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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北大留级生-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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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目标大位移(4)
1958年,当我从《五灯会元》读到这一句箴言,我是如获至宝:“青山原不动,浮云任去来。”  我把自己的内界比作青山,外界的一切非理性(包括后来的十年文革)统统看成是浮云。  自1957年冬日朗润园以后的三四年,渐渐形成“禅定”的观念是我的一大收获。没有它,内心的堡垒只能是一句空话。  三、 扒开脑壳,感受和认识世界  因受到德奥古典音乐的伟大感召,我在德国文学史讲义上写下了这段短短的日记。因为它不涉及政治,所以写成日记没有危险。反右后,我始终保持高度警觉,害怕被抓辫子、打棍子,即使是日记中的一句话,也可以在一夜之间叫你成为现行反革命。  其实北大6年我只做了一件事:扒开了自己的脑壳。  刚跨进校门,我的脑壳是封闭的,不开窍;毕业时走出南校门,我的头脑是开放的。  扒开脑壳需要借助外来的力。——这就是贝多芬音乐对我的成长的关键性意义。我特别喜欢贝多芬音乐中的如同军号一般的嘹亮声。在《第九》《第三》《第五》,以及他的钢琴协奏曲和小提琴协奏曲中,贝多芬的军号嘹亮用得最好。那是在急风暴雨中同命运抗争的力。  40多年后的今天,我仍然需要贝多芬的“力”为我开山辟路,只是“力”与“和”的顺序有些变动:北大时期是:贝多芬的“力”+莫扎特的“和”;今天的我则需要:莫扎特的“和”+贝多芬的“力”。  这区别已是我一生的心路历程或精神轨迹。  西方古典音乐的风骨和格调,它们营造出来的氛围,特别适合我成长或觉醒。因为哲学的本质不是给予,而是唤醒,只是唤醒。西方古典音乐扒开了我的脑壳,其实是唤醒了我的心灵,不再昏睡,浑浑噩噩。  贝多芬音乐中的崇高的力向我的脑壳作猛烈的一击,宣告我开始成为另一个人,向“世界哲学”的大道上走去。我在课堂上的专业——德国文学只是一个小圆。数学、物理、地质学和社会科学……也是小圆。  “世界哲学”是个大圆,它具有天地人神四重结构,它包容了一个个小圆。音乐、建筑、绘画、诗歌都是小圆。  以上这些是我后来的认识,不是我在1957年冬日的觉醒。  关于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我还记起一件事:1959年是国庆10周年,中央决定请东德“德累斯顿交响乐团”来京演出《贝九》。这也算是同世界文化接轨,以示隆重。  记得那天全校同学都在收听那场音乐会。当时是由中央广播电台现场广播,学校在大饭厅周围安装了好几个大喇叭。  《贝九》音乐会开过后,中苏两党分裂已公开化。阶级斗争为纲这根弦越绷越紧,于是才有马寅初校长被迫离开北大;才有1966年的文革;才有贝多芬音乐被列为“资”;唐诗为“封”;许多优秀的苏联电影(如《第四十一个》)被定性为“修”。  四、 爱的目标大位移  对男人,初恋的本质是男性荷尔蒙去攻击一个女子,而且是原始本能的第一次,能量极大,尽管外表腼腆,羞涩。  自1957年反右后第一个寒冷的冬天以来,我开始无意识地、利用一次偶然机会把攻击矛头转向西方古典音乐,同时指向文科和理科广大知识王国。——在心理学上,这种现象有个专门术语:攻击目标大位移或爱的目标大位移。  记得1958年我在大三讲义上写下了一句饱含着愤慨的内心独白(不久便涂掉了):“我不再稀罕她了,我找到了广大的爱!”  这个她,便是我的初恋对象。爱是指泛爱,越出了情爱和性爱的范畴,转而是去爱世界,爱世界结构,同时去爱文科和理科,爱人类知识的统一性。庄子说:“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在心理学上,“挫折攻击”(FrustrationAggression)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或假说。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个概念。这个假说是美国心理学家J·Dollard和N·E·Miller于1939年提出来的。1961年暮春即毕业前夕,我从北大图书馆借到他们的书才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  认识自己的行为根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当一个人的欲望或动机不能满足,目的不能达到时,他会本能地向挫折源发起猛烈攻击。一般有两种方式:  第一,外显的或露骨的。  比如你有急事上楼,前面有两个胖子在慢吞吞地爬上去。他们挡了你的道(因为楼梯窄,他们又是并排着),使你受到挫折,这时候,你会恨不得将他们推倒!这就是向挫折源发起正面、直接的攻击。  再比如有一天,你去搭航班,飞日本。你的朋友开“Honda”送你。前面有辆“大众”,时速还不到50公里。你担心不能及时赶到机场,会脱口(至少在心里)骂一句(这骂的实质是向挫折源发起攻击):“他妈的,你没有吃饭吗?你睡着了吗?”  如果你继续因“大众”堵上一分钟(只需一分钟),你会恨不得开着一台推土机把它推开,为自己开路。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极少数男子在失恋后会去杀害女方或严重伤害她(如毁容等)。这类犯罪案件常见于报刊。  '返回目录'  。 最好的txt下载网

爱的目标大位移(5)
第二,隐含或隐形的。  受挫折者并不直接向挫折源发起攻击,而是把全身心的能量集中起来去攻击他物。  女人则上街去疯狂购物。越是贵重的东西越要买。(买成了一种攻击行为)疯狂、贵重的程度成了报复、解恨的标志或符号。两者成正比。  当然今日的一些女青年则常用香烟头把自己的手腕烙成一个被烧焦的疤痕,表明初恋的失败,表明同负心郎作永久的决裂。因为疤痕是永久性的。  这种向自身发起攻击的行为多少带点江湖性质。女研究生和女博士生的初恋失败就决不会采用烟头攻击的方式。  不过我在大学三年级突然将长发剃成平头也是坚决向她作最后告别的一个符号。当我走进教室,德国文学史专家洛赫太太大吃一惊,说:“赵,你怎么啦?只有进监狱的犯人才理成这种发型!”  今天看来,平顶头这个符号毕竟很幼稚,属于低层次的攻击,同用烟头烧手腕的水平差不多。  男人在失恋后往往去酗酒、赌博,从不抽烟到一根接一根,精神委靡不振,被击倒在地,爬不起来。  极端的例子是自杀。  自杀的本质是向自身发起攻击。这攻击的能量和决心有多大啊!男女自杀现象都有。19岁的我则向世界、向知识王国发起攻击。  首先是在无意中悲愤地敲开西方古典音乐神圣、崇高和庄严的大门。不久便毅然去冲破文理科的界线。  失恋的创伤越大,越悲愤,攻击的力度也越大。两者成正比。  当年我失去的是一个女生,获得的却是一个哲学的世界观,一个涵盖文理科的广大世界。“世界哲学”是它的精华,其中包括自然哲学。归根到底是天地人神四重结构。写成英文是:God · Nature · Man(上帝·自然·人)。  这才是永久性的符号,比烟头烙下的被烧焦的伤疤要永久得多,也高级得多。所以什么样的人采取什么样的攻击方式。  在北大求学时期,对于我,爱的目标大位移是件大事。没有位移,就不会有我后来走向成熟。如果有来世,我愿我的初恋再遭惨败,然后再来一次爱的攻击目标大位移,决心干一番大事业。  用自杀的勇气去干一番事业便是“人生使命感”了。“人生使命感”可以造就一个人的终身康泰、坚定和幸福。  大把的金钱可以保证买到感官享乐,但不一定能保证买到心的坚定、康泰和幸福。因为金钱买不到“人生使命感”。这种感觉有一种神性,它只能来自一个人的内界。它没有标价。  毕业的时候,当我1961年8月走出北大,我已经是一个负有“人生使命感”的年青人了,尽管我脸上还有不少稚嫩或稚气,但骨子里或在精神构造上却是一名经历过枪林弹雨洗礼的战士。  五、 关于善的德国和恶的德国  自1957年冬,温德先生和我便成了忘年交。我估计他那年大约是70来岁的样子,我是刚好处在19-20岁之交时期。  他是单身汉,日常生活由仆人照顾。他偶尔也备备课。遇上他忙,他就在小客厅的隔壁小书房打字,让我自己随心所欲地挑选唱片,自己放,自己听。当然他也听。他说,他最爱边听音乐边打字。  今天我还记得舒伯特《未完成交响曲》和打字的声音相互交织在一起的情景。温德先生对我说:“随时欢迎你来听音乐,不碍事。”(其实他内心有种孤独感)  这样,每隔两、三天我就去。寒假几乎天天泡在朗润园。不到半年,西方古典音乐的精神便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流进了我的血管。当时我已经感受到了这些作品传达出来的是人类尽善尽美的境界。西方古典音乐无疑是西方文明的精华之一。  又是在一个下雪天的深夜,我从温德先生家小客厅走出来。在池塘岸边一株小柳树面前,我站住了。我用右手拂去树上一层雪,内心的一句独白是:“小兄弟,你冷吗?”  我把柳树看成是人类的兄弟。西方古典音乐开始培养了我的“以宇宙万物为友,人间哀乐为怀”的敬畏和泛神论情感。它和庄子的“泛爱万物”是相通的。  这样的情怀同“阶级斗争”为纲的思想或观念是格格不入的;同人类文明史上的一切恶也是水火不相容的。  我想起1933-1945年的德国纳粹运动的非理性和邪恶。  一个贡献了贝多芬、莫扎特、巴赫和舒伯特……的民族为什么会变得那样残酷?高贵、崇高同邪恶、残酷何以能在一个民族身上并存?  1958年我同东德留学生君特一起看一部波兰电影,有纳粹军官枪杀波兰犹太人的镜头。君特突然低下了头,说:“我为我是个德国人而羞愧!”许多年,这句独白常常回荡在我的耳际。的确,有两个德国:善的和恶的。爱因斯坦是这样区分的:1933年1月希特勒上台,当时爱因斯坦正在美国访问。3月他发表“不回德国的声明”。他说:“我希望比较健康的气氛不久便会在德国得到恢复。我也希望将来像康德和歌德那样的德国伟人,不仅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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