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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云飞渡-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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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子眼中冷光一现,随即莞然轻笑,如同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轻轻捏了一下手中的团扇扇柄,柔声笑道:“北堂家的人真是越来越出息了,随便见个人,就乱喊娘么?”

    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而已,竟也让她说得动摇人心魄,柔肠百转,北堂戎渡蓦然心中一颤,随即涌上的就是深深的失望,立时收回了心神,面上的神情也渐渐恢复了正常——这女子虽与北堂迦容貌极似,但北堂迦是清丽如凝露的芙蓉,而她,却是百花丛中最高贵的牡丹,风华无双,国色倾城……北堂戎渡压住心底的涌动,随即释然而笑,道:“是晚辈唐突了……只因前辈与家母容貌十分相象,因此方才一见之下,不免有些失态。”

    女子淡然看了看北堂戎渡,轻笑一声:“是么,与我长得很像?那自然也是个美人了,难怪把你这小家伙生得这样招人喜欢。”她笑了笑,却突然间不知道为何,脸色在刹那变得雪白,神态剧变,须臾,蓦然抬首牢牢看住北堂戎渡,神色中汹涌着什么被死死压抑住的东西,厉声疾问道:“你娘是谁?多大了?……回答我!”

    她语气凌厉,极不客气,但北堂戎渡见她容貌肖似母亲,因此隐隐觉得亲切,并不在意她的疾言厉色和莫名其妙的问题,刚想答话,却猛地突然想起一桩事来,不由得眸光一滞,牢牢盯住了这个美丽的女人——北堂迦是北堂晋臣自外面抱回来抚养的私生女儿,而眼前的女子与祖父北堂晋臣相熟,且容貌又与北堂迦如出一辙……——

    似乎冥冥中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北堂戎渡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一转也不转地看着那女子,静静片刻,半晌,才慢慢说道:“……我娘,今年三十岁。”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她尾椎的位置,有一块红色胎记。”

    手中的团扇悄然落地,旋即就是长时间的死寂。女子华丽的衣裙如同天边的虹霓,流光溢彩,只是上面绣着的花纹却不知为何开始几不可觉地浮动着,仿佛水面上随着涟漪颤动的细碎日光,仔细看去,才发现那袅娜纤细的身躯原来正在微微颤抖着,涂有粉色蔻丹的玉手,也几不可觉地慢慢握成了拳……北堂戎渡静立在原地,忽然间朝前走了两步,看着那女子,轻声道:“你……是我外祖母么。”

    女子抬起头,眼中似是隐隐有水光流动,她的声音有几分恍惚,定定瞧着几步外的北堂戎渡,怔怔地道:“……嗯……”话音方落,就听一阵环佩丁冬的促疾杂响,女子搅裙快步行至北堂戎渡面前,一言不发,直接伸手将那和她差不多高的少年,一把紧紧搂进怀里。

    那女子只是紧搂着北堂戎渡,似是要从他身上觅得一点可以支持住自己的力量,北堂戎渡被拥进这样一个软玉温香的怀里,饶是他心性坚稳,此刻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慨唏嘘之意,却又忽然笑了一声,轻轻叹道:“这世上的事,还真是巧……”

    女子并不答话,只是牢牢揽北堂戎渡入怀,她的手指那样凉,就仿佛是在冰冷的潭水中浸过一般,北堂戎渡也没再说什么,只用手轻拍着她的背,意似安慰。

    半晌,有声音平静地响起:“……我要去见你娘。”女子声音虽稳,然而北堂戎渡却知道她此刻的心情,却未必有这样平静……北堂戎渡轻轻推开对方的怀抱,摇了摇头:“……我娘已经过世很久了。”

    女子脸上的神情凝住了。她仿佛极力想要镇定下来,用力抿住娇红欲滴的朱唇,两只手有些神经质地抬起,给北堂戎渡杂乱无章地胡乱整理着衣襟,没动几下,却忽地手上力道一岔,顿时就扯掉了少年衣襟上缀着的一颗琥珀珠子。一双雪白的纤手停了下来,女子的声音有些哑涩,手指紧紧捏着那颗琥珀,似是要把它捏碎了一般,一字一字地慢慢道:“……你娘她,死了?”

    北堂戎渡轻声道:“嗯……她已经过世好几年了。”女子忽然转过身,一言不发,船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她缓缓说道:“……我姓许,许昔嵋,是你……外祖母。”

    北堂戎渡眉梢一动:“昭华夫人……摩月教教主?”许昔嵋回过身来,没说话,面上似乎有一分浅笑,神色沉静而安详,只是眼角,依稀有一缕几不可觉的残余水痕,一颗晶莹的泪珠盈于她如鸦翅一般的睫毛上,摇摇欲坠。她伸出手,柔柔地抚摩着北堂戎渡的脸,一遍又一遍,细细端详着少年俊秀无双的面孔,眼神柔和得就像是春日里刚刚化冻的溪水:“原来我还有一个外孙……我的心肝宝贝……我的好孩子……”

    北堂戎渡用手指替她轻轻拭去了眼角残余的水渍,微笑道:“您长得可真漂亮……我娘很像您。”许昔嵋的眼角有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两条细纹,似浅浅的一抹花影,慢慢摩挲着北堂戎渡的脸颊,含笑柔声道:“是吗。”

    许昔嵋毕竟并非寻常人,很快就完全平静了下来,恢复了先前时的模样,她携着北堂戎渡的手,在一张贵妃榻上坐了,两人一起絮絮说着话。

    刚说了没几句,许昔嵋的笑容就突然凝滞在了脸上,她忽地握紧了北堂戎渡的手,目光犀利如冰:“不对……刚才我一时心神激动,没有顾得上注意到……你,你娘怎么会是她,你明明,你爹明明是北堂尊越那个小子,他们两个是兄妹,都是北堂晋臣的种!”

    北堂戎渡眼底的神情一凝,突然就淡漠而笑:“是,我就是他们俩生出来的,他们两个以前不知道这事,后来我娘知道了,就死了……祖父当年只说我娘是在外面收留的养女,堡里的人,从来都不知道我娘的身世。”说着,就一一将从前之事全部告知了许昔嵋。

    “……北堂晋臣你这畜生,害了我还不够!又害了我女儿!”许昔嵋猛然一掌拍碎了身旁的木质扶手,胸口剧烈起伏着,“你这混帐东西,混帐……”她忽然又凄厉冷笑一声,咬牙道:“好,好孩子,你做得很好,那姓安的贱人害死你娘,你就应该这么炮制她,叫她和她肚里的孽种一起死!只可惜我不在,不然我不会这么便宜了她,定要将她投入教中的虿盆,受尽万蛇噬身之苦而死!”

    北堂戎渡摇了摇头,道:“我已经报了仇,母亲也已经逝去多年,您就不必再想这些陈年旧事了。”许昔嵋看着少年,情绪平复下来,不觉幽幽叹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抚着北堂戎渡的脸:“我可怜的孩子,从小就没了娘……北堂尊越他,对你好不好?”

    “父亲对我很好,您不用担心。”北堂戎渡露出一点笑容:“倒是您身为教主,不是一般应该在苗疆总教那里吗,怎么到这儿来了。”许昔嵋云鬓如雾,爱惜地摸了摸少年的头发,声音如同流水潺潺:“我身为教主,却没有儿女,因此这回出来,就是要去寻资质极好的孩子带回总教,精心培养,日后来继承教位……现在好了,我有了自己的亲外孙,还要再去找什么人?”北堂戎渡笑了笑,没说什么,许昔嵋对他越看越爱,只不过在端详了少年一阵之后,不免又勾起往事,因此渐渐就有些唏嘘,道:“你长得确实很像你祖父,当年他有事在苗疆停留,无意中与我相识,那时候我多年轻啊,才刚刚十五岁……而现在,我却已经老了。”

    她说着,含笑将北堂戎渡揽住,温柔地用手摩挲着少年的脊背:“只可惜教中的弟子虽然不拘是苗人还是汉人,就连教主也不一定就是苗人担任,可我,却是实打实的苗女……苗人向来都是一夫一妻,可那时你祖父却已经娶了亲,当时教主便是我爹,他知道你祖父已经有家室之后,坚决不肯让我跟他走,可是那时候已经晚了,我肚里已经有了你娘……”

    许昔嵋身上有着醉人的香气,北堂戎渡任凭她抚摩着自己的背,知道许昔嵋此时需要把这些话都说出来,发泄一下,因此就顺着她,轻声问道:“那后来呢。”许昔嵋低低笑了,曼声道:“后来?后来我硬是生下了你娘,可是生下没到一天,我爹就告诉我因为不足月,孩子已经死了,我一想你娘确实刚到七个月就被生了下来,出生后也虚弱得很,再加上我爹把一个死婴给我看了,我也看见了那死婴身上的红色胎记,因此就相信了……现在看起来,应该是我爹把一个做了手脚的孩子给我看,却把你娘送给了你祖父,彻底断了我的念头,不然你娘若是让我抚养,我只要一看见她,肯定就要想起你祖父,只怕后来说不定会去找他。”

    北堂戎渡想了想,道:“那祖父他怎么后来不和您联系了?不然您也不会不知道我娘还活着,北堂家的男人性情可不怎么好,哪怕是别人反对,他恐怕也会硬带您走罢?”许昔嵋忽然笑了起来,起身走到了窗边,看向外面:“因为我自动和他断了往来……当年我怀了身孕之后,就要你祖父休了他家里的妻子,这样我爹就没有理由再反对我们了,可是无论怎么说,他都坚决不肯,我一气之下,只道他对我薄情,因此就和他了断了关系,以后也就没有再见他一次。”

    许昔嵋悠悠轻笑,明晃晃的日光投在她脸上,越发显得肌肤透亮,如同白瓷一般:“我当时对他说‘黄泉碧落,再不相见’,而他那样的人,也果然没有再来见我。”

    她转过身,莞然笑着看向北堂戎渡:“方才听见你船上有人吹《思帝乡》,当年这也是我常吹给他听的曲子……”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果然,哪怕这么多年了,我也到底还是,没有忘了他。”

七十六。 暗生



七十七 却教移作掌上花



七十八。 润物细无声



七十九。 偶遇



八十。 迷夜

    包厢中只有父子两人,北堂戎渡笑了笑,走过去一撩前襟,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对方的旁边,顺手拿起一枚果子啃了一口,道:“爹说笑呢。”北堂尊越微微将脸偏了过来,似笑非笑地望着北堂戎渡,说道:“怎么,难道本座说错了?”北堂戎渡笑了一下,又咬了一口清甜的果肉,避而不答:“都是些从前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北堂尊越凤目微眯,唇角泛起一丝略带嘲讽意味的笑容:“哦?从前之事……不过据本座所知,你如今,应是还在与那牧倾寒往来罢。”北堂戎渡闻言,看了他一眼,忽轻笑说道:“我就知道,堡里的事,没有几样能是爹不清楚的……是啊,我现在和他还是有来往的。”北堂尊越听着这话,倒没说什么,反而漠然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意味:“北堂家的男人,做事没有这么婆婆妈妈的,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拿,既是你喜欢,就去清清楚楚和那牧倾寒明说了便是,没必要弄成个女人模样,去和旁人虚与委蛇!”

    北堂戎渡揉了揉鼻子,有些无奈地道:“话不是这么说……”北堂尊越冷笑一声,“怎么,那姓牧的看上的是那个‘蓉蓉’,不是你北堂戎渡罢……你这是可怜他,还是当真看上他了?你是本座的儿子,为了一个男人就委屈自己时不时地弄成女人模样,什么出息!”

    北堂戎渡沉默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摸了摸鼻梁,说道:“真是的……既然今晚出来了,那就是看热闹,玩玩的,干嘛没事就教训我。”说着,将手里已经吃了一半的果子放到桌上,用手微微扯了一下北堂尊越的袖子:“走罢,这楼里闹腾得慌,我陪你去外面逛逛,怎么样?”

    外面的蒙蒙细雨已经停了,地上微湿,一家家店铺绵连无止,灯火通明,行人也是不少,两人闲闲信步走着,一样的容貌,略有差距的年纪,不像父子,倒如同一对兄弟,北堂戎渡顺手取了折扇挥开,笑道:“爹,你今天怎么忽然想到要来我这鹤音楼了?”

    月色幽幽,照亮了男人冷峻的眉峰,北堂尊越嗤笑起来,道:“怎么,不行?本座听说你来此,便也前来见识一番,看看你这里是怎么个日进斗金法儿。”北堂戎渡摇了摇扇子,笑眯眯地道:“确实挺挣钱的,也挺热闹。”两人正说着,忽听远处湖上传来一缕清灵的琴声,琴音如丝如缕,音律十分怪异奇特,但又颇为美妙,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座临水而建的花楼。北堂戎渡脸色不知为何,忽然就变得有些古怪,顿了顿,才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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