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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后来去市中心转了转,暮色降临时到了火车站。我要往北回曼海姆,她要向南去奥芬堡。今晚她无处可去,无处可去的时候她就去奥芬堡。她的男友在那里,他是她的初恋,两人在德国邂逅,他们已经不再相爱,但时常会在一起。
我们站在月台上无声对视。我率先让目光逃开,盯着车站高大的玻璃穹顶,上面似乎有星星闪烁。
终于,苏州姑娘喃喃地问:“你真的叫刘角吗?你老家真的在山西吗?”
“真的。为什么要这么问?你觉得我在骗你吗?”
“不是,你真的很像我的第二个男朋友。我老觉得你们之间有一种神秘联系。”
“看得出来,你还爱着他,可你们为什么分手?”
“他知道我和我的初恋仍在联系后,就悄悄离开了我,现在不知在德国什么地方。我找了他两年了,如果不是为了找他,我早就回国了。”
我们的声音被进站火车的呼啸声吞没。那是一列路过奥芬堡的区间快车,风一样地带走了苏州姑娘。
我呆坐在去往曼海姆的火车上,心里一阵阵绞痛。我觉得那个苏州姑娘就是柳叶的化身,被上帝派到我的身边,至于来干什么,我还无从知晓。
周一,苏州姑娘没上班,一打听才知道她已经辞工了,上周五是最后一天。周三收到她一张不知寄自何处的明信片,图片一面是一株挂满礼物的圣诞树,留言一面什么都没说,只摘抄了一段三毛《 万水千山走遍 》里的话:
“我走了,不留地址给你。我的黑眼珠的好朋友,要是在下一度的生命里,再看见一对这样的眼睛,我必知道,那是你——永远的你。”
我抚信良久,眼眶潮湿。我相信,她就是我的柳叶。我终于知道,我和柳叶是注定相交的两条轨迹,时空背景可以变换,但机缘无法更改。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快回去找柳叶吧,刘角,一天都不能再等了。”
谁站在爱情的芒上 七B1
我和柳叶在孟庆钧家一住就是三个月,他听说我们即将买房,非让住到乔迁之日不可。我家的新房最终买在了八一路,北窗对着繁华街市,南窗外是清幽山景,地脚、环境和户型都属中等牛逼。房子是柳叶选的,她转遍了大连所有的在售楼盘,腿都跑细了才敲定下来,说此处离傅家庄海滨不远,夏天游泳方便。
爱巢面积一百平方米,巢价二十五万,首付百分之四十,以后每月给银行上供。柳叶从拿到钥匙那天起就走火入魔了,先孜孜不倦地啃装修书籍,再走东家串西家实地考察,然后没完没了地缠住我研究装修方案。我劝柳叶找一家装修公司包工包料算了,她说:那怎么行?我要花最少的钱,找最好的工匠,出最好的活儿。
我说:那朕就封你个装修大臣,总理内宫的装修事务,以后此类事情免奏。
柳叶说:我就知道你浑身懒肉怕劳动,你不管更好,省得瞎出主意影响我的百年大计。
柳叶着手装修新房的时候,我正率领本部人马在沈阳打夏季战役,每天都能接到装修大臣的电话奏章,昨天说去装饰材料市场买料了,今天说地板开铺了,后天又说油漆活快结束了,声音兴奋得像清晨的喜鹊。
工程历时两个月,期间我经常出差,没帮柳叶添几块砖加几片瓦。柳叶倒是鞠躬尽瘁,整天请假当采购和监工,为新家装修绞尽了脑汁,人累得又黑又瘦,好几次还弄伤了手指,搞得我心里特过意不去。她平时很娇气,甚至还经常抓我的壮丁给她洗衣服,但她在家装中的表现令我刮目相看。
有一次我出差归来直奔新房,进屋时见她正在给工匠们分发盒饭,饭菜异常奢华,还有啤酒饮料和水果。我悄悄对她说:没必要让他们吃那么好吧。
柳叶说:怕他们嫌吃的不好,干活偷懒耍滑。
我说:惯他们毛病,不好好干就克扣工钱。
柳叶说:我有我的道理,你还是接着当你的甩手掌柜吧。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正陪鲍帅在辽沈大地巡山察寨,柳叶给我打电话说装修胜利完工,家具也买得差不多了,叫我马上回大连搞个进住仪式。
我说:我们老板正在“临幸”我的地盘儿,打死我也不敢离开呀。
柳叶说:进住新房的日子是由风水大师定的,如果本月住不进去,只好等半年以后了。
我说:没那么多穷讲究,再说新房刚装修完应该放一放味儿,不然对身体有害。
柳叶说:咱家装修用的都是环保材料,敞几天就能住人,那个大师说非吉日进住家基不牢,咱们还是宁信其有吧。
我说:咱俩万寿无疆,咱家恒基永固,让那个大师见他妈鬼去吧。
半个月后,我和柳叶喜搬新居,尽管连买房带装修欠了一屁股债,但还是打肿脸充胖子,遍邀各路英雄前来“温锅”助兴,挥舞着大葱和粉条热闹了好几天。
有房有家的感觉真好,虽然家具和电器都因财政紧张没有配置齐全,但厌倦漂泊的灵魂终于有了安稳的归宿,那滋味简直妙不可言。住上新房的头一个月,我俩乐得几乎痴呆,时常手拉手在屋里美滋滋地转悠,就像参观一座向往已久的宫殿,连卫生间和阳台都不放过,有一次竟然南北各站一个阳台,看看能否听清对方喊话。
有天晚上柳叶说:哎呀,这么大的房子,过去恐怕只有副处级以上的干部才能住得上。
我笑道:你把自己比作副处级,恶不恶心呀。
柳叶一脸天真地说:什么恶不恶心,副处级怎么了?
我笑得更凶,笑罢给她讲了一个副处级的段子:一嫖客问一出台小姐是否处女,小姐说我不是处女,但因为还没嫁人,所以算个副处吧。
柳叶听完笑道:你才恶心呢,再讲这样的笑话,小心我打你屁股。
我搂住她说:男人不恶心,女人懒得亲嘛。
柳叶说:瞧你现在这些烂嗑,一套比一套粗俗。
我说:哟呵,开始教育我了,咱俩我俗你雅,差距加大,我有危机感了。
柳叶说:少来啊你,你是大区经理,经理就要有个经理样,别不学好,混一身社会恶习让人瞧不起。
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说:好了老婆,你还是改天再教育我吧。
斗完嘴,柳叶打开音响,放起了圣桑的《天鹅》。天籁般优美的乐曲声中,我揽住她在宽敞的客厅里缓缓舞动。我念书时没少跟柳叶光顾各系的舞会,可从毕业到现在,我俩竟没跳过一次舞。
我俯在柳叶耳边说:媳妇儿,时间过得好快,转眼我们已经毕业五年了。
柳叶说:是啊,等了五年才有个家,感觉都快老了。
我说:你为这个家吃了不少苦,我没出什么力,心里很过意不去呀。
柳叶说:又假惺惺的,哼!今晚不让你上床!
我一听就来了电,一把将她抱进卧室,尽情嬉戏和欢叫。
我怕声势太猛让邻居听见,就提请男女双方尽量克制。柳叶说:我才不管呢,这是我家,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我深受鼓舞,甩掉多年来偷偷摸摸干革命的心理包袱,冒着爱人的炮火奋勇前进了一回。
之后我们黏在一起说笑。柳叶说:刘角,我长这么大,有两件最有成就感的事情,你能猜出来吗?
我说:考上大学算一件吧,另一件就不好猜了。
柳叶说:傻瓜,另一件就是和你终成眷属啊。
我说:我算什么呀,如果不是我,你可能会捞一个金龟,有汽车开有别墅住,不用上班受苦,更不用领着民工搞装修了。
柳叶抱住我的头说:金龟银龟,不如俺家泥龟,何况我这个泥龟将来准能变成钻石龟呢。
我听了大受感动,幸福得几乎失去知觉。接着,我们又开始探讨“育人”工程,决定在2000年生个千禧宝宝,我想要男孩儿,柳叶想要女孩儿。争执的时候柳叶说:男孩儿太皮,你就够皮了,再添个皮小子还不烦死我呀。
我说:那就来个龙凤胎吧,省得咱俩打起来。
然而好景不长,我和柳叶很快就以房子为导火索,爆发了一场冲突。柳叶作为我们公司的员工家属,没少跟我参加公司组织的各类活动,因此也认识几个我的同事,其中就有李力真那傻逼。不知怎么搞的,她竟从这些人嘴里无意中得知,公司根本没有住房贷款政策,于是我的麻烦就来了。
一天我刚下班回家,柳叶就问我十万块房钱哪来的,我见实在藏掖不住,就从实招了,但没敢说盛建军律师费的事儿。她听罢反应异常激烈,跟炸了鸡窝似的,一会儿说我糊涂愚蠢,一会儿说我胆大妄为,最后竟说我是腐败分子“预备役”,离杀头掉脑袋不远了。
我对老婆持赞赏和理解态度,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脾气大胆子小,何况又是为了我和这个家好,所以并没和她计较太多。可她讲原则讲过了头,非要筹钱把公司货款的窟窿堵上不可。我烦躁地说:这事儿怎么处理我心里有数,皇帝不急太监急,老在我耳边嗡嗡个屁呀!
柳叶理直气壮地说:我不嗡嗡行吗?我要是不嗡嗡,你还不得变成第二个盛建军哪,你想想,如果迟丽勤着点儿嗡嗡,她老公也不至于落得个那样的下场呀。
这话可不中听。我揭竿而起:你少拿人家说事儿!迟丽怎么了?她老公出事儿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压根儿就不知道她老公的事儿,你让她嗡嗡什么?
柳叶火气更大了:哟,说了你半天都不吱声,怎么一说起迟丽倒来劲儿了?不愿听就不愿听呗,护什么短呢?
我一听柳叶又上了邪劲儿,当即也红了眼:你个神经病,不拿迟丽刺激我能憋死你吗?告诉你啊,我俩啥事儿没有,逼急眼了我真整点儿事儿让你瞧瞧!
柳叶喊起来:你去呀,有本事就去呀,人家现在正缺少温暖,就等着你这样的花花肠子上门献爱心呢。
我看着柳叶撒泼耍横的样子,骂不能骂打不能打,肺都快气炸了,脑袋一热就要穿衣出门,心想我他妈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柳叶指着门口说:好你个刘角,翅膀硬了说不得了?那你快去吧,出了门儿就别想回来。
我摔门而去,一口恶气在胸口来回激荡,胀得好难受。我沿八一路漫无目的地向东走,走到桃源街路口时差点儿被一辆轿车碰着,那车后窗玻璃上贴了几个大字:喂,我酷吗?旁边还粘着一只卡通狗。我狠狠骂了一句:酷你妈个头!
我打车去了迟丽家,不是因为赌气,而是真的很想去她那里坐坐。近期我频繁出差,加之忙于鼓捣新房,对她关心得少了些,前阵子连她父母什么时候离开大连的都不知道,平时在公司碰见,都是点头微笑或简单唠两句,也不知道她现在过的好不好。
天已经擦黑,迟丽家客厅和卧室的窗子都没有灯光,好像没人的样子,但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上楼敲门了,没想到小梦一个人在家。迟丽的父母回四川后,迟丽把小梦换到了一普通幼儿园,这样一个月能省三百多块钱。
我问小梦妈妈哪儿去了,小梦说妈妈今晚加班;我问谁去幼儿园接她回家的,她说是家政服务公司的阿姨;我问她屋里这么黑怎么不开灯呢,她说她跟妈妈学省电;我问她刚才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干什么呢,她说在阳台上玩,因为阳台被院子里的灯照得很亮;我问她饿不饿,她说不饿,要是饿了就吃妈妈准备的零食;我问她一个人害不害怕,她说害怕。
我心里酸酸的,打开灯说:以后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除了妈妈谁叫门都不能开,包括刘叔叔和其他熟人;天黑了要开灯,不要怕费电,因为有刘叔叔在,电就有的是;害怕了就给刘叔叔打手机,只要刘叔叔在大连,十分钟内保证能像阿童木一样飞到你的面前。
迟丽太节俭了,盛建军走了以后,她简直到了分厘必省的地步。比如,冬天时她准备了五个大可乐瓶,白天灌满水放在暖气片上,晚上回来水就热了,可以用来洗碗。我的天啊,烧一壶热水能费多少电多少煤气呢?
我给小梦做了口饭吃了,又陪她玩了一会儿,直到她瞌睡得眼皮直打架,这才给她洗了脸和脚,让她上床睡了。看着小梦惹人怜爱的睡相,我想我和柳叶以后还是要个小姑娘好,和小梦一样聪明可爱。
已经八点多了,迟丽还没回来。我觉得再在她家呆下去会显得太冒失,就关了客厅的大灯,又把门厅的小灯打开,然后关上房门离开。
我刚一出楼门洞,就听见楼角处脚步声响,还有一男一女的对话声,女人的声音一听就是迟丽。我愣了一秒钟,迅速躲到草坪上的几株柏树后面。
两个人转眼走到了门洞口,借着草坪灯的清辉,我发现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