……哪里?〃
〃回去的船上。〃
〃船?〃她喃喃自语着,脸上仍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突然昏倒了。〃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昏倒的七重,此刻脑海里全是旗原在广场那边说过的话。
〃我可以爱你吗?哪怕是做你心里随时被替换掉的那个人……〃
这句话像带着法力的魔咒般,让她不安。因为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的学生。因为自己心里……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七重有些心虚地侧过身去,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蓝色的被褥纹理中。落在她背后的目光烫到她想要逃开,而脑海里却不断地重复着雨幕中被他吻到的画面。她内心挣扎着想甩开自己要转过身去的念头,整个人都沉进某种一开始就注定永远无法抽身离开的失落里。
对于她,这不是渐渐驶向彼岸的船,而是带着自己慢慢坠落的断臂滑翔翼。
异常的安静一直维持到船靠岸。衣服已经在船上被烘干,还带着暖气片上的味道。在船舱的狭小甬道站着穿上它们时,七重的脑海里无端闪现出不知哪部老电影中的某个画面:同样狭小的空间,近在咫尺的距离,不小心碰触到的肢体,然后是男女主人公热烈拥吻的镜头……
她想象中爱情的样子即使在她和隆之间也没有发生。隆是那样体贴温和的一个人,做任何事情都会征求她的意见。她自己也总是想做到规矩听话,礼仪和教养是她生活中很重视的一部分。隆和她之间不曾有过的画面,不停地在她脑海里重复着,突然,她停下手上的动作,呆呆地站在那里。
〃怎么了?〃
她低低地,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手里的纽扣,因为脑海里的人变成了她和旗原。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旗原着急地问她。
〃没有……你在外面等我吧,我就出来。〃
〃怎么了?这是最后一个渡口,我等你。〃
〃我说了让你在外面等我!〃
七重的语气里明显带着情绪,她想让这种不怀好意的怒火与没有缘由的责备来驱赶自己内心对眼前这个男孩的情感与依恋。不想结束,不愿离开,不能分手,这一切那么复杂与不应该。
旗原定定地望向她,两个人的眼神僵持了几秒,他的眼睛里原本向她表现出的责问渐渐消失,而后他退回到船舱外面。
在他真的能够触及到她的内心的时候,她因为惊慌,而用那些完全不切合自己真实面的言行举止来赶他走。将这些仔细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