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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缄默。
那只手忽然离开了她的身体,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叫奥拉,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阿佳妮猛地睁开眼睛,回头看见奥拉站在一边,神色有点惶恐,而弯腰正替自己敷药的,却是那个名叫汉尼拔的罗马男人。
chapter 6
阿佳妮翻身坐了起来。
汉尼拔注视着她。
她的动作过大,应该是牵扯到伤处。脸上露出微微痛苦之色,但这表情很快就消失。
她现在就坐在床上,用警戒的目光盯着自己。
汉尼拔转向女奴,示意她出去。
奥拉低头退了出去。
汉尼拔朝着阿佳妮靠过去时,阿佳妮说道:“别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了种不容置疑般的命令口吻。
汉尼拔看了眼自己手指上还没抹完的药膏,想了下,从盘子里拿过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帮她上药。完全就是个临时起意的举动。
或许是刚才在浴场时受到的刺激还没消退,现在又看到她整片露出的雪白后背。
无可否认,虽然还带着伤,但这个半裸的后背,依然充满女性的诱惑。
而他是个正常的男人。
只能这么解释了。
————
“为什么选了我?”
他擦掉手指上残余的药膏,把布扔掉后,问道。
————
几天之后,这个罗马男人用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这让阿佳妮感到有点不安。
她调整呼吸,让跳得略快的心脏平复下来。
“还记得你提醒马尼乌斯的话吗?你也提醒了我。当时情况下,我别无选择。除了图密善之外,看起来,我好像只能选你。”她平静地说道。
“难道不是因为你想复仇?你故意选了我,借此挑拨我和我弟弟之间的不和。”
“复仇?”阿佳妮反问一句。
“我说得不对吗?”罗马男人看着她,“我的军团打败了卡狄人,令你沦为奴隶,并且直接导致了包括你父亲在内的许多族人的死亡。”
阿佳妮终于明白了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原来灭了卡狄全族的,就是眼前的这个罗马男人。
难怪他质疑她在故意挑拨他们兄弟不和。
杀俘,在人类的战争史上原本就是件常事。
古今中外,只要有对抗,有战争,就不乏这种灭绝人性的刽子手。
“你可以这么认为。”她微微抬起下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拒绝?甚至之前还投标枪救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无法掩饰的厌恶之色,忽然让他觉得自己胸腔里跳动的那个地方,变得仿佛沉重起来。刚才因为帮她擦药而获得的片刻感官欢愉,瞬间荡然无存。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尤其,这个本该对自己感恩戴德的女奴竟用这种口吻跟自己说话,让他愈发觉得不快。
汉尼拔的瞳仁呈半透明的釉黑色,原本就显冷淡,现在居高注视着她,愈发冷漠。
阿佳妮没有避退,和他四目相对。
片刻后,他皱了皱眉,说道:“这些你没必要知道。三天后我离开罗马,你会随行。时间不多了,你最好尽快养好你的伤。否则路上会很辛苦。”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
阿佳妮注视着他的背影,略微茫然。
他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过来难道就是亲自为了给她传这一句话?
奥拉再次进来,指了指她的胸前和大腿。
阿佳妮叹了口气,慢慢重新侧躺下去,让她继续给自己胸口和大腿处的伤换药。
奥拉换完,重新用干净布条把伤处裹好后,朝她弯了弯腰身,出去了。
阿佳妮躺在床上,陷入了冥想。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到了这里后,她这个女奴的待遇好得有点不像话。
没有想象中的□□虐待。事实上,除了被限制自由,几乎没什么可挑刺的地方,尤其是和刚来时的处境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天堂。
而且,刚才和这个“主人”的见面,也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这个罗马男人,和她原先想象中的不大一样。她应该不用担心接下来他会强迫和她发生什么她不愿意的事情。
毫无疑问,迟早她一定会逃走的。
就算背负逃奴身份,根本不可能过上安稳的普通人生活,一辈子躲在深山旷野里当个隐居者,也胜过作为一个女奴而存在。
她的伤没好。即便好了,想从这个罗马男人手里逃走,应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她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说不定没等到她准备可以逃的那一天,她就已经死了。
所以,在离开罗马之前,她必须要先解决一件事情。否则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完成那个嘱托。
如果没有玛卡,现在的她早已死了。
尽快找到那个女孩,把她送到他父亲的身边——如果他真的还活着,这是她的责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完成的责任。
所以在奥拉再一次端着药盘子进来的时候,阿佳妮对她说道:“奥拉,我要见汉尼拔将军,麻烦你帮我告诉他。”
————
阿佳妮空等了三天,被送上一辆非常宽大,内里象个小房间的古罗马式四轮木马车,跟随一队军队离开罗马。
这是一条向东去往尤地亚的征服之路。
马车里只有她一个人
从现在开始,在这个全部都是男人的地方,她要自己解决一切事情,包括吃喝拉撒和换药。
虽然有点不大方便,但也没什么,她可以自己做到。
但是汉尼拔一直没现身。
她确定奥拉已经把她的意思传达了过去,因为之前,面对她的问询,奥拉用点头来作为答复。
也就是说,是汉尼拔没有理会她要见他的要求。
傍晚的时候,马车跟着行军队伍,已经出了罗马城。
那座沐浴在红色暮光里的永恒之城被抛在了身后,路面变得颠簸不平,道路两边景象也荒芜起来。
阿佳妮开始焦急。
倘若就这么离开了罗马,她不知道下次她什么时候,或者说,还有没有机会回到罗马去找那个名叫马妮亚的女孩。
而且,时间拖得越久,想找到马妮亚的希望也就越渺茫,谁知道她会不会因为各种不能预料的意外而死去呢?
一个无父无母的异族小女孩,想在这个世界里好好生活下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这天晚上,当天黑之后,军队驻扎下来,一个负责给她送饭的亚美尼亚少年小兵敲开马车窗子,把饭递进来时,阿佳妮对他说道:“我要见你们的将军,有非常重要的事!请你帮我传个话给他,让他过来,求你了!”
少年注视着她,脸庞微微泛红,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chapter 7
汉尼拔和一个身穿希腊式简陋长袍的白须老者站在萨拉丁学院外山麓处的一块石台上,仰望着来自帕拉丁山的红色暮光。
红色暮光中的的万神庙,庄严而宁静。
几百年来,帕拉丁山脚下的这座伟大学院里,走出过许多思想足以影响后世的思想家和哲学家。
“竞技场毁灭的时候;罗马就会毁灭,同时也是世界毁灭的时候。我的孩子,你该走了。为了你的信念,也为了你的责任。”
说话的这位白须老者名叫库莱奥。元老院的首席元老,也是萨拉丁学院的老师。
汉尼拔的视线从夕阳中的神庙上收回,看向面前的这个老者。
“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迟疑。汉尼拔,你有什么疑问吗?”库莱奥微笑问道。
“是的,老师,很久之前,我就有疑问了。但是就在今天,当我得知元老院做出了对乌尔比亚军团屠杀卡狄俘虏无罪的判决后,我感到更加迷茫,”汉尼拔说道,“是您把我带到这所学院,接受全世界最好的教育。哲学、法律。也是您让我明白自己的使命。为了这个使命,我甚至愿意奉上我的生命。”
“那么,你为什么感到迷茫?”
“从我十五岁开始,我已为罗马征战了十五年。五万三千六百零八,这是这十几年中,我成为统帅后,军团里所有死去的战士人数,这个数目以后还会增加。这些战士,有的死于多瑙河边,有的死于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有的死于不列颠海峡。就在不久之前,当我带着五千名士兵来到黑森林作战的时候,我的军团里,剩下的那几万名战士还在达基亚的河畔,随时准备下一场的战斗。我曾经坚信不疑。我和我的士兵们所做的一切牺牲,都是为了罗马的未来。但是现在,我感到迷茫,甚至感到孤单。罗马是否真的有未来,我和我的士兵们所做的这一切,是否真的有意义?”
库莱奥深邃的眼睛凝视着汉尼拔:“我的孩子,要知道,在元老院里,包括我在内,还是有许多元老反对屠杀战俘和平民的。”
“但是赞成的人更多,所以它通过了,”汉尼拔扭头,望向卧在远处山腰上的黄金宫。黄金宫的穹顶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更加金碧辉煌。
“就连我的兄长提图斯,他最后也选择了沉默。”
他的声音低沉。
“提图斯会是一个仁君。”
“是的,我从不质疑这一点。”
“我的孩子,你多大了?”
“30。”
“是啊,一眨眼,你也已经30岁了。我还记得你的父亲,二十年前的达索总督。他是我见过的最令人敬佩的男人。坚定、慷慨、勇敢、无畏。他明明可以弃城而生,却选择和达索城的军民一道最后战死。”
库莱奥叹息一声。
“人通常只能活到40岁,到50岁就不多,象我这样能活到60岁的,更是稀少。我的孩子,即便你能活到60岁,你的生命也已经过去了一半。我们无法象天上众神那样获得永恒的存在,罗马却是一座永恒之城。在有限的生命时光里,如果不为自己的信念去坚持到底,又怎么知道它究竟是否可以成真?”
汉尼拔凝视着库莱奥说道:“老师,但愿我的坚持,到了最后会被证明是有意义的。我的士兵应该快出城了。我要走了。下次回来时,我再来聆听您的教诲。”
他单手握拳放在胸口,朝库莱奥致礼之后,转身离去。
库莱奥注视着他在暮光中的背影,双眼深邃,神色寂寂,口中喃喃说道:“我的孩子,罗马的理想国需要你去坚持到底。”
————
深夜,汉尼拔骑马终于追上行军队伍,抵达驻扎营地的时候,看见指派给那个随军女人的少年朱鲁斯跑了过来。
“将军!”少年朝他行礼,“您来了!那个女人傍晚时说要见你,有非常重要的事!”
汉尼拔下马,和前来迎接他的一个副将正在说话,朱鲁斯以为他没听到,又重复一遍,最后加了一句:“她很急!真的很急!”
汉尼拔停下,扭头看了眼朱鲁斯。
亚美尼亚少年终于觉察到自己的不对,讪讪往后退了一步,“……她看起来,真的有急事……”
“知道了。”汉尼拔说道。
听副将汇报完关于随军补给的报告后,汉尼拔看了眼远处。
篝火闪动光中,那座单独支起的简陋帐篷,显得非常醒目。
汉尼拔犹豫了下,终于朝那顶帐篷走了过去。
其实几天前,他就从奥拉那里知道她想见自己的事。只是一直没加以回应。
除了忙碌之外,潜意识里,他似乎有点不想面对她把自己当成刽子手时投来的厌恶目光。
斗兽场上的她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除了她的美貌,她不逊于战士的身手、她和黑女人合作对敌的智慧,她跪在死去同伴身边落泪时的悲伤,她独自面对猛兽时的不屈和沉着,以及最后,满身是血的她分明下一秒就要倒下了,却依然笔直站着的那个孤单身影。
那天他之所以投射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