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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从酒楼的窗子看下去,那景象确能撩人心动。镇上仅有的一条石板路被挤得水泄不通,沿街摆起长龙似的摊子。服装、百货、小食、鼠药无不齐备。还有那私设彩票的、套圈儿的、耍猴的,也抖擞着精神混杂其中。因了大部分货品的艳俗,在这古朴的小镇中,反倒有了一种斑斓五色的悦目。又因了集市时间短促,到下午就要散了,所以,买卖双方又大多透出一种急切,几乎近于狂热。这样一个充满了尘嚣的小世界,十多年来,就是离农家女六莲最近的大世界。
六莲在人群中推推搡搡地走,一边往那些摊子上打量。各种小玩意儿不少,价钱也便宜,但她疑心多半是假货。拿起了一瓶洗发水,犹豫半天,还是放下了。再说,直到现在,她也没拿定主意要给自己买什么。摊主是个外乡汉,见六莲迟疑,便拍着胸膛信誓旦旦:“姑娘啊,我还能骗你吗?这怎么能假?”六莲瞄瞄那汉子,还是摇头走了。一趟街走到底,只给老爸买了一包福建乌龙茶、一支挠痒的小竹耙。不大一会儿,她觉得被人气熏得头顶昏昏,便挤出人群,站在屋檐下,拉开一点儿领口来透气。心里正焦躁时,忽听得耳边有大喇叭放出震耳的民乐,是“哥哥在岸上走”的调调,喜气洋洋。回头一瞄,不禁吓了一跳:一个真人大小的笑靥女子全身广告像,贴在纸板上,正正当当矗立在自己身后。原来这是一家新开张的影楼。正在此时,玻璃门一旋,出来一个穿制服裙的女孩,站在石阶上有节奏地拍手,大声揽客。六莲觉得面熟得不得了,细一看,忍不住嘻地笑了:这不是村里的美芬吗?
美芬见到熟人,一改职业性的笑容,张了大嘴笑,又拉住六莲的手直摇。六莲捣了她几拳,嗔道:“你这鬼头,怎的不言不语就出来打了工?”美芬忙解释道:“店老板是我家亲戚,急着喊我来帮忙,只管吃住,工资却不发的。”六莲很不解:“那怎么办?”美芬悄悄说:“干熟练了,我就去海口。”说着忙把六莲拉到屋内坐下。六莲四面看看,店堂里的油漆光亮得连苍蝇都趴不住,墙上挂的时髦照片,看了让人心里舒服。她打量了一下美芬,觉得她相貌虽没变,嘴还是大,但气质可不同了,就说:“看你,漂亮多了。将来到了海口,怕是要去选美。”美芬说:“哪里能跟你比?这么白,这么苗条,只怕一街的年轻仔都在看你。你不是来赶集,你是免费让人家饱眼福的吧?”说着两人又互相乱捶,笑作一团。美芬把六莲引到梳妆镜前,拣一把梳子为她拢了拢头,说:“你看,是不是美人儿?”六莲看了镜中的自己,唇红齿白,胸脯挺挺,已经发育成大姑娘了,心里不免有一点点得意。忽然,她心里一动,知道今天该为自己买什么了。
从美芬那里出来,六莲去了以往经常去的百货商店,买了粉扑、眉笔和口红。这些东西以前她都有,因为基本用不上,就都送了人。今天,她觉得好像突然迈过了一个门槛,前面的天地是新的,自己应该是个有魅力的女人了,就像那胶卷广告牌上的靓女子。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她说不上来。东西买齐了,临了,又左挑右选,买了一只颜色俏俏的绿色发卡。
反身出来时,却又遇到了另一个熟人——蒋天海。天海是她在读镇中学时的同学,大她两届。她念初一时天海已在初三。这后生仔是文艺积极分子,学校搞汇演时来辅导过六莲班上的节目,所以有点熟。天海的爸爸老蒋是镇税务所的所长,因为贪吃,喜好去酒楼白吃白玩,对农民的态度又蛮横,所以口碑不大好,连累了儿子在学校也很孤立。天海初中毕业就辍了学,听说去打了工。后来六莲也毕业回了家,就再没见过他。
天海的变化也很大,过去只是个小帅哥,现在却有点时代精英的派头了,头发梳得齐齐整整,唇上生了些短须,脸仍像过去那样白净,不像在干什么苦力活儿的样。他见到六莲,先是有些惊讶,下意识地抹抹头,伸出手来像是要握手,但转瞬又缩了回去。刚寒暄了几句,天海不知怎的就脸红了。六莲因为急着要回家,见天海并无要紧的话说,便要走。天海嗫嚅着说“等等”,一只手便在自己衣袋里乱摸,最后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六莲。六莲看看,原来他在镇上开了一间五金店,头衔印的是“经理”。她略感惊讶,心想小帅哥也能做得这个,嘴里便啧啧了两声,算是恭维了。天海说:“毕了业才知老同学好,你要常和我联系。”六莲心里就说,联系什么,我家里能称作五金的,大概就是一口铁锅了。嘴里却说:“你如今是大经理了,我还是个农民,不好联系啦。”天海就笑,一副很怜爱的样子看着六莲。六莲忙说:“我要赶回去喂鸭了。”两人就道了再见,分了手。六莲走出去好远,回头一望,天海还在当街立着,朝她这个方向看。“这个人!”六莲心中哂笑,就起了些轻蔑,在手心里把那硬挺挺的名片揉成一团,悄悄地扔了。
六莲赶这个集,心满意足,回家的脚步格外轻快。一路上唱着红歌星李玟的歌子“滴答滴”,更觉得诸事顺遂。半路上,鳖场的小郭骑着摩托从后面赶上来,招呼着要载她走。六莲应了,侧身坐上后座,一边就问:“郭主管,又去给鳖买维生素了吗?”小郭说:“不是。天热,我们白助理胃口不好,我去买辣子,做剁椒鱼下饭。”
提到白助理,六莲忽地一阵心头乱跳。她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今天突发奇想要来赶这个集,是跟昨晚见到的那个斯文男子有关的。不错,肯定是有些什么关系。穿过山林,远远地看见鳖场,此刻,也许那人就在那些白房子里吧。六莲心里涌起温情,她又想唱个什么歌子起来,才与此时的心情相配。她实际已经知道了自己内心的一个小秘密:为什么昨天还在懵懂,今天就有了做女人的感觉了。
第五章
吴老伯居住的这座古宅前,有一口方圆两亩的莲花塘。逢夏,便有莲花亭亭而立,红白两色。风一过,满池圆叶如浪翻滚,煞是壮观。一条横贯全村的青石沟渠,将附近的山泉水引下来,因此旱年里塘水也不见干枯。这一方莲塘及其周围的葳蕤草木,将老宅与整个村子隔了开来。平素偶尔会有村人过来走动,吴老伯却是不大过去,有事就差遣六莲去跑跑腿,传传话。
这天夜饭之后,六莲撤去桌上盘盏,在灶房里洗刷。吴老伯走下前廊,抬头瞧瞧溜檐上的日影,知道时候尚早,便先吸了阵儿水烟过瘾,然后在房前场上坐下,趁光线还好,拿了削好的竹篾来编箩。白毛小犬起初在他身边蹿来跳去,后来看见一只五彩蝶子翩翩飞落,竟一下子玩心大起,一边扑,一边追到后园去了。
不大工夫,小犬又跑回来,急急地吠了起来。吴老伯抬头,瞥见院墙外近处的绿叶间,有人赤着膊、披着件耀眼的白箚褑堰来,木屐声噗托噗托响。仅看那身形,就知是“村长”霍半火。霍姓是村中的大姓,明朝时曾有一人官居侍郎。数百年来,家族枝蔓,仅这一村就有十余户。因此这村子就叫霍村。村长霍半火刚落地时,他老父偷偷请人算过,说是命中缺少一点点火,于是就叫了这“半火”。但“霍半火”这名字叫起来绕嘴,渐渐地,在村人口中,就简化成了“霍半”。霍半在村里是个管事的官儿,权力不小,村委会的主任,但乡民们都叫顺了口,只唤他做“村长”。
见村长叼着洋烟慢慢走过来,吴老伯却并未起身,手里也未停下编织,只示意他坐,又高声唤六莲沏茶来。这霍半三十五六岁年纪,眉目略嫌狡黠,气质上半土不洋,一望而知是个在外面有过闯荡经历的角色。
喝毕六莲端上的乌龙茶,霍半抹抹嘴,赞了声“好茶”,便单刀直入,说起了事情:“我是为卖蕉的事来。”吴老伯停住手说:“不是还早吗?”霍半说:“年初来收购咱们香蕉的甘肃客商,觉得两下里合作得不错,因此委托我协调一下,明年把香蕉仍卖给他,他自然会在价格上照顾一下我们,不会亏了大家。”吴伯略一想,说:“这倒可以。只是天意人意都不好说,收购价从来是一年一个样,到时候价钱起不起得来,他哪里能说了算?”霍半颇有同感,叹口气说:“是啊,收成不好要亏,遇上肥年收成好了,价钱又滥贱,我们还是亏。咱这农民,总之不好活。”吴伯抄起水烟来吸,一边就哂笑道:“你是什么人,也说这话?你总是好活的。甘肃客商那里,少不了有你的回扣。不然,村长怎么甘心给老板当起了马仔?”霍半涎着脸笑道:“这事嘛,你明白。当这村长,只拿几十块工资,不小小弄点,难道让我吃风屙风?”说罢摸出一包“三个五”香烟,拈出一支来,放在鼻下摆弄。吴伯看看,便说:“你这里那里都小小地弄点,可够我们这平常人家大大地吃几年*6。你看你,吸的洋烟,住的洋房,你这农民当得多么自在。我过去念书,不晓得书上说的‘土豪劣绅’是甚样子,原来就是你这样子。”霍半便起身,略一躬腰,笑道:“前辈开玩笑了。我算什么?你老吴风光时,广播里天天喊的是你的名字,我那时候还是光屁股娃娃哩。不过,现在这村官,上压下挤,两面都不是人,其中滋味你是不知道的。”停了停,他又说道,“好了,不说了。今日这事,就这样敲定了?”吴老伯也起身,一板一眼地说:“一言既出,我不会变卦。”
霍半回身正要走,忽地想起另一件事,面色忽地一沉,对吴伯说:“你家积欠的乡统筹、人头费、道路捐已经有五百块了,如何弄,要想个办法,不然总是我替你顶着。”吴伯听了便冷笑:“上面横竖只是想要钱。我不是个糊涂人,这些名目倒闹得人要糊涂。”霍半说:“那镇政府也是要吃饭、要养人的啦。”吴伯就问:“吃饭?什么饭一年要吃下四十万招待费?”霍半连忙摆手说:“不说那个。镇政府要收的钱,总是要交。”吴伯就说:“交是可以,慢慢来,不要着急。你又不是不知道,农民,屁股朝天,也只能找出那么几个钱。若要一下交清,就该我吃风屙风了。”霍半拧起眉毛,说:“嘿嘿,你就是一个字:拖!我拿你没办法,但是钱又不是装进我口袋里,莫要搞得清款工作队下来,脸面上就不好看了。”吴伯一怔,挖了霍半一眼:“工作队?我当这是什么年代,他来嘛!有本事叫联防拿着枪来,我反正老命一条。”霍半见气氛不对,忙说:“那不至于,哪里会真就动硬的?这地方,出过娘子军的,谁敢?”他歪着头想想,又缓缓地说,“那就先欠着吧。不过镇上是有规定,欠款户一律不准开结婚证,将来六莲嫁人,怕是要有麻烦。”吴伯淡然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不至于把闺女憋死在家里边。”霍半良久不语,然后叹了一声:“镇里要追欠款,天天喊加大力度,你们就是一个拖,倒成了只逼我一个人!”说罢,抖抖衣衫,便要走。
那边六莲在廊上望见村长要走,也起身招呼送客。霍半回头看看,打趣了一句:“嗬哟,六莲这姑娘,出落得越发俊了哪。改日我做介绍人,给镇长当儿媳去。”
六莲脸一红,反唇相讥道:“我不要!这机会留给你自家女仔吧。你也好攀个好亲戚,升官发财,屁股底下冒烟烟。”霍半打了个哈哈说:“我那女仔?还没得猫仔大,等她长大,镇长早就该抱上孙子*6。我老霍,没那个福分呀。”说罢,抖一抖金利来的白褂子,歪歪地哼着琼剧小调,扬长而去。
吴老伯望着霍半背影,说了句:“这滑头!”此时再坐下,只觉得肩头发酸,便叫六莲为他捏捏。捏了一会儿,感觉好了些,便对六莲叹道:“五十肩,六十腿。这半年肩是越来越吃不住力了。你这老爸呀,眼看着就要干不动了。”六莲接口道:“阿爸哪里就能说老?再说,有我在,你怕什么?”吴伯摇头道:“女儿家,总是要出远门的。”六莲说:“就算要远走高飞,到几时我也不会不管老爸。”吴老伯当然知道女儿会这样说,但他从心里还是愿意听这样的话,一百遍也听不够,好像一种人间至福就在这夜色初上的家常对话中。他满足地笑笑说:“莲莲,你是懂事了,知道将来要养阿爸的老。不过,阿爸苦了半辈子,老来也没什么奢望,有一口粗茶淡饭就行了,平安就好。咱们家穷,还是要俭省些,日后赶集不要给我买东西了。”六莲说:“那算什么,买了你就用嘛,穷人也要过一点舒服日子。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