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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衣草茶味道淡而奇,用柠檬片挤点汁进去,颜色立刻发紫,勾起我俩无限童趣。一壶茶眨眼喝光,为了在人家茶座上多赖一会儿,我两次叫来免费白开水,趁人不注意偷偷往壶里加,如此干喝了两个多小时,以为占了大便宜,走时服务小姐竟说可以免费添茶添水,把我的鼻子都气歪了,柳叶也笑疼了肚子。
我在青云街租了一间二楼的房子,很破的日式老屋,木质地板一踩就响,上下楼还不隔音,有时半夜能同时听见一楼和三楼在莋爱。我咬牙住下来,就贪图房租便宜,一个月一百元,包水电煤气费,哪儿找去呀!不过便宜没那么好捡,由于这房子在房东的亲戚之间有主权争议,房东怕走漏了风声,就让我打上远房亲戚的旗号,并牢记其家族主要成员的姓名和关系,以防内部人士盘问。为了房东也为了自己,我在这上面没少做无用功。
柳叶总来租屋,帮我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还不停地添置东西,使十平方米的小屋越来越像个家。我说:在这儿暂时住几天,租到好房子就搬走了,费那个劲干啥?柳叶说:住一天也是家,住一天就要有一天的好心情。柳叶毕业回大连后一直住在父母家,而我又住在集体宿舍,严重限制了我们的暧昧活动。现在终于有自己的空间了,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快乐得几乎傻掉。
以前我在破败国企上班,总觉自己虎落平川颜面扫地,所以一直没和外界有太多联系,如今进了大牌外企,多少有了点儿沟通的底气,社交活动便日渐频繁。在大连闯荡的校友一抓一大把,但和我过从甚密的只有顾蕾和大李子等人,他们和我在国企交下的哥们儿孟庆钧一起,当仁不让地成了我朋友圈中的核心人物。这帮人重情重义,但有个共同缺点,那就是女朋友太多,偶尔还出没欢场,所以没少遭柳叶的白眼儿。
柳叶总在我耳边吹风:角子啊,你交啥样的朋友我管不了,可你要是不学好,看我怎么收拾你。我说:放心吧媳妇儿,我和他们打成一片,目的就是要把他们往高层次上带。
1994年元月,我三个月试用期满,开始正式出去跑业务。第一次出差是到安徽滁州,赶上省区经理请几个重量级客户吃饭,于是被无情地推到了酒桌前线,结果上帝们喝高兴了我却趴下了。腐败小分队接着转战到了歌房,经理豪爽地请客嫖娼,一人配备了一件浓妆艳抹的“床上用品”。我从未见过这种刺激场面,很想在人肉上试试牛刀,可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客气地退了货。经理指着我的鼻尖骂:你少他妈装纯,主人不干客人怎么干?今晚你要是搅我的局,明早就滚回大连去。
我只好把被我赶跑的小姐找回来,关在小房间里谈人生理想。她与我同岁,1988年高考落榜后堕入风尘。我很同情她,暗想假如自己那年高考也名落孙山,没准儿也会上吕梁山当土匪。她给我介绍滁州的风土人情,说市郊南山里有醉翁亭,接着开始背诵《 醉翁亭记 》,声音好似泉水叮咚,又如珠落玉盘。
听着听着,我这个醉翁有了生理反应,忽然间好想干坏事儿了,可眼前不断闪过柳叶的影子,整得我像一只彷徨的耗子,想偷灯油吃又怕烫着嘴,最后只好通过简单的搂搂抱抱败了败火,勉强保住了金身。事后我对柳叶有所负疚,但更多的是为这位小姐感到悲哀,她虽是小姐,但离天使只有一步之遥。
说句唯物主义的心里话,我对柳叶之外的女人的身体有一定的探求意向,对地下工作者们的业务内容更是充满遐思,但我声明这仅仅是好奇而绝不是图谋纵欲。回到大连后,我时常会想起滁州那个会背《醉翁亭记》的烟花女子,有点儿后悔没有彻底消费她一次。
孟庆钧和顾蕾等人听我讲完滁州见闻,挨个儿以身说法给我洗脑,说我是半个妇道人家,受三从四德毒害太深,再不开放搞活就会被历史的车轮碾成肉饼,还说现在的大气候是多边主义,脚踩两只以上的船才符合科学规律和人类追求。他们的厥词我只当放屁听响,但也觉得男子汉大丈夫跃马扬枪纵横天下,偶尔泡个妞撒个野打什么紧呢?
开春儿时,我被公司送到美国芝加哥培训了半个月,回来后说话底气充沛声如洪钟,用顾蕾的话说,这叫老太太扔拐棍儿——抖起来了。不久我又被任命为辽宁地区营销主管,工资突破了千元大关,用我自己的话说,这叫老太太开手扶拖拉机——抖上加抖了。
我抖成老太太了,自然要被狐朋狗友摁倒放血,当月的工资一半都贡献给了饭店。柳叶心疼地说:妈呀,这笔钱啥时候能省回来啊。我说: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我愿把所有的钱都花光然后当个穷人,也不愿天天在算计中过日子。柳叶说:就冲你这话,以后咱家的钱不能让你管。
我请客的开支后来都让我偷摸报销了,报销回来的钱也被我昧下了,和哥儿几个又出去撮了两顿。以前穷得轰隆响,没少蹭他们的饭吃,现在是牛逼生涯的初级阶段了,总想报答一下。再说了,我喜欢和他们鬼混,喝喝酒吹吹牛真他妈其乐无穷。
一个夏日的周末,我和孟庆钧及其新挂上的小妞熊芳在春藤歌舞厅对酒当歌。熊芳长相良好,眼睛比关之琳还大,猛看像只蜻蜓。我问孟庆钧这姑娘的来路,他故作牛逼笑而不答。中途熊芳叫来一个她自考学习班的女同学凑热闹,该女名唤齐芳草,姿色中等偏上,伪装得特纯,喝酒时还看课堂笔记。
玩儿完我们去了孟庆钧位于寺儿沟的狗窝,靠着打情骂俏情绪高涨,不知不觉又整了一箱啤酒,直至烂醉。后来我晃进卧室睡了一觉,醒来发现齐芳草泥鳅一样光滑地拱在我怀里,而且居然还在看那本破课堂笔记。
头前儿隐隐约约有种要出事儿的预感,没想到这么快就栽倒在人家裤裆里了。我心里一凉,愧疚懊丧不安呼啦一下涌上脑门儿。我想到了柳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她,对不起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我推开齐芳草,点燃一根烟猛抽几口,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这只是一场成年人的游戏,完了就完了,可以穿上裤子一走了之,可以安全地回到柳叶身边,然后就当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
我很快镇定下来,刚才一系列的不良感觉也逐渐消退,心存侥幸地问齐芳草:我是不是真的对你耍流氓了?这小学究还挺幽默,红着脸磨唧了半天说:你闯了我家的后花园,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我被她逗乐了:你醉得五迷三道怎么知道后花园进了人?又怎么知道进去的不是别人而是我?她用笔记本砸我的脑袋:你这坏蛋,占人家便宜还想赖账。我心想反正已经背了恶名,不如来个名副其实,于是堂而皇之地到她家后花园逛了一回。
同八十年代相比,九十年代男女关系的特点是,开始相对容易,结束依然困难。从那我就被齐芳草沾了包,店小二似的被她呼来唤去,好几次都险些让柳叶闻出腥味儿,形势一度十分悲惨。我不止一次大骂孟庆钧,责成他将功补过,替我揭去小齐这张狗皮膏药。孟庆钧说:我压根儿就不认识齐芳草,你骑完马甩不了镫怎么能怪我呢?又开导我说:你刚失去贞操,心理和生理上都不太习惯,多贴些这种膏药片子就习惯了。气得我恨不得一巴掌将他拍成膏药片子。
好在齐芳草早已残花有主,不久便和推销纯净水的男友到民政局挂了个号,身披婚纱走进坟墓。我包了二百大洋给她当贺礼,然后一阵狂喜绝尘而去。我想我以后不会再乱采野花了,我要老老实实守着家花柳叶,勤勤恳恳拉磨耕田。
谁站在爱情的芒上 二A
我在郎燕家一住就是三个月,除了自学德语无所事事,只等曼海姆歌德学院的DSH强化班开学。值得欣慰的是,革命友谊经受住了洪水猛兽的考验,孤男寡女相安无事。
当街旁的栗树叶子即将落尽的时候,阿尔卑斯山的冷风就将雨意带到了莱茵河谷。我不喜欢秋天,树木在这个萧瑟时节落尽繁华,一片片凋零的叶子会令我睹物思情。我曾经说过,柳叶是一片不小心从天堂里飘下来的叶子,被我这个凡夫俗子幸运地得到了。如今天堂的叶子没了,人间的叶子也在秋风中纷纷飘落,我内心的那份凄凉和悲伤,在异国他乡能向谁诉说呢?
我常常独自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目光在几株秃树间流转。我会想起大连,此刻那座三面环海的城市正处在明媚的夏天,而路德维希港却已经秋寒袭人。会有阵阵的秋风,在我身边打着旋儿,像一群无家可归的乞人。会有汽车低声碾过几片树叶,它们被汽车尾风扫起来,又静静地跌落。怔望着那几片落叶,我的心会隐隐地疼,会走过去将它们一片片地捡起来,轻轻地握在掌心。
我在郎燕家住得并不安心,主要是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总想快些从她的庇护下独立出去。一天夜里我睡醒后起来找水喝,忽听郎燕的卧房里有人说话。大半夜的,难道这房子里来人了?我好奇地摸下楼偷听,原来是郎燕在打电话,声音忽高忽低,口气紧张激烈,间或还夹杂着德语。这时电话已近尾声,只听郎燕提高嗓门说:“不用说了,这人再流氓也没你流氓,我要睡觉了,再见!”
我溜回房间忐忑了很久,觉得郎燕在电话里说的“这人”应该是我,而电话那端的人一定是个和她关系亲密的男人。不管怎样,我的到来打乱了郎燕的生活,我必须尽快从这里搬出去自力更生。
10月下旬,曼海姆歌德学院的语言班终于开学了,我入了学并搬到了学校公寓。郎燕很不情愿,但我住在河西学在河东的确不便,不想让我搬也不行。搬离那天细雨霏霏,郎燕开车送我到曼海姆,路上我俩总共才说了七八句话。我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该说什么。此时无声胜有声,我俩彼此明了的心境,沉默是最好的语言。
我像一只折翅的鸟儿,在一棵叫曼海姆的大树上暂时栖居下来,除了喘息、疗伤和苟活,再无其他心理和生理欲念。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没有人知道我衣衫和皮囊下面隐藏着伤口。能够隐姓埋名地活着,对我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曼海姆比路德维希港大一点,历史悠久风景如画,古朴敦实的建筑,整洁恬静的街道,从容守时的有轨电车,身材高大面容友善的人群,无不让我感受到一种沉淀亘久的文明,很难想象数十年前,这方水土曾经笼罩过纳粹阴云。盛传曼海姆是全德美女最多的城市,来了才知道言过其实,如同我国几个谣传丰产美女的城市一样,满街都是史前妹妹。听说这里是莫扎特和席勒年轻时偶尔出没的地方,我稍稍来了一点电,希望自己能沾点儿他们的仙气儿,有朝一日也能混成个文化人儿。
歌德学院在曼海姆市郊,溜溜达达就能走到莱茵河边,沿途有个尖顶的小教堂,后院是一片风景怡人的墓地,一座座十字架安详地伫立在繁花绿草中,暗示着天国的幸福与安康。我住在学校的单身公寓里,和同一单元的另外四个中外学生不相往来,除了上课就泡图书馆,晚上也抱着书本搞到很晚,完全处于当年高考前的冲刺状态。我想把自己累个半死,没精力再为往事多愁善感。
然而往事已经溶入血液,每一秒钟的流动都能滋生回想和哀愁。我回想最多的当然是柳叶。这段时间我和北京的姜振辉联系了无数次,这个猪头居然还没查到那个打到1319房间的电话。大连的孟庆钧也有了回信儿,说柳叶的好朋友刘晴向顾蕾打听过我出国前的行踪。我给刘晴打电话,可她还是恨我入骨,冷声冷语地声称对柳叶的近况一无所知。老天一再难随我愿,我的伤感和无奈自然又加重了许多,再怎么自救都无济于事。
转眼半年过去,我的德语进步神速,水平直逼东德民工,唯一昏头的是,语法里姓、数、格的倒腾,那些繁杂的变化简直能把人搞死。我也基本适应了生活环境,饮食起居应付自如,不爽的是早餐吃不到油条豆浆,另外德国的东西太贵,光看马克的标价觉得差不离,可一换算成人民币就蔫儿了,害得我只能往东西便宜的ALDI超市里钻。我还和班里几个土耳其烂仔玩耍得很好,没事儿和他们喝喝啤酒,讲讲中国的黄色段子。他们也挺哥们,热心地教我如何将“静三动四”这条著名的德语语法,普及到床上。
郎燕说我是一粒沙枣树种,盐碱地上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