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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五个人的队伍里,有一个叫罗向德的年轻人。这个人操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就是他那口流利漂亮的国语,就足以让永荔中学那数十年不变的本地话,一夜之间变得灰头土脸。除此之外,这个人英俊潇洒、活力四射,他在课堂上公然谈论爱情,谈论社会弊端,他执教高87班的《政治经济学》,却给学生大讲萨特和佛罗伊德,他洪亮而清越的笑声,让那些老教师们忍无可忍。
另一个让1985年的永荔中学不可忽视人物的叫甘玉婷。这个女孩子学的是中文,脸上终日一副古典文学的派头,她每日一换的奇装异服,以及一唱三叹的柔媚语音,一下子成为学校女生私下里的公共楷模;尤其是每天黄昏时分,这个女子竟公然在教学楼前,与县政府的男秘书除了打羽毛球,还眉来眼去地打情骂俏,她那迷人的娇笑,排山倒海般涌向永荔中学全体师生的耳中。
还有一个另类角色叫黄克,这个家伙更加让人不可小视。他长着一米八零的个头,这样的个头在南方已不多见,而这个人麻杆一样的瘦身材,更是让人叹为观止。黄克平时行为孤僻、出语惊人,他的眼睛有如两把犀利的刀子,看人一眼就让你心里发毛,每次他傲慢地从教学楼前走过,都要让人心里产生一种十分痛快的感觉。黄克不仅仅是言行让人冒火,更要命的是,此人公然表示出对教师这一弱势群体的蔑视,公然表示只要有机会就调离教育系统,并且还公然向那些传统的老教师们发出挑战,公然以军令状的形式接受正在分离出来的文科班,同时提出要由自己组阁,给文科班配备最强劲的师资力量。黄克的狂妄直捣老教师们心里最薄弱的环节,一下子在教师队伍中掀起轩然大波,让那些冥顽不化的同事们又气又恼、又怕又恨。
总而言之,1985年分配来的这一批大学生,他们要么才华横溢,要么锋芒毕露,要么自我中心,要么我行我素。他们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想尽快地实现自我,并且基本上都不愿等待和缺乏耐心。他们用那些闻所未闻的思想和观念,潮水一般灌入这所已经有数十年历史的重点中学,同时冲击着整个县的教学界,并且还延及至整个县城的普通公民。
7、一个叫罗向德的青年教师
1985年秋季上半学期,是高二分科的过度期,虽然只短短的两个月,高87班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一变化,首先是从罗向德和黄克老师介入87班开始的。
罗向德执教的是87班的政治经济学,从第一天走进教室,这个人就让学生们耳目一新。那天上午,当上课铃声响起之时,同学们都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门口,盼望着他们新的政治老师出现。但是第二次铃声又响过了,教室门口仍然只有静静的秋阳。正在这时,坐在前排的同学发现了教室后面的骚动,他们扭过头来,看见一个西服挺拔的年轻男人正从一个座位上站起,他的脸在秋日的朝阳下,真可以用光芒四射来形容。
罗向德拿着那本不厚的政治课本,笑容满面地穿过一排排课桌,站到了高87班的讲台之上。他站定之后,先是非常富有魅力地一笑,然后扬起手上的那本《辩证唯物主义》,说出了他任教87班的第一句话:“这是一堆文字垃圾。”
即使是说这样份量很重的一句话,罗向德也是笑着的。这句短促的话一下子让教室里48个学生目瞪口呆,在一片惊愕的议论声中,罗向德展开了他的论述:“你们知道吗?五年前我学的政治课本,跟你们今天手上拿的这本一模一样,甚至连封面颜色和课本的页码都没有变化。其实你们问问年纪稍长一点的老师,他们会告诉你们,不仅五年前用的这本课本,甚至十年前的内容,跟现在也基本大同小异。这,就是我们的教育。”
教室里一片沉默。接着是掌声、如潮的掌声。
“我叫罗向德。”罗向德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他的名字,“以后的日子,将由我来上你们的政治课。但是我还是得把这堆垃圾重新输送给你们,因为,你们不仅需要了解这个社会,你们更要升学,以此去闯你们的未来,而这堆垃圾,却是通往升学路上必不可少的桥梁。”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没有掌声。
这时,罗向德非常古怪地笑了一下:“当然,我还会尽我所能,告诉你们一些别的,一些真实的、真正有用的东西……”接着,他象征性地打开课本,开始了课本内容的讲解。
很显然,罗向德根本就没有备课,更没有什么备课本,他几乎不需要看书,就能够把课本里的内容背诵如流。那本薄薄的《辩证唯物主义》,非常孤独地躺在他的手边,他有时还走下讲台,在教室里来回走动,情绪激昂的时候,甚至不经意地把半边屁股搭在女学生的课桌之上。罗向德这种超然脱俗的气度,以及那口高贵非凡的普通话,一下子倾倒了高87班的所有学生,不少人的心里,从此有了具体的向往,以及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具体设计。
罗向德一出场,就获得了出其不意的效果。接下来的日子,大家都盼着上政治课,盼着听罗老师的普通话,以及他激烈的“旧课新说”。但是没过多久,同学们就发现罗向德虽然能带给他们全新的知识和观念,而更多时候,却让同学们陷入普遍的难堪和愤怒。
原因是罗向德几乎从不沿袭传统的教学方式,就是连测验和考试,都不像其他老师那样先喊“预备”,然后才喊“开始”。他的每次动作都是突然切入飘然而去,几乎不给学生一点想象和揣测的空间。有一次突袭测验,竟然致使全班48名学生,只有两名及格,弄得原本成绩优秀的不少学生,也忍不住羞愧难当心中骂娘。但是就在这次测验中,江小牙却鹤立鸡群,以答题全部正确获得了满分,成为罗向德最为看重的学生。在全班成绩一片飘绿的情况下,江小牙那一百分无异于证实了自己是一位天才,在公布成绩的那节课上,罗向德就是把江小牙当成“天才”来夸奖的。
罗向德的爱憎分明无所顾忌,恰恰犯了作一个人民教师的大忌,致使一段时间里,李书康校长收到一大堆的告状信。但这些告状信对罗向德形同虚设,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该说的话也一句没有少说,渐渐地大家发现告状只能说明自己的无能,最后只好无可奈何对他的方式表示认可。
虽然表面上江小牙对罗向德不以为然,但在心里,她对罗向德所有的宠爱都照单全收——表面上的不为所动,是基于从小老师都告诉她不可骄傲自满;全盘接收,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本来就是“天才”。在“天才”这一点上,江小牙认为自己与罗向德达成了一种共识,这种共识,也成为她最终选择读文科的重要理由。
8、一生的第一次
对一个少年来说,中学文理分科是他走向社会的第一个岔路口。在一次自习课上,罗向德在江小牙的身边坐了整整45分钟,他用自己对社会的亲身认识和感悟,毫无顾忌地给江小牙上了一节的“选科课”。
那次罗向德向江小牙传达了这样一种观念,基本上就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罗向德说,在大学里,与文科相对应的专业包括中文、新闻、法律、哲学、外语、历史等等,而与理工科相对应的专业则是数学、物理、化工、自动化、工民建。罗向德认为,在未来的社会里,前者所从事的职业,基本上是处于上层建筑那类的,而后者的走向,则是在经济基础生活中发挥作用。因此说,文科生将来的地位,往往处于“劳心者”的阶层;文科生的前途,实际上要比理工科的光明得多。
罗向德的反叛,使江小牙耳目一新,她越来越觉得罗向德见识超群,同时也发觉学校里很多老师原来竟是那么平庸。
黄克作为文科班的领军人物,自然希望这个班有一些资质拔尖的学生,但他并不是那种喜欢去说服别人的教师,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把自己当成教师。他的做事方式是属于管理型的,是挥手决策的那一种。他一向认为应该给予学生充分的自由思考的机会,在这种*之上进行管理,才是一种最尊重学生也最为人性的做法。因此黄克与江小牙的谈话十分简洁,甚至没有任何诱导的因素,他只是开玩笑地问了句:“江小牙,你准备读文科还是理科?”
江小牙说:“我还没想好。”
“我要是你,我就读文科。”黄克说完后就走了,余下来的全让江小牙一个人去琢磨。黄克的话虽然简短,但这简洁的两句话,却在罗向德用整整一节课阐述的理论框架上,钉上了一颗结结实实的钉子。
另一个影响江小牙作决定的,是永荔中学的校长李书康。在江小牙看来,李校长是一个琢磨不透的人物,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包含着深不可测的内容。一次晚自习,李校长鬼使神差进了87班的教室,当他走到江小牙课桌边时,有意停留了一会,还歪着脑袋,把江小牙桌面上的豪言壮语轻轻念了一遍。当他念完“我要与暴风雨进行最后的较量,把生命的瞬息都交给战斗”时,不经意地笑了笑,然后问了江小牙一句话:“读什么,想好了没有?”
“我想念文科。” 江小牙挑战似地看着这位长者,她以为像李书康这样的老一辈,一定是盼她能读理科考大学给学校争光的。那时候学生高考,老师们总是把“为学校争光”放在“个人前途”的前面,因此江小牙断定李书康一定会为她的回答有些生气。但这次李校长却只哼了一句:“好,很好。”然后背着双手,似是而非地笑着走出了教室。
李书康这个“好很好”,比黄克的那句“我要是你,我会读文科”更费琢磨。有罗向德、黄克、李书康这几位重量级人物的撑腰,已经足够江小牙做出选择了,因此她非常果断地为她一生中这第一个重要决定画上了句号。江小牙的这一选择,一度让不少的老师们痛心疾首,他们甚至在心里对罗向德这类误导学生的异类大肆*暗暗唾骂。但是木已成舟,水到中流,纵是任何力量,也扳不回江小牙力读文科的决心。
段考过后,文科班正式分离出来,按照惯例,它应该排在同年级最末的一个班次,因此仍然叫“87班”。一夜之间,高87班的教师队伍焕然一新:黄克决然出任班主任兼英语教师,校长李书康担纲语文老师,罗向德是政治老师,数学和地理老师分别是该教研室的主任,历史老师则曾获市优秀教师的称号。这支配备精良的师资队伍,使整个永荔中学为之震动,更让新87班的学生扬眉吐气。 电子书 分享网站
9、破除“男女界限”
江小牙以全班第一的成绩,成为新的87班的班长。
新官上任,江小牙大兴“改革”风浪。她要改革的第一件事,就是破除“男女界限”,
而破除“男女界限”的首要步骤,她以为应该是搞一次集体舞会,通过身体的接触,达成男女同学之间的交融。当时大多数同学不仅没有跳过舞,甚至见都没有见过,因此此举一提,就让少男少女们耳热心跳跃跃欲试。江小牙从黄克那里支取了十元钱班费,召集同学们买来彩纸和零食,又从一个同学家里抱来一台录放机,于是永荔中学第一场别开生面的舞会,就在1985年冬天,在高87班的教室里,非常原始地拉开帷幕。
星期六傍晚,几个班干在白瓷灯管上缠上红红绿绿的彩纸,再把课桌沿墙摆成一圈,然后把一些瓜子糖果散在桌上;一个字写得不错的同学,在黑板上画下“高87班迎春舞会”的美术大字,冬天寒冷的教室里,一下子显得春意盎然。在这期间,不断有同学赶来关心,也有其他班级的同学前来探看,舞会还没开始,就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这天晚上,江小牙把她一个小老乡请来做老师,外加两个社会上的朋友,按照江小牙的推断,基本可以满足同学们的需要。但是音乐已经开始了半个多小时,舞星们却只在桌子后面磕着瓜子,一副羞羞答答缩头缩尾的样子。江小牙与几个大胆的同学带头练了一遍,大家仍然看猴般在底下窃窃私语,弄得江小牙好不着急。这时候文体委员出了一招,她说:“不如先唱个歌吧,大家热热身再说。”于是录音机里飘出《红衣少女》中的主题曲——
我们踏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