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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头的爱情-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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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贩鱼的马寡妇。
  这马寡妇从内地跑来闯海,不过五六年时间,便成了此地闻名的富户,可列入县一级的五百强,曾与县长同桌吃过饭的。村人对于她的财势自然是没话可说,但因她口无遮拦,行事又多违乡俗,便又有几分瞧不起她。吴老伯素来是不从众的,看马寡妇虽是女流,却闯出了自己的一番天地,对她便多少有些敬重。
  马寡妇来到田边,老远就打着招呼:“老吴,辛苦呀!”吴老伯应道:“种田的嘛,凭力气死做,比不得你们。”说着,就指了块干净地方,示意马寡妇坐下说话。
  马寡妇盘腿坐下,问了问年景如何。吴老伯一边吸烟,一边答道:“还好。”马寡妇接着又扯起天气来,吴老伯便打断她说:“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找我有事?”马寡妇笑道:“当然有事。最近县上一个果蔬公司的老总,想跟咱们农户搞联营。这联营的办法是跟国际接了轨的,叫‘公司加农户’。我做了他代理人,便先来联络联络。”吴老伯听了,笑出了声:“商人也要做群众工作了?”见吴老伯并不十分当真,马寡妇便解释道:“这公司加农户是外国来的模子,农民要翻身,就只有这一条路了。”吴老伯就说:“你说给我听听。”马寡妇便接着讲:“这果蔬公司先跟你们签下协议,春天种什么品种、种下多少,到转年春节他就来收。年年如此,这不是两下里都踏实?”吴老伯听了,眯起眼睛,沉吟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好主意我听得多了,都说是阳关大道。但我要看实质。”马寡妇见老吴口气松动,便忙说:“实质当然也好。农民愁的不就是卖果吗?”吴老伯曾经沧海,不是几句言辞可以打动的,他不动声色,却缓缓道出了要害:“我要问的只有两条。一是这协议上写不写最低保护价,就算明年香蕉贱得像猪食,他也要按保护价收购,不能也跟着压价。二是如果遭了灾,蚀了收成,这公司给不给农户一点补偿,好让我们第二年能缓过来。”
  马寡妇听得脸上慢慢僵了,迟疑道:“这个,我无权应承。”吴老伯就看破似的一笑,说:“不光你不敢应承,那老总谅他也不敢应承。逢到价格合适,当然我也愿意卖给他。但若逢市价低,公司也照样按低价收购,不肯出一点血,那倒霉的不还是农户?签这协议又有什么用?”马寡妇答不上,尴尬了一阵儿,便说:“这里边学问还蛮大嘛!若这两条公司都答应,协议能不能签?”吴老伯摇头道:“那也不能。”“为什么?”“我已经答应了甘肃客商,自然不能一女许两家。”马寡妇撇撇嘴道:“什么甘肃客商,又是霍半那家伙搞的吧?你跟他签协议了吗,不就是嘴上说说嘛,又能怎样?谁条件优惠就卖给谁嘛!”吴老伯摆摆手道:“那不忠不义的事,我不能做。”说罢,便低头吸烟,不再理会。
  马寡妇见话不投机,只好拍拍屁股起身,说道:“你再想想吧。我总不是要来害你的。”说罢,就扭身走了。
  田头安静了下来,只有老阿婆在远处“嗬嗬”地用树条赶着水牛。吴老伯摘下竹斗笠扇着风,兀自坐了半天,而后冷冷一笑,自言自语道:“公司加农户……哼哼……好啊!”老伯觉得这妇人一来,把方才的心境给搅了。他眯眼看看日头,见差不多已到晌午,便不想再做,荷起锄,往家走了。
  回到老宅,看见家门是掩上的,喊了几声,却不见六莲出来,只有小白犬欢蹦乱跳地跑出来。吴伯想,女儿平常这时是不出门的,今天倒是怎么回事?正纳闷间,只见六莲怏怏不乐地进了院,便问她一句:“去哪里啦?”六莲弯腰把小犬抱起,偏着脸亲了亲,然后答道:“去了亚娟家。”吴老伯在檐下放好锄头,提了水去冲了个凉,见六莲仍然抱着小犬在那里出神,就问:“怎么,跟人闹别扭了?”六莲把脸一扭说:“哪有的事。”“那怎么不高兴?”六莲便嘟一下嘴说:“阿爸,你不要乱猜嘛。”说罢放下小犬,起身去了灶房。
  吴老伯便在廊前坐下,琢磨马寡妇所谈的事。若是公司真心与农户联手,相互让些利,倒还是好事。只是在我们这里,所谓的好事,常被急功近利之徒搞坏,反成了害人的事。像马寡妇这等人来办“公司加农户”,怕不是什么吉兆。就算白纸黑字签了合同,对方要赖掉,你又怎能打得起官司?光跑法院恐怕就要跑穷了。这样想着,老伯就叹了口气,把这事放到一边了。
  约莫过了半个钟点的样子,六莲将饭菜摆上八仙桌。那平平常常的薯叶、青笋,都是绿绿的,清爽得惹人流口水。农家这饭菜,虽说简朴,却因菜蔬都是刚从后园里采摘的,洗过,就下了锅,所以自有一番清香。
  吃饭时,吴老伯聊起了马寡妇上午说的事。六莲听了,就说:“你还是多听听的好,干吗要一下顶回去?”吴老伯摇头道:“这人,靠不大住。”六莲却说:“阿爸,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做事要讲关系,太封闭了,可不行哦。”吴老伯就笑笑说:“孩子,时代这东西,我已经历过好几个了,翻来覆去的,最后还不是要活个根本。”六莲掩口一笑,指指阿爸的额角:“你这里,是不是落伍了!”吴老伯眨眨眼,笑说:“我是赶不上后生仔了。下午你去村委会再借些报纸来吧。不然,我要变成老顽固了。”
  午饭后,父女俩照例要小憩一会儿。吴老伯就倚在后堂屋竹椅上假寐。六莲有心事,却不去睡,只拿了本杂志在翻。吴老伯睁眼看看,觉得奇怪,问她为何不去歇。六莲说“不睡了”,又低头接着看。一会儿,她忽然问了一句:“阿爸,你说是城里好还是乡下好?”吴老伯一怔,困意不觉消了大半。六莲从小长到大,还是头一次提这样的问题。凭直觉,老伯知道这不是轻巧的一问。他心里最担心但也相信决不会发生的一件事,也许,就在这个正午发生了。吴老伯从海口把六莲抱回来不久,内心里就有一种连他自己也意识不到的恐惧:他怕这个自己视为女儿的孩子有一天会突然弃他而去,回到城里。现在,小女子成熟了,一夜之间,有了自己的思想,那种可能性,突然一下就摆在了面前。老伯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才说:“这要看对什么人讲。依我看,还是乡下好。” “好在哪儿呢?”“活得安稳些吧。”六莲却反驳道:“我看,也不大安稳。”吴老伯摸摸下巴,想想女儿说得没有错,自己越是想后半生图安稳,就越是觉得有一种力量要摧毁他的安稳。现在,他已经感觉到这种力量已经来到身边。他一向最信赖和钟爱的女儿,已经像船,开始要漂离他这岸了。吴伯是有阅历的人,他知道,要阻止一件可能发生的事,最好的办法是不把它认真对待。于是就说:“莲莲,你把老爸考住了。那城里,也是不错吧。”但是,说着,他脑海中竟一下就浮出儿时广州的亲切。那毕竟是故乡啊,西关的那些老街旧屋,对他来说,永远都有慈母般的醇厚。那斜阳中的骑楼,楼上半掩的木百叶窗,窗内煲莲藕汤的人儿……都宛然在目。此刻,他不能不承认,这是他心里的根芽,永生永世长着,不会枯死的。因此,他没有权力阻止六莲。
  静默了一会儿,六莲忽然又说:“阿爸,我想,明年去海口打工试试。”这下,吴老伯真的是惊讶了。他抬身看了看六莲,见她并没有玩笑的意思,便明白了:有一颗多年以前的种子,一直是被厚土覆着的。如今,它等到了节令,就“噗”一声破土出芽了。   
第十章
  白若川渐渐觉出这乡村的好了。城市人的种种病症,到了这里,不知不觉就都痊愈了。二十几天里没有听到汽车噪音,手机也收不到信号,倒落得耳根清净。清早起来,再不用记挂着一天将有无数烦心的事要做,尽管自由自在。栖居在这炮楼上面,四面通风,不燥不热,又无蚊虫干扰。早上能听到窗外有山雀啾啾在叫。傍晚时,又能看红日衔山。小时读《三国演义》,别的场面都印象不深,唯有诸葛亮的茅庐令他神往,就连那般担柴挑水的人物,也都个个带着仙风。书中一句“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的诗,读过了三十年他都不能忘。不承想,今日竟也能做了这境界中的散淡之人。
  早上吃饭时,隐隐听到村里人在放爆竹。若川便问小郭:“我都过糊涂了,今天是农历的什么节?”小郭说:“什么节都不是,是农历初一。他们这地方,初一、十五都要放鞭炮的。”若川问道:“是什么意思呢?”小郭摇摇头说:“不清楚。大概是拜祖先吧。”低头去扒了两口饭,又说道,“他们这儿的习俗,搞不懂,跟我们不一样。”若川听了,起了好奇心,便盘根问底起来。小郭就说:”比方清明节扫墓,这在全国都是一样的。可他们这里,偏就在冬至扫墓,怪不怪?”若川是学文的出身,杂书又看得多,半通不通的,知道一点古,这一下就来了雅兴:“是吗?这个我懂一点儿,他们这习俗可是老啦。我们的老祖宗,原先就是冬至扫墓祭祖,后来春秋时出了个火烧介子推,就是寒食节啦,这才改到清明扫墓。”小郭听了一愣:“你是说,这里才是正宗的,我们反而是改良过的?”若川点头说:“不错。”小郭就咋舌,觉得不可思议。少顷,问若川:“你这学问,怎不去做教授?”白若川听他问到了要害处,心里就一痛,怪就怪自己当初守不住清寒,急吼吼地跳将出来,搞到现在,钱没赚着,连教授的那种安稳日子都过不上了,这就是急功近利的下场吧。他只好淡淡地答复说:“这是人各有志的事,我天生就不喜欢耗心力。”小郭眨眨眼,似乎是懂了,说道:“就是就是,教授没几个不秃头的。不过,你总还是可惜了。而且,这生意场里面,难道还省心?”
  吃罢早饭,工人们想趁天凉多干一会儿,便匆匆套了胶皮工装裤,提了水桶,给鳖喂饲料去了。只剩若川与小郭蹲在伙房聊天。一来二去地,就说到了鳖场。小郭谈出来的情况,与老板对若川说的又不大一样。两方面综合起来,若川大致弄清了来龙去脉。这鳖场原是为了套银行的一笔农业贷款才搞起来的。老板是个心高的人,本无心搞这小家子气的玩意儿,只因没有鳖场便没有贷款,所以就只好耐着性子来做。他的目标,是想套出两千万来,但鳖场再怎么搞,都不可能需要投资两千万,所以这鳖场什么都建得又高又大,全是花架子,就是想蒙住银行。又在贷款申请书上做了些文章,虚拟了一些大而无当的待建项目,总算把谎撒圆了,银行便有了明确的贷款意向。可是鳖场开始养鳖了,不知为何,贷款却迟迟没有下来。鳖场的实际费用投入就很小。小郭每用一分钱,都要向老板请示,绊手绊脚的,别想施展得开。烦心的事还不止这些。本来此地夏季太热,不是养鳖的好季节,按理应在农历八月下鳖苗最为合适。但是为了让银行的人看了放心,早早就下了鳖苗,到现在光吃不长膘,白白地喂了些杂鱼、骨粉、维生素。这鳖苗偏偏又是少爷秧子,水脏了点儿,就成片成片地病,还要洒药。钱一天天花下去,都是白花。老板本来就不指望鳖场正常生产,可小郭却是指望靠它赚钱养家的。两下里就这么拧着,这鳖场的事情也就怪怪的。
  若川明白了鳖场的病根,也是没法子想。不过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在这样一个绝无出路的地方,小郭却仍执著地在干。他要是另觅去处,不过就是在这儿搭了点时间,总强过像现在这样无望地熬。若川的经验里面有这样一条:凡是解释不通的事,必是另有隐情。小郭图的是什么?鳖场真的如老板所担心的那样,有巨大的财务漏洞吗?如果有,在哪里?若川告诫自己,不要看鳖场平静如水,这水下,说不定就有能吞掉人的旋流,自己虽来散心,实际也是负了重责的,诸事还得小心为上。
  若川陷入了矛盾当中。老板的做法,他私心里当然不能赞同,对小郭不免就抱了些同情。但是职责所在,对小郭又要防范,说不得掏心窝子话。所以只好潦草安抚了小郭两句,怏怏地回了炮楼。
  快到吃晌午饭时,忽听得楼下有女人在喊:“白助理,吃元宵了!”若川闻听一惊,忙从窗口探身去看,见是马寡妇,一时便摸不着头脑。未等若川张口问话,下面就说:“我是马碗花呀。白助理,你这楼梯太陡,我上去不方便。下来吃吧。”她这么吵嚷着,若川感觉就有些尴尬,便说:“不年不节的,吃什么元宵?”马寡妇不管这些,快嘴说道:“月初一嘛,吃碗元宵,圆圆满满的。你们这鳖场,一群光棍没人疼,不是很凄凉吗?我带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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