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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雨-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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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珽的血液里总是流淌着一种不安,生活的陌生与不可知感才会使E短暂的停下脚步。

  回家对E而言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要是还有个别的去处,或者家里没有强烈的要求(过年回家团圆对中国人来说是一种最基本的人伦),E会考虑不回去。

  站台里一堆男的围在一起笑;一个女的扑在一个男的怀里啜泣,头还一耸一耸的;一个道士装束的在急匆匆的跑着;七十多岁的老头没站稳挤了一下前面的一个三十多的女人,三十多的女人就回头恶狠狠的骂了句,旁边是一个五六岁脏兮兮的小男孩在哇哇的哭。

  火车像条巨大的百脚虫,缓缓的停住,趴在了那里。

  几个车门口下来一些人,边下边左右搜寻着什么。这时有人想往上挤,被列车员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下完后是提着大包小包还有各色箱子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人一窝蜂的朝门口挤,这回列车员的骂也不管用了,在球场里这叫“合理冲撞”。

  这是E第一次坐火车,一是没料到上车的场面这么火暴激烈,他是夹在陌生人群里被推着前移的,二是没想到火车的门口那么窄。好不容易上了车,车厢里还是乱哄哄的,你推我搡,找坐位,放行李。

  关于火车,听父辈们说那是个很危险的东西,在上面杀了人随手扔出车厢了事。E在电视里也见过类似的场面,还有这家伙在《铁道游击队》里的表现也很差,动不动就给人分了尸,剩下个冒黑烟的头往前窜,然后爆炸起火,但用学生证可以买半价票,E为了省点钱决定冒次险,做什么事你都得准备付出点代价。

  E拿着学生证找座位(车票就夹在学生证里),11车43坐。

  43座上坐了个四五十多的男人,头望向窗外。E以为走错了,就又对了车票和车厢号,没错,就这里。

  “先生,对不起,这位置有人”E很礼貌的提醒那男人。自己要坐七个多小时的车,这雷峰精神可不能随便发扬。

  那男人没听见似的,依旧一动不动的望着车外。

  E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心跳也剧烈起来,这就是被人藐视的滋味。“对不起,这位置有人”E提高了声音,但尽量压制着火气,他掂量了一下,他是打不过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这回扭过了头,望了E一眼,一脸的不屑,没有出声,也没有起来的意思。

  “这位置有人”。E恨不得挥手就是一拳砸到那张坑凹不平的老脸上

  “票呢”

  E伸过学生证。中年男人抬起手就想抓过去,E赶紧一缩,中年男人抓了个空。

  中年男人没抓到票,见E又虎视眈眈的站在旁边看着他,不像轻易罢休的样子,就慢腾腾的起了身,不死心的看了E一眼方才离去。

  E放好箱子,抱了个包坐下。旁边和对面都是陌生人,还离那么近,一句话也不说,瞧着叫人难受,E准备闭上眼睛装睡。

  “我真担心你把票给他”斜对坐46号对E说道。46号约莫三十四五,挽着个高高的发髻,徐娘半老。E不习惯和生人打交道,就努力的朝她笑了笑。E刚才之所以没有把票给那中年男人,是出于对他的憎恶,他不想他的手沾到他的东西,才本能的一缩手。听她这么一说,似乎这个举措是做对了。有可能他会撕掉他的票,也或者是通过此举他认为E的防范意识强,是个火车上的老油子,才打消了跟E耍狠的念头,让出了位置。

  46号并没有因为E不搭话而住嘴,还很快打开了话匣子。她说话速度极快,放鞭炮似的。47号的少妇,42号的青壮男是她的第一批听众。她话题广泛,包罗天文地理,政策人事。首先谈的是她的个人史:七岁独自一人从乡下的家里出发,到没有去过一次的县城里找她舅舅,没有被人贩子拐骗走;十八岁高中毕业后到乡小学当体育老师,两年后不顾家人反对毅然舍弃即将到手的铁饭碗下了海;四年后结识了她的丈夫,谈到她的丈夫语气里充满了自豪,“他很帅,一米八的个头,还特有才华,现在在一家外资公司任一分公司的经理。当初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一名不文,我看中的就是他的才华,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会出人头地的,我果然没看错”。这话让E再度关注起46号来,想弄清楚她究竟有什么魅力能弄到这样的上好货色。可E不管从哪个角度看46号也都是姿色平平,气质庸庸,学历她说了她是高中毕业,这让E很是纳闷,莫非中国男人的质量普遍得到了提高,没有孬种了?随便抓一个都是才子帅哥。有了丈夫接下来就理所当然的会有小孩,“儿子很活泼,聪明,一开口说话就说普通话,将来成就肯定不在他爸之下”。47号听得很认真,时而点点头,时而插上一两句话,听到46号介绍她的小孩就问他是否还在吃奶。46号一听显得很是惊讶“都说普通话了你说还吃不吃奶”。47号就不好意思的笑笑,不再说话。家庭说完了,第二个话题是工作。从前两年开始,她就一边工作一边学习电脑,英语,“这是时代的要求”她说,“我的客户素质都很高,也都特有钱,十几万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但E听来听去,也不知她具体是干什么的,她提到了她“认识”的一个富姐发家的故事:乡下妹子,二十岁南下广州,帮一家工厂饶铜线圈,电子行业的,绕得手指都起了几条沟,后来她把工作辞了,租了个二室一厅,叫了三四个老乡,另起灶炉绕线圈,一年后人数增加到十多个,接着上升到三五十个,到如今的一百多人,资产过亿,还特地提到富姐常开着宝马请她去吃西餐。听得E都不想读书了,到广州绕线圈去算逑。“乡下人真是懒散,*点钟才起床,磨磨蹭蹭的到外面干两小时活有回来吃中饭,我在广州都是六点以前起床,晚上十一二点还睡不了觉,忙,一天到晚都有干不完的事。难怪咱们中国农村穷,不是没有根据的,这是老百姓自己造成的,不思进取,效率低下,那生活节奏真叫人受不了”。接下去谈到了南斯拉夫大使馆的被炸以及阿富汗的前景,温室效应导致的全球变暖及东非大裂谷的地质构造,听得E都开始佩服她起来了,不过她都是天马行空的点到为止,从不对事件进行深层的探讨,让E觉得不过瘾。

  42号穿着西装,怀里紧抱着个小巧的手提式密码箱,看行头不是特工就是大生意人。开始他只是正襟危坐的听47号喋喋不休,后来在47号眼神频频的鼓励和感染下,也大侃特侃起来。此人系兵油子出身,复员后在市阀门厂当工人,因国企改革,阀门厂倒闭,拿了四万的退职补贴后在商海沉浮。去年带上所有的积蓄回到老家,跟人合伙办了个米厂,总投资二十多万(这是他的原话)。设备齐了,手续办了,就只差进原料开工,可在这关键时刻,合伙人突然变卦,说有风险不干了,自己已经没了钱,只得放弃,蒙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不得已又出来拼搏。“内地人就是胆子小,放不开手脚,做事前怕狼后怕虎,守着几个子儿吃利息,成不了气候”。42号说道这里直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要是米厂按计划开工运营,一年挣个三五十万的绝不是问题,你说谁还不得吃这一口饭?稳赚的嘛,可惜呀”。说到激动处,摆好密码箱,用手指“喀嚓喀嚓”的一阵拨弄,期间还看了一眼身旁的E和41号,然后开了一条缝,两手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摸出包香烟来,撕开抽上了一根。

  47号对42号的遭遇表示同情,问他怎么没有诉诸法律,强迫合伙人开工。

  “熟人,没立任何字据的”42号说。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做什么事都得严谨,按规章来”47号说,然后又针对国人薄弱的法律意识进行了一番反思。

  41号加入谈话是他知道了42号是当兵的,他身上就穿着一身迷彩服,这可不是水货民工服,正规军工企业生产的。他也是退伍军人,跟42号有共同语言,虽然看上去42号有点瞧不起他。41号问了42号的兵种,部队番号,在何地何时服役。然后讲了自己在四川服役的一些逸事,最让他得意的是是他在驻地不远拐了个当地人做老婆,复员后结了婚。现在他在从事土木建筑工程,一年到头在外。42号就说你把你老婆一人丢家里你就放心啦,言下之意是他老婆可能会在家里耐不住寂寞而去寻野路子。41号笑着说就是不放心了,一星期要往家里通好几次电话,明年再出去就把她带出去。E看他笑的样子很邪,就不想再听他的故事了。

  “嗨,小伙子,你还是学生吧”46号突然瞄住了E。一直闭眼着睛戴着耳塞的48号女孩这时睁开眼望了眼E,旋又闭上了,继续保持她的假寐状态。

  E从上车起就没说过话没吃过东西没喝过水没离开过他的座位,一直保持着上车的那个姿势。

  “还在读书”E回答道。E觉得读书是个很好的职业,不愁吃,不愁穿,还有大把的时间干点闲活,做了什么错事也较容易得到社会舆论的谅解,只是缺钱花,所以没事的时候都喜欢坐在一起骂那些有钱的人。

  “上大学吧,在哪儿上?”42号问。

  “J城医学院”E不好意思说是J城职业技术学院,“职业技术”容易使别人理解成什么技术培训之类的地方。

  48号再次睁开眼,E仿佛记得她也是从J城上的车,说不定还是一个学校的。于是E就有点脸红,痛恨起自己那点可耻的虚荣心来。学校再烂也只怪自个儿没用,不能怪学校起的名字取得不好听。

  “J城,怎么会是J城呢?”46号显得有些焦躁,像一头猪生了个狗仔一样不可思议。

  “牌子不是很响”41号嘟哝了一句。

  “医生吗?当医生蛮好的嘛”47号说。

  其实当医生也不怎么好,电视在观众心目中塑造的医生形象是:门开了,病人被平车推出手术室,穿着白大褂的外科医生面无表情问“谁是家属”,接着便是一片鬼哭狼嚎;亦或是内科医生对病人家属说“结果出来了,是晚期”,此时对方瘫痪在地;再就是满院穿着白大褂的人都在收红包,形象特差。

  “一大专,没啥出息”E应了句。

  接下来46号抛开了E,跟42号谈起“医药分离”的必然性和重要性来,还说她有一个侄女在武汉同济医科大学读大二。这让E的一点自得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酸溜溜的,你骑这个踏板越过一个瞪自行车的,心里感觉良好,但这时一辆宝马从你旁边疾驶而过,你的自卑就上来了,升起的一点交谈欲望又熄灭下去了,继续沉默。

  不知何时车厢的灯已亮了,广播里播放着XX名家的相声,听不太分明,只听见一阵阵的哄笑:XX名家的笑和听众的笑。车厢里一片嘈杂,有小孩的哭闹声,女青年的尖叫声,男人粗鲁的骂喊声,乘务员推着小车的叫卖声,列车员查票的呵斥声。戴着鸭舌帽穿着脏旧中山装的老人蹲在过道里,用干祜褐黄的手指夹着劣质的香烟,粗乱的皱纹拼凑着僵硬的讨好的神情;一个穿着论斤批发西服的青年民工,一腿跪在车座上另一腿立着,反趴在椅背上呆滞的望着后面几个斗牌的;两个十*左右的青年喝得满脸通红,还在不停的喝不停的说着话。

  荒野中奔驰的列车,寂静中的喧嚣,黑暗中迷蒙的亮光,真实而飘渺,E开始留念起这狭小的世界来,多么希望时间就定格在这一刻,一种正在高速进行中的没有结局的时空。

  快到目的站时,E让41号帮忙拿下了行李,站到了过道里。下车的人很多,只能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动,有次还差点被人挤倒,E心里很恼火,回头一看见是个小男孩,就忍住了。

  车外空气冷洌,清新。出站口停着各种载人的交通工具,司机探出头来问要不要车,还有旅店里的中年妇女追着问要不要房间,便宜,五块十块的都有,还有特殊服务,都是十八的。E一律不予理会,自动找上门的说要给你好处的多是来坑你的。十点多了,晚饭不吃,找个正规点的便宜的旅社住一宿,环境差点没关系,或者找个网吧熬个通宵。E下意识的在裤子后面的口袋掏钱,上网住店都得要钱,手没遇到多大阻力就伸进了口袋里,E心里马上是一惊:那口袋口中间有粒扣子,他从来没解开过,掏钱都是用两个手指费点工夫夹出来的,现在却开了没遇任何阻碍手就伸进去了。E很快就弄清了是怎么回事,自己被小偷偷了。E在风中打了个哆嗦,想起了那个挤他的小孩。

  没钱,没钱今晚就只能去火车站的候车室了,至于明天回家的路费(E离家还有百来公里),明天再说。

  候车室冷冷清清的,昏黄的灯光下印着几个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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