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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三叔起初竭力反对,人和狗怎能合葬呢?这不是对潇氏宗族的玷污吗?
潇瑟理也不理,只冷冷地说:“狗有时比人好得多!”
是的,老爷子一世凄苦,没有欢乐,没有朋友,多少年来,只有麻花花,形影相随,走过春夏秋冬。这么好的朋友,老爷子怎么会拒绝呢?
晚上,北风劲吹,爆雨如注。
一只黑漆的藤箱,半开半合。箱里装着断轴残卷,那是潇老爷子一生的著述。
老爷子满腹经纶,一肚诗书。陆陆续续,一生笔耕不止,也算是唯一的寄托吧。但都是写给自己看,自己是唯一的读者。
腾箱早已被雨水湿透,泛黄的诗书早已一团模糊。
一生的坎坷,一世的心血,就这样雨打风吹去。
茅屋烧了,潇瑟决定的。
精华妙论也好,千古绝唱也好,传奇聊斋也好,全都灰飞烟没了。
烈焰腾空而起,一颗生命,一颗灵魂,终结一生。
人下葬后,得守三天灵。
江枫陪着潇瑟,潇瑟的确没有亲人了。
两人坐着,摆些聊斋。
潇瑟准备去美国。
潇大爷已经来信催促好几回了,手绪已经办妥了。
先前就可以去的。但雨蝶在,潇老爷子也在,有牵挂,有寄托,舍不得走。
现在不同了。脚下这块土地,已经无牵无挂了。
脚下这块土地,已经没有乐趣了。
“你是该走了。适彼乐土,爰得我所。”江枫说。
“适彼乐土,爰得我所。但愿啊!”
从小就知道,中国乃礼仪之邦,中国乃文明古国,地大物博,资源丰富。从小就知道,中央之国,中国远比其它国家优越。从小就知道美国人民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美帝国不是好东西。
“别担心。”看着江枫忧心忡忡的样子,潇瑟有些不以为然。“谎言一百遍可以成为真理,但只是暂时的真理。它可以在一段时间蒙被一部份人,但是不可能在所有的时间蒙被所有的人。”
离别的愁绪茏罩着这对情同手足的伙伴。两个人都一阵沉默,沉默过后端起酒杯牛饮,四眼相顾,酒话连篇。
这些年来,这么多故事这么多悲情这么多伤心这么多遗恨!潇父潇母潇老爷子,雨蝶石磊兰香阿黄……为什么,为什么?
文化的悲哀,累积成文明的悲哀,催生制度的悲哀。
于是个人祟拜成为一种习惯,个人好恶上升为国家意志,个*术争斗演绎成一个个*年代。
悲剧年代悲情事,平安难得几人有。
红色年代,疯狂年代,这种疯狂的传染病源于某个人,源于那个现在而今眼目下还被当作一张虎皮一面大旗供着的人。相传后来有医学家和史学家联袂研究,揭开现象看本质,当年的万岁爷不过是得了男人更年期综合症。大权突然旁落是什么感觉?花枝乱颤的青楼艳女,一夜之间无人问津成为太婆是什么感觉?这种感觉终于诱发了一场持续十年的恐怖。起先是向十来岁的青少年十来岁的花骨朵煽风点火,于是蒙懂顽童摇身变为红小兵,成了早晨*点钟的太阳。这些冲动的童子鸡,由于没有婆姨退火,便汇聚成浩浩荡荡的革命洪流,造反有理群殴有理杀人有理,世间除了有理之事无理外啥事都有理了。听说现在非洲流行娃娃兵,那纯粹是对中国文明的一种抄袭对老爷子的盗版,想当年,爷子毛将娃娃兵法耍得的溜溜转,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顿时鬼哭狼嚎。革命行动不只局限宏观世界里的战天斗地,还要细致入微到大脑神经元给每个人洗思想换脑壳。“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有人天生就是国家的主人,有人天生就是臭老九,有人天生就是反革命!” 共产主义生物学惊天地泣鬼神,乖乖,天主教里活脱脱的原罪说!后来红小兵一往无前搞得五湖四海鸡飞狗跳尔后为了息事宁人或发配北大荒或发配海南岛上山下乡修理地球,终于成就了八十年代悲剧文学一遍繁荣,繁荣和着史无前历一同诞生,粮食亩产过万斤,炼钢炼铁一夜之间赶英超美……国家主席怀揣*宪法饿死在河南的一个山沟沟里,最最敬爱的林副统原来狼子野心!……成千上万的菜色饥民一边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一边喊着万岁万岁万万岁一边饿毙在地大物博的神洲大地。
……
于是发明了许多口号,于是有许许多多的人犹如飞蛾扑火,为口号光荣献身。
“为人民服务”美丽醉人呢。
这世间很多东西都很美丽,*的媚眼,罂粟的花朵,骗子的嘴脸。
小时候不晓事,以为世间有一个名叫人民的人。
当时觉得这家伙简直坏透了,吃的穿的用的住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世间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并且所有的人都得作牛作马为他服务。而且这家伙还凶着呢,眼睛雪亮,你做的说的想的他都知道,看谁不顺眼谁就是敌人,过日子全都颤颤兢兢所有人!
人民真他妈的不是人,人民真他妈的万恶真他妈的该死!
长大了,才知道词典里有个成语叫作欺世盗名。
长大了,才知道很多话都是真实的谎言。
比如“XXX万岁”,“无产阶级万岁”;“人人平等”!让人牙齿掉完落光。
“XXX”最后八十三岁就到*那儿去报道了。
“无产阶级万岁”不就越穷越有理一穷到永远吗?这话其实没水准没创意,早在若干年以前,伟大的无产阶级先行者丐帮帮主那位叫洪七的老头就提出了这种朴实的唯物主义思想!后来进一步升华成“打狗棒里出帮权”这一光辉理念。
话说洪老体践力行,实实在在的把一伙无产阶级联合起来组成了天下第一帮。并且亲任邦主,坐在了主席的位置上,曾天操作一根打狗棒南征北战痛打落水狗把一帮帮绿色和平组织的小资娘们心痛得眼泪花花转。
这事连金庸这厮都知道,好象还出了本关于洪七公生平的书叫什么“英雄传”来着,不信上地摊书店查去。
“人人平等”倒是东西方的共同语言全世界人民的追求,只是西方人太傻挖空心思把穷人演变成富人这活多累呀,看我们东方人抓着一个富人就地镇法所有黑皮肤黄头都一个穷相不就太平了……
两人越喝越多,满嘴昏话,越发象政治家。
地球上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安定。有人就有罪恶,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任何社会都有罪恶。
*者总是竭力把罪恶掩盖起来,维护所谓的现状和稳定,保护他们的既得利益。但罪恶是在成长的,最大限度地掩饰总是让罪恶最大限度地膨胀,即使在火山爆发前一刻新闻媒体除了生产歌舞升平外一样不得冒任何杂音。当然,高压之后的火山一旦爆发,社会经济秩序自然一蹋糊涂,于是便诞生许多背井离乡妻离子散的故事,悲剧文学一遍繁荣。
开放的社会或许是一个丑闻很多的社会。实际上,并不是封闭的社会丑出得少,而是开放的氛围便于揭短而已。这样,罪恶每每还是花骨朵芽苞苞的时候就就被爆光就被抑制就被掐死,这样的时代对悲剧大师来说实在是个悲剧,没有多少社会素材值得浓墨重彩。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个人的罪恶总是很有限的,个人的破坏力总是有限的。但当错误的人,错误的决策,形成错误的制度,那就可怕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制度可以无过的,法律可以无过的。我们不需要英雄。英雄辈出的年代是血和泪的年代。我们只需要制度、法律,我们只需要公公正正的游戏规则。
制度代表着一种文化,制度代表着一种文明。
不断变革的文明才有生命力,不断吐故纳新的文明才有生命力,以人为本的文明才有生命力,包容宽厚的文明才有生命力。
千百种文化,千百种文明,千百个种族,经历千百种碰撞,相互习惯,相互包容,相生相克!这就是美州,这就是美州大陆。
可爱的中国!可爱的家园!可爱的人民! 可爱的一切!
……
潇瑟一口下去,酒瓶就见底了,见底后还意犹未尽:
“我一直都有一个梦,想整理出中国现代史。这样,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好让后世人里少出几个雨蝶,少出几个兰香。”
“臭书生,酸秀才!都啥年代了你怎么还象一个伟大的思想家!“
潇瑟一脸苦笑,举杯欲饮,江枫一把夺过,“这杯酒是我的。”看着几只空荡荡的酒瓶,江枫感触极深,“我们都是无产阶级对不对。”
潇瑟也有些醉了,“无产阶级又咋的?”
“全世界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噻?”
“联合起来干什么?”
“联合起来成立丐帮噻?”
“成立丐帮又干什么?”
“天,这个道理都不懂?你看人家洪七公,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凭着一根打狗棒,带领一群无产阶级哥们,与天斗其乐无穷,无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硬是把无产理念发扬光大了,操成了一帮之主,我KAO,多威风!”
“是是是,当帮主真威风,有来生,一定当乞丐!”
“中,不是你悟性好,多亏我醇醇教!三分钟就完成了对你的洗脑工程,把你培养成了一个地地道道叮叮挡挡的无产阶级,看来我丐帮后继有人,一定会发扬光大。”
潇瑟被江枫感染了,信口哼了一曲。
江湖丐歌
江湖第一邦
叫丐邦
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
结为丐党
丐邦最纯洁
因为金钱最脏
让全人类成为穷光蛋
是丐党的理想
要是谁口袋里有铜板
就坚决让他灭亡
丐邦实行丐民专政
人人拖着根打狗棒
打狗棒里出政权
人多力量大
要是谁对叫花子有异见
就拖进牛棚镇法
牛棚是丐帮的刑堂
丐邦邦主
是天下的穷老大
丐民山呼万岁
邦主心里乐开了花
……
地球很小啊
象个西瓜
杀了最后一个有钱人
丐邦空前繁荣
……
嘿嘿
富人全部完蛋
叫花无处要饭
于是一夜之间
丐邦全部玩完
人多力量大
其实有点假
万岁万岁万万岁
原来是笑话
越穷越光荣
那是穷疯了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
江枫也诗兴大发,和一首《牛皮闪闪放光芒》:
牛皮吹得深,
光着屁股放卫星!
牛皮吹得好,
开口闭口党代表!
牛皮吹得横,
敲起竹杠为人民!
牛皮吹得响,
地狱也会成天堂!
……
两个人开怀大笑。苦涩的笑。
以后再已听不到这样的声音了。
家破人亡,生离死别。
潇瑟泪眼模糊。
“兄弟走好!”
“兄弟,保重!”
四只手紧紧地按在一起。
两个男人,握住一生的友情。
(77)流星
又是一个秋天。
江枫和潇瑟又回到了北方大学,回到情人桥的酒桌旁。
何去何从,潇瑟其实很犹豫,是完成学业再说呢,还是现在就去美国。“看看再说吧。”江枫也没有太多的主意。
有时感觉大学其实也瞒不错,一处世外桃园呢。一圈灰朴朴的围墙圈出一方天地,便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
开校了,百草原诗社也开张了。
燕雀乌雀济济一堂,社员们竞相舞文弄墨喧泄他们的青春。
新的一年,要求人人交出一首新的诗作。潇瑟江郎才尽,拿不出什么新东西,便把暑假天的即兴之作《江湖丐歌》搬出来充数。
后来,《江湖丐歌》登上了百草园的报栏。
后来,《江湖丐歌》一不小心居然成为了北方大学的流行曲,大家掩口葫芦而笑。
再后来,校长牛红学牛大人知道了此事。
这还了得!让全国人民知道了让*知道了还了得?岂不是北方大学不保自己校长不保!校长牛越想越怕越想越气,“反了反了,简直反了,这不是对我们国家我们社会我们党的恶毒攻击吗?!我们可不能拿党拿国家拿人民的钱来培养反革命!要是在以前,这种大逆不道的人肯定十恶不赦!肯定死有余辜!肯定要被打翻在地,踩上一只脚步!肯定永世不得翻身!开除!马上开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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