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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昏暮醒昼凝神,横行百年无敌行;撒面飘雪纷纷落,汤淹长街百里坡。
这就有点意思了,因为绝不仅仅是无意的工整,是挑明了的对仗。城里谁都知道,“驭草涧”与“醒纷坡”是对头,至于因由,可能除了当事人,无人知晓。大家最感兴趣的 “驭草涧”的美人与“醒纷坡”的酸辣面的风头盖过了那些八卦,一时无两。
“醒纷坡”的酸辣面,并不只是字面上酸辣二字而已,小小一碗面,初入口酸辛麻辣,冬季暖胃热身,夏季驱汗怯暑,尤其是后味,淡淡的酸甜让人回味无穷。所以虽属北方菜系,却大受欢迎。
面如此出名,但是没有人知道“醒纷坡”的老板是什么人,她从未以老板的身份当众露过脸儿,人们是冲着面来的,又不是人。
入伏这几天,刚开始热,面馆老板就聪明的发现店里来了个生人,一个非常奇特的年轻男人。
“醒纷坡”内部面积挺大,分上下两层。一楼散席,任何人拿两个大子儿买碗面,都恭恭敬敬的给双手端到面前桌上,童叟无欺,吃顿饭图的什么?舒畅。二楼包间,请客聚会都往这儿来,伙计们一溜儿垂了手,脑子转的飞快,记着客人都点些什么,决不多说多问一个字儿的废话,是这儿的规矩,有钱人吃饭图的什么?安全。
冲这 上下两层,“醒纷坡”来的全是熟客。
但谁也不能想到,在店堂东北角上,两层楼的中间,有个小小的夹层,夹层设了很多监视孔,“醒纷坡”的老板每天都或躺或坐的窝在里面,研究自己的面馆,顺路算算帐,这个月又有几个客人在东头“驭草涧”喝醉了,来这里吃面醒酒,却发酒疯砸东西,虽然让店里伙计眼明手快的给扔出去了,但那几个碗盘勺子什么的,还得那边赔。
这个男人二十岁左右的样子,每次来总是坐在离门最近的一个位置上。他面庞瘦削,眼窝深陷,眼睛却灼灼生辉。他总买三碗面。也总是从开始吃面,到站起来走人,另外一只手都杵着他的刀柄。后来“醒纷坡”的老板还总结出,这个男人并不是每天都来,但自从来过,城里就会死人,并且死的都是头面上的人。她从来都不相信巧合,只相信数据。
所以当这个拿刀的男人在孙执美家出事后的几天又一次来面馆的时候,“醒纷坡”老板终于忍不住了,头一回出现在了众吃官面前,当然,没有人知道她是老板。除了伙计。她很突兀的走过去坐在男人对面,沉默了半晌,问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特傻的问题:“面好吃么?”
古烈每次找人决斗之前,都要来这家面馆吃面。他是外乡人,第一次来这里,是为了打架之前填饱肚子,而这家面馆满足了他便宜量又多的需求,而更让他惊喜的是,这里的面,不仅便宜量大,而且好吃。所以每次打架之前他都要来这里补充体力。对他来说,这面馆似乎是他在京城唯一能信任的老朋友,所以每次吃面他都坐门口的位置,以便仇家找上来时能迅速蹿出去,不会秧及老朋友。
古烈很穷,他每周攒的钱只够在这家店吃五六碗面,所以他大多数时间都得饿着肚子。这造成了他对食物有一种近乎膜拜的珍惜。所以在对面传来声音之前,他压根没精神去理方圆十米周围的任何生物。所以只是很不耐烦的皱了下眉毛,没搭理提问的人,继续带着崇拜的表情吃他的面,一直到最后汤都没剩下一滴。他才满足眯着眼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幸福的撑了撑腰。
然后发现对面坐了个女人,并且是个好看的女人。他愣了下,突然想起刚才好象有个女人问了个挺弱智的问题。显然他极不情愿把“弱智”这个词汇和美人联系起来,所以生性善良的他还是安慰的说了句:“好吃。”
说完后想了想挺郁闷,拿刀站起来准备闪人。可利马又坐下了,因为那女人幽幽的问了一句话:“今天轮到谁了?”
古烈惊讶的瞪着这个大白天里出现的诡异女人,发现她一头浓密的黑发用一根油青的翡翠簪子拢在脑右侧随意的打了个髻,开阔的前额两边飘着几丝碎发,衬的小脸雪白,耳边颤微微一粒青宝石坠子。说话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身穿及腰葱绿窄袖纱衫,只有七分长的袖子,露出一小段莲藕般圆润的胳膊。
就是这个女人!问古烈这次轮到谁了。古烈先是吓了一跳,接着想居然是个花痴,这么美的女子,可惜了。然后迅速怀疑自己被蒙了最后就很坦然的想这是我的私事,爱谁谁,你管的着么?反正我古烈不碰无独立思维能力的女人。
所以古烈虽然很露怯的在“醒纷坡”老板的对面坐了一盅茶的时间,看的出他经过了很复杂激烈的思维转换,但最后二话没说,扛着他的刀,非常神气的走了。
“醒纷坡”老板苏苓虹郁闷极了:他居然不甩我。然后她确认古烈居然能面对一个掌握他秘密的美丽女人没有任何回应,绝对不是一般男人。
苏苓虹的第六感非常准,这天晚上果然又死了人。死的是孙执美本人。但有一点她却猜错了,古烈从吃完东西后,一直猫在窝里睡觉,直到第二天晌午。他那天去吃面完全是因为太饿了,而兜里刚好还有几个铜板。
孙执美死的很惨,被悬挂在太平门外,处于一种干枯状态晃晃悠悠的仿佛立刻会掉下来。宫里虽然在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但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孙执美是在被窝里被杀的,凶手不仅在天子家里杀了人,还给死者穿戴整齐,把尸体制作成非常专业的干尸。最后将枕头塞进被窝,伪装成还有人睡觉的样子。大内诸多守卫将军在凶手眼里,就是一堆摆设。其胆子之大,行为之诡异,手段之残忍,堪称世间奇葩。天子发飑,严惩了那堆摆设的几个头儿以儆效尤。
宫里头宫外头气氛凝重。里头的人们畏惧外头,外头的人们却因揣测里头的反应而惴惴不安。尤其是前一阵子被抓进天牢的那些人,过了很久,还总摸自己的后脖埂子,不能完全确信自己被放出来这个事实。
老秀没费多大力气就查出苏苓虹提供的可疑男子寄宿在一个废弃的道观里。
古烈在晌午的时候,被踏踏的脚步声与嘈杂的呵斥声吵醒了。他烦躁的裹了裹身上的袍子,骂了句脏话,翻了个身,继续进入酣睡状态。
老秀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醒纷坡”老板就是苏苓虹的人之一。因为他是苏苓虹的大哥。他的妹子自然也是他的眼线之一。她把古烈怎么来吃面,怎么诡异,怎么与自己交谈,统统描述了一遍之后,卫斯理般肯定的说,“不是他我把脑袋给你。”老秀当时很不爽的翻了下白眼,心想你的脑袋里那点东西白送我都不要。
现在,老秀看着眼前这个仍在睡觉的年轻人,毫不设防的状态让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苏苓虹还是个整天因为饿而习惯性吮着手指的小丫头。自己也还年轻,成年穿着这样的粗布大袄,带着二弟三弟还有小妹,一起行走江湖,虽然经常饿肚子,经常被欺负,但是总是意气风发,充满希望。不像现在……他黯然。
过了一会儿,他吩咐左右:“捆起来,抬走。”
古烈被抬进刑房,还不是特别清醒,一直保持着躺的姿势。当一桶子货真价实的凉水从脑门子上毫不客气的浇下来的时候,他被惊的打了好几个哆嗦,然后发现自己在一个放置了很多工具的房间里,一个八字眉的老头没有任何感情的瞄着他,像是在研究他的心理运行轨道。
古烈气坏了,本大爷就这么一套衣服,都让你给浇湿了,这等会儿出去被太阳光一照,岂不是春光乍现?我一个堂堂大男人,让人家瞧尽了去,颜面何存。他想冲上去找面前这帮孙子打架,可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脚被绑起来了,唯一能用的招式只是滚来滚去。
所以他开始破口大骂:“孙子,有本事明刀明枪的咱们过两招!”
老秀本来很期待的眼神突然变的很不屑,那表情分明是说:“切!杀人恶魔原来不过是个泼妇。”然后翘了个脚,脸转到一边,让边上的小侍卫点了锅烟,慢悠悠的吸了几口,眯着眼打起了瞌睡。
那姿势又明白无误的回答了古烈:“小子,懒得理你。自个儿慢慢折腾吧。”
过了约么一个钟点儿的工夫,古烈嗓子终于冒烟了,滚的全身乏力。刑房里瞬间归于宁静,他一个仰卧起坐盘腿在那里生闷气。
老秀这时候才睁开了眼,他瞟了地上的人一眼,叹了口气,问道:“杀人比骂人省劲多了吧?”
古烈哼了一声,似乎有点儿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抓进来了。心里想,决斗需要负法律责任么?不是生死自负么?
老秀见他不吭声,却当他是默认了,清了下嗓子,开始算帐:“大胆狂徒,上个月初八,珠宝商张守贵一家八十七口被杀;初十,丝绸商石天诚一家七十一口被杀;十三日,古泉生一家三百六十一口被杀;均无一生还,…………本月初一,孙进益,孙少年两人死亡;初七,大内造具库执事孙公公被害,共计六百零三人,做案手法方式均属一人所为,经多方查证,确认凶手是你。”算完了,老秀盯了古烈一眼,目光如炬,又补了句:“杀人如麻,令人发指,不剐不足平民愤。”
古烈先是一脸茫然,似乎对于这些罪状有些陌生。老秀也不着急,容他细细回忆,反正是要死的囚犯,不急这一时三刻。不知过了多久,古烈动了动,老秀眯着眼睛看过去,以为他会满脸凶狠或是乞求宽恕,可出乎意料的是,古烈居然在笑。鄙夷的笑,不羁的笑,继而转成歇斯底里的大笑,甚至迸出了眼泪。老秀歪了歪脑袋,并不是太惊讶,死刑犯在罪恶暴露后失心疯的也不是没有。他叹了口气,替那些个死去的冤魂不平,毕竟一个疯子对于伏法或者服刑,感触都不那么大。
可是这个时候,古烈突然止住了笑,他眼神清澈,非常平静的说:“除了老弱妇孺的罪,别的我顶。”
老秀没搞明白,楞楞的看着对面这个粽子状青年,怎么还挑挑捡捡的,他当买菜呢?
古烈看出来这牢头有点懵,耐心地解释了下:“杀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不是好汉所为,而杀一两个奸商,却未尝不可;如果是要大爷我做替罪羊,就不能有使人所不耻的罪责。”
说完,一脸正气的看着老秀。
牢房里出现了一阵窒息般的安静,持续了许久。古烈悲哀的发现犯人真没一点儿人权,他的胳膊腿已经被绑的失去知觉了,可对面这帮人却在那儿神游太虚。大夏天的,牢房里点着个大火炉子,上面挂了一排钩钩铲铲。古烈心里很晕,他蠕动了两下,然后使劲一拱,就达到了预期的目的,造成了很大的动静。沉思中的老秀被吓了一跳,火炉上挂的刑具在猛烈撞击后乒乒乓乓的掉在地上。而躺在地上的古烈很无辜的闭着眼睛装死,左右两边的头役们冲上去欲踹他几脚解气。
老秀压了压心里腾上来的火气,喝退了众人,耐着性子问古烈:“意欲河为?”古烈明显被老秀文邹邹的用辞吓着了,嗫嚅着说:“人……人有三急……”。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五章 疏离
古烈趾高气扬的被老秀请出了天字一号的大牢,哼着小调儿晃晃悠悠,天空那个蓝呀,阳光那个暖呀。一想起老秀弄明白自己抓错了人的表情心里就痛快。他故意把胳膊上小腿上绳子勒过的淤痕举到老秀面前,后果当然是招来了头役们一顿大骂,小老百姓嘛,真冤枉了,能放出去就感恩戴德了,还敢要医药费?惹急了官爷,直接就地处理了,动静还不及雷大。
古烈不是个吃哑巴亏的主儿,他在一来二去的拉扯中拿了老秀的钱袋。这钱袋不轻,除了买药膏还剩很多,这几天牢没白坐,稳赚不赔。
看着古烈张扬离开的背影,老秀牵起了嘴角,做了这么多年抓贼的猫,他何尝不知这年轻人在自己身上做了什么手脚。但他并未由此发难,而是客气的送他出去,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老秀的世界里,从没做过亏本的买卖。
古烈再次出现在“醒纷坡”,苏苓虹正忙着和二哥吵架,没机会惊讶一把。苏苓虹有三个哥哥,大哥老秀,是个头役。二哥苏启丰,一直为无业状态,非赌即骗;三哥苏启耘,前朝御前将军,今不知所踪。
苏苓虹与苏启丰吵架的位置是面馆一层。这天,苏启丰欠了一屁股债,被追杀至此,就顺脚蹩进妹妹的饭馆藏身,看着屁股后的那帮人被成功甩掉,正乐和呢。这一过程被暗阁里的苏苓虹看了个一清二楚,她们兄妹二人已是早不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