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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站在爱情的芒上-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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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白种人过来围观,他们有的问我怎么了,有的问我从哪来到哪去,有的伸出手指头让我数。我盯着车厢天花板发呆,统统的不搭不理。后来来了个身材庞大的德国条子,伸手拽住我的衣领想把我拎起来,可费了半天劲儿都没有成功。他从我的衣兜里翻出我的护照和学生证,还有买完车票仅剩的几十欧元,之后把东西摔在我脸上,晃着虎背熊腰走了。
  有个东亚女孩儿挤到我身边,将证件和钱塞回我的衣袋里,无声地离去。我在心里喊了声柳叶,想伸手拉住她,却抬不起臂膀来。
  这时有人看着我喊了一声:“快看,快看,他哭了。”
  我这才感觉有两行泪水正从眼角滑下,冰冷地爬到耳根,同时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醉。我的心头插着一把钢刀,疼痛使我无比清醒。
  一个小时后,我的尸体抵达曼海姆。
  五个小时后,郎燕开车拉着我的尸体前往法兰克福机场。天快黑了,又下起了大雨,但她开得飞快。半路她哭了,请求我原谅她,原谅她唆使我来德国,原谅她不让我回国,她说如果我不来德国或者能早些回国,可能就不会出现今天的结局。
  我心乱如麻,语无伦次地安慰郎燕,然后我们同时缄默。都这个时候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除了恨除了悔,我还能干什么呢?我恨我自己,恨那个居心叵测的上帝,恨上帝让我离开柳叶,恨上帝不让我早一点醒悟,恨上帝不让我早一点回国。假如上帝此刻在我面前,我一定砍他个头破血流。
  我杀死上帝,然后杀死自己,除此之外,无处泄恨。
  为了让郎燕尽快平静下来安全驾驶,我随手抽出一盘歌带插入带仓,一曲《我们在长春相遇》伤感地轻唱起来。
  那是一曲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流行于长春高校的老歌,我们入学时唱得烂熟,新年联欢会上唱得集体陶醉,毕业告别时唱得泪雨纷飞。我第一次给柳叶唱这支歌的时候,我俩正徜徉在雪花飘飘的斯大林大街上,因为尚未俘获对方,身体间的距离足有一米远,唱到“结下真诚的情谊”时我突然刹车。柳叶问怎么不唱了,我说要是把“情谊”这词儿改成“爱情”该多好啊,听得柳叶芳心大动花容飞红。
  在那银色的冬天里
  我们在长春相遇
  漫步在飘雪的路上
  结下纯真的情谊
  雪地上的足迹已被阳光擦去
  你动人的笑脸我永远不会忘记
  啊,长春的回忆多么美丽
  …………
  我听得心痛,轻轻关掉音响。我们……柳叶刘角郎燕李鹏程……在长春相遇,毫无疑问是苍天对我们的惩罚,如果可以选择命运,我们宁愿陌路终生。
  “刘角……你还会……”车子进入机场时,郎燕欲语还休。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我没有应声,因为我不知该怎样回答她。
  “刘角……你还会……回来吗?”安检之前,郎燕再次哀婉地问我。
  我拥抱了郎燕,木然地说:“会吧……谁知道呢?”
  郎燕咬着嘴唇泣不成声:“你对叶子说,我会回去看她的……”
  我点点头,说了声多保重,然后毅然走进安检区的大门。
  我知道郎燕的泪眼正在追随着我的背影,我很想回头看看她,但是我转不了身。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仿佛看见她驾着汽车孤独地南行,雨刮器将前窗玻璃扫成了两个扇形,像她流泪的眼睛。
  十个小时后,我的尸体降落北京,转机两小时又飞行一小时后,终于回到了一别三年的大连。孟庆钧、顾蕾、大李子三人来机场接尸。我们上了车,在大连日新月异的街道上疾驶。
  六月的大连,尚未从一个月前的噩梦中醒来,阳光闪烁着悲伤,海风吹荡着悲伤,鲜花和绿地疯长着悲伤。悲伤已经烙在城市的胸口,永远无法抹去。
  大李子开车,一直往孟庆钧寺儿沟的家开去。三个人见我面色铁青,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调动我的情绪。我出于礼貌简单回应了几句,就再也不想多说什么。
  到二七广场时,我叫大李子直接去东海公园。我们都知道,从那里能看见坠机海域。
  车子进了东海公园,停在海之韵广场。我下车后伫立海边,向着北面的大海凝望。一艘由烟台开来的高速客船拖出一条白色波带,就像命运之刃在我心头划下的伤痕。然而大海的伤痕转眼不见,我的伤痕将到死犹存。
  叶子,我回来了,回来看你,回来忏悔。虽然太迟了,虽然没有任何意义,但我毕竟还是回来了。不要问我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好吗?不要问我回来做什么好吗?我已经痛不欲生,已经虚弱得经不起你的任何提问。
  我亲爱的叶子,你真的走了吗?真的就这样一去不返了吗?我胆小的叶子,机舱起火时你害怕了吗?飞机火球般在夜空盘旋时你吓哭了吗?你在生命的最后瞬间都想了些什么吗?脑海里是否闪过那个爱过你伤过你的刘角?我可怜的叶子,飞机扎进大海时你摔疼了吗?飞机解体时你被金属残片剐伤了吗?我苦命的叶子,海水包围上来时呛着你了吗?在沉睡海底的十几天里你感觉到冷了吗?
  我叫三位朋友带着我的行李离开,我想独自在海边呆一阵儿,还叫他们这两天不要找我,老老实实等我的电话就行了。三人尽管不放心,但还是听话地驾车离去。
  我脱掉西装上衣,向游客借了打火机,用餐巾纸和岸边的枯草将它点燃,海边霎时腾起一团火焰。
  叶子,我再也抱不到你了,再也不能用胸膛给你温暖了,如果你冷的话就披上我的衣服吧,就像你曾经无数次披着我的衣服取暖那样。
  我心情沉重地离开东海公园,走上一处高岗时满怀仇恨地俯视那汪海面。它蓝得很邪,无动于衷地漠视着我。我想起海洋女神安菲特里忒的神秘笑容,厌恶地骂了声傻逼,举起一块石头朝着海面狠狠地砸了下去。
  我在一家五金店买了一把西瓜刀,然后去柳叶的父母家。我早就想好了,如果他们还像以前那样不愿开门,我就用头撞门,一直撞到门开为止。我打算在两位老人面前自捅一刀,乞求他们的宽恕。柳叶的死肯定和我有关,如果我们不离婚,她就不会去北京,当然也就不会在三年后搭乘那架飞机。除了自己给自己一刀,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向二老谢罪。
  出乎我的意料,那扇对我关闭已久的大门呀地一声敞开了,岳母病殃殃地站在门前,头发白了许多,人也瘦得变了形,见到我怔了一下,顷刻间老泪纵横。
  进到屋里,我喊了一声妈,眼睛禁不住也红了,真想跪在她面前痛哭一场。我最不忍心看白发人送黑发人,可这样的厄运却偏偏落在了这位无辜的老人头上。人间不幸莫过于此,老天不公莫过于此,该死的人是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刀就在右边裤袋里,我的右手就握在刀柄上。想象中,我将刀子捅进自己的腹部,鲜血在衬衣上染出一朵漂亮的红花,心里的痛一下子转移到了刀口上,舒服极了。
  我声音打颤地说:“妈,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柳叶。”说完就想抽刀。
  这时从客厅里跑过来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儿,穿着小裙扎着小辫儿,手里拿着半只吃剩的橘子。我知道那是柳叶和乔良的孩子,心头仿佛有锥子在扎,但疼痛很快就过去了,代之以油然的亲善和爱怜。她很漂亮,也很可爱,眉眼很像她的母亲,活脱脱一个孩童柳叶。
  我怕吓着孩子,就悄悄松开握着刀柄的手,想蹲下来抱抱小家伙,可她躲到客厅去了,一下子扑到了她姥爷的怀里。孩子的姥爷坐在沙发上,像往日那样威严地冲我点了点头。我想叫他一声爸爸,然后再说句对不起,见他很快把脸转开,只好把话压在舌下。
  我对岳母说我要去乔山公墓看看柳叶,过两天再来探望他们。岳母没有吱声,我开门走出去时她忽然说:“巧儿不懂事,你不要见怪。”
  我听完心里痉挛了一下。柳叶曾说,我们如果生个女儿就叫刘巧儿。她给孩子取名巧儿,说明她当时一定还在怀念我们的过去,怎能不叫我追悔和心痛?
  我来到乔山公墓。这是一个天堂般的所在,很有些德国黑森林蝴蝶谷的风貌,青山环绕,绿水长流,一座座墓碑静静地注视着南方。我在管理处打听到了柳叶的墓位,买了烧纸和鲜花,然后穿梭在梯田般的墓园里寻找柳叶。
  我找到了我苦命的柳叶。她不再是那个眉清目秀长发飘飘的女孩儿,不再是那个聪慧伶俐温柔善良的女孩儿,她已经化作一面大理石墓碑,永远都不会哭不会笑了。
  我抱着柳叶的墓碑,不停地用头撞击碑体,直到头破血流。我们两个冤家,1990年相爱,到头来一个河东一个河西,1998年离异,最终又一个阳界一个阴间。我的心碎了,我的肠断了,但我没有哭泣,我怕我的眼泪滴在她的坟上,会惊扰她天堂之路上的芳魂。
  原谅我吧叶子,我愿用我的下半生换取你的宽恕;等着我吧叶子,我早晚要去另一个世界追寻你;安息吧叶子,愿你的灵魂极乐而永恒;放心吧叶子,我会照顾好你的父母,还有你的巧儿。
  我又去寻找乔良的坟墓,并纳闷儿他和柳叶为什么没被合葬在一起。我已经不再恨他,我甚至要感谢这个陪伴柳叶三年并和她一起赴死的男人。
  但我没找到乔良的墓碑。墓园管理处的人讲,这里没有乔良的墓穴。我借了电话和孟庆钧联系,他说他不太清楚,但刘晴一定知道原因。
  我又打电话给刘晴,她一听出是我就哭了,埋怨我说:“刘角啊刘角,你现在回来还有什么用啊?”问得我心如刀绞,久久无言。
  刘晴告诉我,乔家的人不愿将柳叶和乔良合葬,因为用DNA辨认死难者遗体时,发现巧儿不是乔良的亲生女儿。
  我愕然无声,大脑立刻停止了转动。
  刘晴说她也是才知道柳叶这些年的事情,乔柳二人1999年8月登记结婚,那时柳叶已经到了预产期,乔良当然知道那是谁的孩子,只是他一直都瞒着父母家人。
  我惊呆了,脑海里电光一闪,照亮了我和柳叶1998年10月12日那个最后一夜的残存记忆……啊,我明白了,终于明白了。
  1999年8月,不正是我逃到德国不久吗?那个北京之夜打到酒店1319房间的电话,成了我和柳叶今生今世最后的一次联络。那天晚上柳叶究竟想对我说什么?如果我告诉柳叶我不去德国了,会不会出现另一种结局?我想,她一定是误解了我和郎燕的关系,一定被我的远走高飞伤透了心,一定是在绝望中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嫁给了乔良……
  我的泪水终于倾泻下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处,将衬衣领襟染红。
  挂掉电话,我笑了,笑完又哭,感觉内脏訇然爆裂,鲜血向四面八方喷射,有几股红色激流直涌大脑,将我的思想和记忆冲乱,另有一股蹿入眼底,染红了我的视线。
  我狂奔到墓园旁的森林中,用西瓜刀砍倒了几株小树,拖回柳叶的墓地后又去砍树。我要搭一间木屋,我要为柳叶守墓三年,这样下辈子就还可以遇见她,并娶她为妻。
  墓园的人不让我伐树,不让我盖木屋,我就对他们挥舞起西瓜刀,扬言要像砍伐小树那样砍伐他们。他们打了110,我面对飞速赶来的条子毫无惧色,照样把西瓜刀舞得虎虎生风,结果被当场拘留,三天后被转往208医院。
  在警察的威慑和心理医生的调教下,我很快恢复了心智,但继续被剥夺自由,直到第七天大李子和顾蕾来把我接走。
  出院当晚,哥儿几个为我摆宴接风,地点选在渤海明珠大酒店的旋转餐厅。我一进酒店大门,就想起我在这家酒店和张松密议调查柳叶的事儿,心里揪得又酸又疼。上到旋转餐厅的时候,我瞥见了大连南部海滨的点点灯火,赶紧叫弟兄们换地方。他们半天才明白,这里可以全方位看到大连海景,北面就是商船如织的大连湾,面对柳叶飘逝的海域,这酒我如何能喝得下去啊。
  我们来到人民路上的本山大酒店,事实上这酒不管到哪儿都喝不下去,我状态奇差,沾酒就醉,饭还没吃到一半,已经吐了三回,最后只得请求单独出去走走。大家不放心,非要陪我出去溜达,我坚决不同意,冲他们作了个揖,转身摇晃着离去。
  我走上街头,沿人民路迷迷糊糊往西走。这条路,我和柳叶乘车走过,手拉手走过,甚至她撒娇让我背着走过,如今路还在人却没了。我心里冷冷的,空空的,酸酸的,已经疼过劲儿了,所以感觉不到疼了。胸口很紧,嗓子很涩,泪水逼在鼻根儿,稍不留神就会从眼底喷涌而出。
  我走到中山广场,瘫坐在石阶上,油然想起我的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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