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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总是想知道,你们有谁不是妓女?”
那女人一楞,说:“为什么这样问?”
“你们互相之间都说对方是妓女,所以我想,有谁不是呢?”
女人说:“你这样看我,我对你很失望。”
雷恩却笑了,他说:“可是你接受了我的礼品。”
从纽约到了上海以后,他一直在琢磨着那个女人的话,这激发起了他对于妹妹的思念。
纸戒
机场人群嘈杂,哪里都是人,无论是在哪个城市,都几乎是身子挨着身子,这是他蔑视中国的主要原因。有些事情比战争还要糟糕,但是在糟糕中,最好是喜欢上一个什么人。他看到她远远地从机场里面走过来,只背了一个红色的小提包,裤子是同样颜色的花裤子。脖子上有一条黄色的丝巾,头发和丝巾混杂在一起晃动。她好像不是去另一个城市,连个换身衣服也不带。
她也看见了他,但是他似乎不像是她想象的那么高大。失望之余,她又想,如果这不是上海就好了,这是在美国,一个男人在接她回去。当时,在大学里,自己拼命背单词想出国,可是心里也明明知道一个学文的人,出去了就没有用了,一张废纸,一堆垃圾。可是不出去就有用吗?
他们终于站在了一起。雷恩低下头,脸俯向她,她以为他会吻她,但是他只是把脸稍向后移动了一下,注视着她。她想让他吻,让他像情人那样拥抱她,在飞机上她无数次想了这样一个问题:她是为确定关系而来的。
确定她是他的女朋友。
确定他是她的男朋友。
否则自己花钱买机票来这一趟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们一起向外走,他没有帮她拎那个红色的提包,而是她自己拎着,身子向一边倾,头发在他裸露的胳膊上飘,他感到她身上的香气,那是“登喜路”的气味,这时,他忍不住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他驾车先把她带到了黄埔江的外滩,一股湿热的空气涌来,轻轻吹动着她的面颊。他和她下了车开始徒步,她觉得身子发热,头发里也在出汗,粘糊糊的。浑浊的黄埔江水飘满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平静地流淌着,四周的欧式建筑像是这座城市洗不掉的咖啡痕迹。从闪着暗光的玻璃窗看去,仿佛还能听到当年歌女的吟唱。一路上,雷恩紧紧握住她的手,手上都是汗,分不清是谁的。
走了约有十分钟,雷恩把她带进一个中餐店。广东菜。因为已是深夜,里面冷冷清清。但是灯光依然辉煌,雷恩说这里的粥做得特别好,昨天我来吃了一碗,今天也让你过来尝一尝。
她说我不饿。
“你肯定饿了。我那里只有面包,我想你是不爱吃面包的。”
她朝他微笑起来,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意识到他是把她按排在他的寓所里。
侍者是一个小伙子,穿着白色的衣衫,上面还打着个领结。他向他点了两碗粥,还有些点心,然后转头问她:“粥里放不放香菜?”
“不用香菜,不用香菜,放些葱花就行了。”她直接对侍者说。
雷恩跟着又要了一瓶红酒,看着侍者把两个杯子斟满。他们一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只见雷恩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卷烟,她注视着他先抽出一张小小的白纸,然后在上面均匀地酒满烟丝,紧紧卷起,再掐掉两头的空隙。侍者帮他烟上火。他笑着说:“这样,可以减下抽烟的速度。”
粥端上来了,皮蛋瘦肉粥。他还点了凤爪、排骨,整个都小巧而精致。她开始喝粥,因为容量极少,待她喝完时,他的烟也抽完了,然后又抽出一张白纸,并且微笑着看看她,把纸折了几折,形成一个长条,再把两端接起来,变成了一个小圆圈。
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见他向她示意,让她伸出左手。她伸出了左手,雷恩轻轻按住它,把那个圈圈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圣母玛丽亚的眼神
他的公寓像是她想象中的欧洲国家的任何一个家庭,天花板上低低地挂着分枝吊灯,上面的菱形小玻璃片发出明亮的光。墙上挂的都是古罗马的名画,有一张是圣母马丽亚。他发现她在仔细地看。她凝视的样子使他突然想道:她的眼神就像是圣母玛丽亚的眼神,安祥,美丽,她几乎是踮起了脚尖仰望着,小心弈弈地站在地板上,深红色的朱木地板清晰地照出了她的姿影以及那幅圣母像。
他涌起一股欲望要拥抱她没错,在雷恩的眼中,中国女人真是长得都很象,她们就象是姐妹。
他不知道此刻她究竟在想什么,她的嘴仿佛在笑,但那不是笑。
她到卫生间洗澡。那是一个偌大的澡盆,在旁边的银色托盘里排列着许许多多的光怪陆离的洗涤用具。她有些迷悯,不知道洗发用哪一种,护发用哪一种,洗身用哪一种。他似乎体谅她的心思,一一告诉她,并且介绍它们各自独特的功能。有的她能听懂,有的即使没有听懂,她也是在点头。
他们睡在一张大床上,各睡各的,闹得他们一个多月不能安心的事情也终于完成了。她希望他挨她近一点,于是自己利用翻身的机会,不自觉地把身子移过去,但是只移一点点,她就听到了他打呼噜的声音。她开始怪现在的床造得太大太宽了,全都离得远远的。四周是黑的,夜风在外面的树枝上吹过,传来树叶的轻微的哗哗声。她只想让他抓住她的手,或者是脚抵着脚。昨晚在他把那个纸戒戴在她手上时,他的蓝眼睛里含着湿润的温情,她觉得了一种荒唐的美感,她把他拿下来套在他的无名指上,然而只能套进一个指尖,他的手指太粗,于是又放回自己的手指上,好像那跟真的一样。
怎样打开男人的钱包
第二天早晨,外面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他还没有醒,脸向下对着她,轻轻地出气与吸气,那黄色的头发卷曲着覆盖在额头,鼻子高高地在脸侧投下深重的阴影,那丝光蜡烛似地点在鼻尖上,她凝望着那光,将头移过去,埋进他的胸里,可是她又怕把他弄醒,很快又恢复原位,闭起眼睛。这时,雷恩伸出手将她的头勾过来,靠在他的脸上,她睁开眼盯住他,他也同样看她,然后微笑起来。他的微笑像是一根蔓藤把她的肉体与她脑子里的想法连在了一起。
她想起过去和安蒂在一起做的小游戏,决定现在也跟他做一遍。然后问他五个手指中最喜欢的手指是哪一个。他想了一会,竖起壮实的中指,她说中指代表的是性,问他第二个喜欢什么,他竖起小指,她说这代表安全。然后问他:“安全对你来说重要吗?”
他点点头,说:“我希望碰到我喜欢的女人,喜欢意味着冒险。”
妹妹想那么我是不是他碰到的喜欢的女人呢?
她又问他第三喜欢什么,他竖起大姆指,她告诉他这代表智慧。然后他又竖起食指,她说这代表外貌。最后剩下的那个只能是无名指了。无名指代表情感。
虽然这是个游戏,但是妹妹心里涌起无尽的失落。她希望男人跟女人一样能够把感情放在第一位。
他自己做的早饭,香肠、烤肉、鸡蛋和牛奶。他说早饭之后去商场为她买衣服。
“或者给你钱让你自己买。”他嘴里一边说,一边嚼着烤肉。
她本来喝着牛奶,听到这话,用执着的沉思的眼光盯住他,说:
“就是你所说的那一万块钱?”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说:“是的。”
她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便用孩子似的清澈无底的坦率的目光迎上去。她点点头,说:“你把钱给我,像我们当初说好的一样。”
“真的?”
“真的。”
“没有骗我?”
“是你自己说的,怎么会是我骗你?”
她想笑一笑,但是被嘴里的牛奶呛着了,她放下杯子跑进洗手间一声一声咳着,眼泪涌了出来。雷恩跟在后面,看见她涌出的眼泪问:“真的?”
她抽出纸盒里的纸巾擦拭着,说:“今天我就回北京,也没有时间跟你去商场。”
她走回去,把那杯牛奶喝完。然后对他说:“不过,钱也算了,昨天你用那个纸做的戒指抵了。”
他无声地笑起来,几乎是心平气和地眼睛一眨不眨地对着她泛起蓝色的光波。但是她只是低着头站起身收拾桌上的餐具。他说:“不,我来吧,你是客人。”
她停下手,坐在电视前的沙发上,心想,本来可以拿了钱就走就像他们当初说好的那样,可是现在自己为什么不愿意了呢?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跟他之间关系的性质就变了呢?好吧,就用那一万块钱打一个赌吧,或许他真的会跟她结婚呢,不是有很多女人都成功了吗,凭什么她就会失败?
一会,他手上拿出一个东西,一看那是红色的“登喜路”的笔记本。
他说:“你是作家,这个你应该用得上。”
她知道这个“登喜路”牌子的笔记本,至少是两千块钱。他又给她拿了瓶香水,还是“登喜路”,莫非他是这个牌子在中国地区的代理商?她问他,只听他笑得震天响。
她想这个香水可以送给姐姐了,做为她的生日礼物。她算了算,刚好离她的生日还有一个星期。每年她都给姐姐买礼物,仿佛这是对姐姐让她长期住在她家的一种报答。
雷恩坐在她的身边,抽烟,喝咖啡,跟她说了说与妻子分手的事情。他说他很想念自己的儿女。太想了,女儿十三岁,儿子十一岁,每次和女儿见面时,女儿只是跟他拥抱一会儿,而他那个十一岁的儿子会跟他长时间地拥抱。在他临到中国来之前,办了一个舞会,他那个十三岁的女儿穿着长裙子,涂着口红,没有一个客人把她当作孩子来看,甚至还有人向她求婚。
说到这里,他开心地笑了,然后问:“你呢?”
“我?”
“对啊,你在北京是住在哪里的?”
“跟姐姐和姐夫一起住,还有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女儿十六岁,几乎成人了。”
雷恩显得吃惊的样子,说:“你没有自己搬出来独立生活?”
“没有,在中国的家庭,一般都是和家人在一起住。”
“可那是你的姐姐和姐夫。这样不好。”
她低下头闻着他身上浓重的烟味,要怎么向他解释这件事呢?他还在惊诧地摇着头。
她说她要搭今天的飞机回去,无论多晚都要回去。
这是她明确答应姐夫的,并且姐夫对她千叮万嘱:千万别跟他去睡,睡了,你无论是要钱还是要婚姻,那肯定要不成,无论这是个中国人还是外国人。
雷恩恰在这时掐灭了手中的烟。他盯着她的脸看,眼中根深蒂固地充满了生机。他吻她的嘴。
她感到自己的脸色死人般一样苍白,又生怕雷恩看出来便站起身逃向洗手间。雷恩却像没事似的已经从洗手间出来,看也不看她重又坐进沙发,抽烟,看电视。
他不看她又使她心里失望,为什么他不注意自己的外貌?难道说这跟他无关?仅仅把她当作某一条大街上的女人?想到这她反而不想走了。她来上海并不是仅仅跟他睡觉的。
忽听放在外面沙发上的手机在响,雷恩像是恶剧般地拿起手机,说了句哈罗,然后把手机给了妹妹。
妹妹一听是姐夫。只听他在里面说你不是答应今晚回来的嘛?怎么还有别人的声音?
她刚要说什么,雷恩却也进来,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她尽量说话平静,让他觉得她正
在跟一个普通朋友说话。
她说我有点事情,不能回去。
“你有什么事情?你究竟有什么事情?”
他几乎在咆哮。
妹妹没有说话,微笑着,装出在倾听的样子。只听姐夫又问:“你跟他睡了没有?”
妹妹以一种轻松的口气说没有啊,就像是对方问她吃没吃饭似的。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那为什么还不回来?”
她的脸上还在微笑,雷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伸出手握住雷恩的胳膀,并用嘴在上面亲了一下。姐夫在里面问:
“他在旁边吗?”
“不在。”
“你骗我,我感觉到他就在你身边……”
没等他说完,她关了手机。雷恩问:“说完了?”
“说完了。”
她的脸上仍然还挂着刚才的笑容。雷恩又问:
“那为什么没有说再见?”
“说了啊。”
“是一个朋友?”
她点点头。
“男朋友?”
“我的男朋友在这里呢。”她趁机说着,靠近他的胸,只听他连连说:“我不是,我不是。”
她装作撒娇地一把抱住她,也连声喊:“你就是,你就是。”
雷恩被她的神态逗笑,她的手机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