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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向对岸游过去。临近河岸的时候,河水渐渐温暖起来。缓了口气,爬上岸,趴草地上晒太阳。远远的高山顶白雪皑皑,近处牛羊缓缓移动。仿佛道别时挥动的白手帕,云彩在天上旅行。不知何处来何所终。
远处传来人声,公路上一辆拖拉机正慢慢停下,一群藏民大惊小怪咋咋呼呼,朝这边张望。我爬起来,飞快跳到河里,只露出脑袋,假装若无其事地看风景,不理他们。那帮藏民哈哈大笑,流连半晌离去。看他们走远了,我才游到对岸去穿衣服。
趴在草地上晒太阳,头发滴滴嗒嗒滴水,将脑袋埋在草丛里,呼吸泥土的味道。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来的。
一个人去游泳,像投河;一个人去投河,像游泳。太孤独……
去年七夕,尚在汶川乡村支教。有人携酒下山,前来相聚。冒塌方、泥石流,夜雨荒山徒步数小时,可谓情深义重。帐篷小学校中,烛火摇曳,夜雨淅沥,把酒长谈。
夜雨中听山体滑坡,隆隆如雷声,又有余震来袭,篷柱咿呀作响。伸手护烛火,坦然相视一笑,心中无惧怕,亦无惊诧。闲谈帐篷小学日常琐事,商量待天晴将各处小学帐篷加固,漏雨处再做缝补,可安度雨季。又算算办学经费,某处当节俭,某处或可增补。如此心思简静,没有蓬勃野心,亦无风月心情。一夕相顾,可抵十年尘梦。
天明,见对面山体已垮塌大半,才知半夜帐篷顶砰砰乱响,原是飞石迸溅。相顾骇然而笑。
又是一年七夕。旧事如天远。
和好不如初
2009年8月26日 七夕
桥打来电话,说已过拉萨桥,就快到拉萨。
傍晚在客栈见到,黑瘦憔悴。鼻梁和脸颊处贴了两道创可贴,有点滑稽的悲惨,给我看手上伤口已结痂。腿上摔伤的地方大面积结痂暗褐色血迹触目惊心。我难过地望望他,却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他在成都听说我后来往西藏走,就上路来找我。半路又听阿亮说我们买摩托车骑往西藏,也买了辆摩托车骑过来。我们原计划走南线进,往北线出,他过芒康便往北线骑,意图半道截我。过雀儿山不久,遇泥石流路断,又折回昌都,横穿乡道,到邦达,往然乌,转南线直奔拉萨。为赶七夕能见到我,连日骑行上千公里,夜雨中仍连续赶路。
我从这一路过来,知道路上艰难辛苦。此刻,望着他却说不出怜惜的话。我惟愿他好好的,不要再见,不要再见。
他倔强地说:“千山万水,去和你相会,这种事,只有我能做到!”
可是,做到了又如何?
很多时候我们都知道结果的,去做只是为了自己不后悔,对吧?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不,我没有信心。”
“我有信心,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桥,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重要的是我觉得,解决不了也没什么了!”
“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就是这样。你可以是那个不爱我的人,但你不能是那个骗我的人。很多事情我不说,不意味着我不知道。这世界根本就没有谁比谁聪明多少。背叛我会原谅,但不会忘记,信任和尊重是感情的基本,破坏信任只表示你对另一方的不尊重。这样的话在五月的时候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不需要再重复了。多说下去也无趣。多说一次只是多否定一次。”我看着他,声音决绝:“没有可能回到过去,也没有可能重新开始。”
光线暗淡的客栈里,他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坍塌下去了。我也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沉默弥漫。
我平息心情,换了种语气,平和地告诉他,那些事情我心里已经放下了,从此可不必再提了。所以不需要我对你说原谅,你也不需要忏悔。让它过去吧。我已经渐渐不想那些不好的事情了,如若想起,我惟愿想想我们初相识的时候。
他问:“那你还怪我吗?”
我摇头,一笑:“我向来不念旧恶,只结新欢。”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只是再也回不去。如果同一个人的相处已经激起性格中最恶劣的一面,不要试图再去挽回或者改变。要像脱离火灾现场一样迅速离开。漫漫人生路,总会错几步,但总不能一错再错。他千里走单骑,这一路艰难奔波,我心里固然有怜惜,有舍不得。只是逝水难追,哪怕是磕长头来也没用。我放下了,只为我自己。神爱世人,世人只可爱自己。如不自爱,如何有爱人的能力?
人终其一生,直到最后所面对的,唯自己而已。哪会有另一双手,在黑暗中伸过来,紧紧地握在最惶惑的时刻,一直到两手空空,这双手似乎还在握着。
我曾经希望,让我们的爱情像我们的意志力一样坚强。
可是,现在,让我的生活,像我的意志力一样坚强。
当我不再爱他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原来这么有勇气。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很快乐!这一路走的纵然辛苦,可是很快乐。那才是我自己。
我周围太多人对现状不满,对爱人不满,对工作不满,对上司不满,对下属不满,连隔壁街的杂货店老板都看不顺眼。太多人一辈子委委屈屈地生,委委屈屈地死。
不安于现状,却又舍不得,为自己想要的生活腾出位置。
我的生涯中就这一次,要只想着我自己,要为我自己而活,如果选择错误,我愿意接受惩罚。
阿亮邀桥去喝酒。我上旅馆天台收衣裳。那两个人在小巷子里对火点烟,在暮色里慢慢走远。收下的衣裳带着日晒气,是一种洁净的味道,抱在怀里,妥贴温暖。西北的天空残留一片火烧云,拖拽着长长的尾巴,暗红的影子,在紫蓝的天际,就快要被夜色湮灭。远处山顶布达拉宫灯火昏黄,人家的灯火也一盏盏亮了起来。晚风轻轻扬起衣襟,有一丝丝凉意,拉萨的夏天就要过去了……
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就像大海。
卖马沽酒送战友(上)
2009年8月27日
到东措找阿亮一聚,昨天他说要回上海了。原计划三天的汶川回访工作,由于我们肆意乱走,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一路上阿亮的公司打了无数电话催问行程。他不能再陪我走下去了。
坐在客栈窗台上,晃荡着腿,背光,面对阿亮说话。身后阳光耀眼,人群熙攘。
“桥,昨天很难过。”阿亮想想,还是开口了。
“恩。”我知道他会和我说起。轻轻地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情?愿意和我说吗?”
“我现在不想说,更不想撒谎敷衍你,所以你还是别问了。”我望着阿亮,诚恳地说。我想他会理解。这是我的原则,当我不想说的时候,宁愿直接拒绝,或者保持沉默,但决不撒谎。
“好吧,砚台,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你。”他想了想,又说:“但是,无论什么决定都要慎重!西藏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桥既然来了,你们就一起去旅行吧,在路上敞开来好好谈谈。希望你们好好的。”
“哦。”仍然不置可否。
他坐在对面望着我,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我冲他眨眨眼,笑笑。他也无奈地笑了。
我不想跟他说我和桥之间结束了。如果他知道,会难以决断回上海。我不能再拖着他肆意乱走,阿亮有他的工作和生活。作为好朋友,已经够了。
我想一个人走路。说起来相当没面子,长这么大,去西藏竟然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长途旅行。以前出差倒是经常去一些城市,但那不算旅行。
侧身靠在窗栏上,望向窗外,大昭寺的烟火袅袅,夏日午后的风,轻柔吹起头发,扬起又放下。很久以来,我简直越来越不像我自己了,象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妥协成了生活的常态。重新回到了一个人的时候,生活和所有决定全部简单起来,如此轻松。虽然作出这个决定花了半年的时间,但煎熬痛苦已经过去了。事情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
既不回头,就勇敢向前走。自由自在,象风一样,迎着山谷上升,贴着大地飞翔,去远方,以梦为马,直到世界尽头。
想着,经不住嘴角上翘,望着天空微笑起来。拉萨的阳光,明媚如水流淌。愿我的生命也如流水般自然,跌宕起伏,亦随遇而安,我愿甘苦自当,永不抱怨。
客栈楼下有个藏族艺人在弹琴唱歌,懒懒地靠在墙根下,望着这面窗户。是那首熟悉的《幸福香巴拉》:茫茫的草原上,住着一位美丽的姑娘,是我心里最美的一朵花……我要穿越那喜马拉雅,找到我心中的香巴拉,就算走到海角天涯……
我冲那藏族歌手,挥手笑笑。那人冲我吹了声口哨,友好地笑笑。我忍不住嘻嘻乐了起来。仰面看天上飘过的云朵,阳光响亮的打在脸上,嗳~~~任何时候,我都愿意相信世界美好。
阿亮探头看看,回身扯我下来,笑说:“别花痴了,晚饭都没钱吃了哦~~”
“啊?!”我大惊失色。
“我身上只有两块钱,你还有多少?”阿亮冲我摊开手掌,两枚硬币。
我伸手在口袋里胡乱搜索。也找出两个硬币,摊在手心里,不好意思地伸手给阿亮看。
阿亮瞪着我:“前天你要钱,给了你三百,我说没钱了叫你省着点花,怎么只剩这么点了?”
“我想想,哦,给了拥抱两百。他没钱托运自行车。还有,买了这个手链,还有这颗绿松石。还有这个弹弓……”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堆零零碎碎的玩意儿,给阿亮看,相当不好意思。
“叫你用钱要克制,你总不听。”阿亮责备我。我唯唯诺诺应道:“是,是,是,我下次改!”冲阿亮嘻嘻一笑。他望着我又好气又好笑。
我对钱相当没概念。一路都是阿亮管钱。要钱的时候就向他申请。本来阿亮算算钱是够的。但我又任性,高兴起来就请一堆人喝酒。阿亮在路上说过我几次,我都是过耳即忘。
我发愁地望着手心里的两枚硬币,亮晶晶地象两只眼睛,生气地望着我自己。我心虚地移开眼睛,望望阿亮。阿亮不理我。
怎么办呢?这确实是个严重的问题!我刚刚还豪情万丈地准备走到世界尽头呢。没钱,还走屁啊。
阿亮和我好言商量,把车卖了,不然回去的路费都没有了。我心里舍不得,但是一路我故作豪爽,不顾阿亮的预算,把钱都花光了。导致我们现在半路掉链子了。不好意思说舍不得卖车的话。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一旦决定,就马上行动。下楼去把车推出来好好擦洗。一边擦车,一边和阿亮闲聊,聊这一路的经过。这车上每一处伤痕我们都记得清清楚楚。保险杠一直是歪的,是我在小路上骑车躲避牦牛不及,掉水沟那次摔的。
我还记得我们摩托旅行第一天上路的情形,在美男子故乡的桥头是第一次摔跤,摔的一点经验都没有,腿被死死的压在车下,我的左脸重重地bia在地上,肿得象个猪头,一路上山都在流口水。还有阿亮过独木桥连人带车掉桥下去那次。那一声轰隆巨响,此刻仿佛还在心里回荡。
这车在墨脱路上留的痕迹最多。进出墨脱,摔得屁滚尿流魂飞魄散。
出墨脱时在桥上那一次算是摔得最狠的,差点死球了。爬都爬不起来,大雨里两人相望,雨水如注,舍不得,担心,恐惧。
进墨脱的时候,天都黑透了,还没到80K,密林里的恐惧,心慌,相依为命的鼓励。
墨脱夜晚,阿亮背着我,走在小城街头,路灯昏暗,雨水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嘈嘈切切。
……
一路翻山越岭,高山河谷,草原辽阔。
时而骄阳似火,时而大雨倾盆。
那一路藏歌嘹亮,尘土飞扬。
……
两人,说说想笑,说说又想流泪。
这一路,刻骨铭心。
我望望阿亮,他闷头擦车。刚刚在窗台上我还豪情满满计划独自旅行。现在想起这一路都有阿亮相伴。突然很舍不得。阿亮明天就要离开了。只剩我一个人了,心里顿时空的很。
“阿亮!”我轻轻地喊了一声。
阿亮抬头望望我,应了声:“恩?砚台!”望着我,等我下文,我笑了笑,摇摇头。换了个话题:“车能卖掉吗?”
“肯定能卖掉!”阿亮满怀信心地回答我。
“我要吃好吃的。要吃肉,要喝酒!”
“好~~~~砚台想吃什么都可以。不求最好,只求最贵,就像有钱人一样!”阿亮笑着回我。
我嘻嘻笑了起来。嘿嘿,不求最好,只求最贵,最重要的是象有钱人一样,哈哈。
在这种精神鼓舞下,抛开离愁别绪,化作干劲冲天,把车擦的铮亮,看起来卖相相当不错。
阿亮骑着我们的车带我最后一次在拉萨兜风,把藏歌开得响亮,摩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