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师傅四十五六,脸上阡陌纵横。两人对望了一眼。至少从表面上看,这位师傅不像个狠人。
“上哪儿?”师傅问。
“J城职院”。E声音干涩,生硬,那似是从一个陌生的喉管里发出来的。说了十几年的方言,一朝改口,极是窘迫。推广普通话的运动虽一直如魅影般伴随E 的各学生阶段,但E有说普通话的记忆只是学前班时学字母拼音的那个遥远的,在野外长期流窜的年代。
师傅再次打量了一眼E 。他一看E的行头和语音就知道E要上哪儿的,这段日子这条线特别的火。
“上吧”,师傅歪了一下头说。
E提起箱子,又放了下来,问“多少钱?”
三十块,那地儿挺远的,接下来他就说出了一连串的街名路名,说相声似的,用以佐证其言不虚。
“五块”,E不去听师傅证词。在县城时城内任何两点之间的车费都只付两块。汽车站一般都建在城市的中心位置,学校最远也就一个J城半径的距离,J城是一个二级城市,按推算五块足矣。
“十块,再少你就打的算了”师傅说完摆出一副大不了放弃这笔交易的姿态。
E听了不说话,拖了箱子就往前走。拿他当土老冒宰一刀他没意见,可把他当一傻蛋他就有些不乐意了。
不到十步,麻木“突”的一声带着一股黑烟追了上来。“八块,图个吉利,多少你得让我挣点”。
“七块”E说。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少一块是一块,再说你总得回他句话。
师傅没再作声。E就提着箱子进了车斗。
“美国要打伊拉克,油价一个劲的往上涨,城管交警也追的追,堵的堵,我们也不容易呀”。E依稀听得见师傅在抱怨。“小伙子是哪的,到职大上学的吧!从车站到职大我来回了上千趟,可从没跑过这么少钱的,真是出息啊”。
师傅不停的在叨唠,时而狠劲的按下喇叭。车子泥鳅一般,在人车之间游刃有余的蛇行,很快的就上了一条开阔的大道,师傅一采油门,车子便如被马蜂蛰了的日本相扑运动员,艰难的跑了起来。E就像坐在一把筛子上,手紧紧的抓住一跟铁管,以保证不被甩出去。
不出半个钟头,三轮刹了车。E浑身给抖散了架,出了车斗一抬头便看见了录取通知书上半截图片的建筑,没错,就是这里了。
E没零钱,给了师傅一张十块的,师傅只找了两块,E说还要一块,那师傅说七块太少了。E一听急了,两股无名业火忽的一下以光速窜上脑门,红了脸便要跟他理论,他还不习惯被人坑。师傅有些鄙夷,一副吃定了E 的样子。E态度坚决的索要那一块钱,说我就是撕了也不给你,你这是毁约,是违法行为。师傅见E难缠,眼珠子一转,提高了嗓门,大声说不就一块钱嘛,一块钱能买什么,一个红油牛肉包子都得一块五。他那夸张的腔调立刻引来不少男女同学的侧目,好像是E的吝啬委屈了这位勤劳而忠厚的个体运输业者。E就渐渐有些支持不住了,他也并不是舍不得那一块钱,只是认为给得不合理,但最后在一些学生的注目礼下E还是舍了那块钱,恨恨地进了大门。师傅望着E的背影,冷冷的哼了一声,右脚用力一蹬,马达又突的欢快起来,绝尘而去。
后来E得知J城的三轮一般是三块,从车站到职大顶多也就四块,打的到学校也只十多块钱。尽管他步步小心,还是很不痛快地被宰了一刀。
这告诉我们一个事实:信息的不对称会导致交易的不公平;得到一个教训:据理要力争,别为了面子或别的而放弃,哪怕只值一块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不可貌相,表象越好其欺骗性也就越大。
校园里比外头都还热闹。两个一对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或说笑,或吐烟,或往对方嘴里喂零食,不一而足。男有染黄毛畜长发者,女有着短裙踏高跟鞋者,仪态各异。高中以前学生稍有懈怠,师长们抛出“高等学府”这一名词来诱骗他们时往往是一脸神秘的幸福状,像持了“赎罪符”排队等候进天堂的鬼。唬的可怜的莘莘学子们一愣一愣的,削尖了脑袋往里钻,以为大学就是极乐世界,四处一片祥瑞,放出来的屁都是香的。如今身临其境,其状也不过如此。有些人说话或是写书因为炫耀或是利益的驱使经常对一些事情进行粉饰,或是一个劲儿的片面夸张以哗众取宠,这很容易使人形成偏见,误入歧途。E在这方面吃了不少的亏。这“大学印象”便是活生生的一例。
E远远的见前方有一片灯火,就循道而去。近了一看,是些临时搭建的蓬子,挂了些“欢迎新生”“XX系新生接待处”的条幅。E心头一喜,一块石头落了地,一千里终于有了着落。可巡回了一圈,没看到有医疗系,心不禁又悬了起来。赶紧掏出牛皮纸信封,对了校名,没错呀,难道J城职院并无医疗系,是一野鸡学校挂了职院的名来圈钱的?J城职院本就不入流,乡邻问起E的去向时E都支吾难于启齿(这当然不是J城职院的错,只能怪E读书不上心),觉着自己上大学不是明媒正娶的身份,做了小妾或包的二奶似的。如果这都不可得还要被倒腾一手,那地位就相当于沦落风尘一级别,自己可是没活路了。
E忐忑不安的钻进一个蓬子,一中年女教师端坐在那里,见了E便和蔼的招呼。E惴惴不安的把通知书递上,两眼盯着女教师的脸,有种命悬于一线的紧张。
万一,如果万一,E想,那今晚就到街市上找一个流浪人员最多或黑恶势力最为猖獗的地方混一晚,若天明小命侥幸还在,就南下去和二狗子接头。
二狗子是陈山乳名,E的邻居。我们这一辈子为人不论奸良都会有一些非血缘而关系又比较紧密的人的。如果亲戚是生命第一延伸的话,这些人就是生命的第二延伸了。二狗子是E第二延伸的优先级类别,两人在地上爬时就显现出臭味相投的迹象。都各有一肚子的坏水,放在一处恶劣便呈几何级数倍增。在学校,教过他们一届的老师对体罚都会积累起一套丰富的经验,并运用娴熟,遇到再歪的苗子也能整得麻杆一样的直。据说还被一校长总结为“陈E十二条”,并广而推之,收效甚好。在小镇,俩人被视为“二害”,经常是一回家,俩人的家长便一家提了一个就是一顿猛揍,俩人便放开了嗓子干嚎,等在他们家里控诉他们的乡邻见此暴力场面,不久就心生不忍,脸有怜悯之色,最后劝阻,凄凄然而去。两人的情谊在患难中也愈发的坚固。小四时,E 因火烧前排一女生辫子,恰好班主任常去那女生家家访,然后和其父对饮。那女生告发了E,班主任对E进行了一次无节制的修理,至今脸上还有一条疤痕,那次E差点被整傻,见了女人就发秫,此后E就安分了。而二狗子继续混于江湖。初三下学期,二狗子不顾家人强烈反对,毅然退学。二狗子的父亲迅即采起了行动。二狗子他父亲因兄弟多,只上了半年学,还是半工半读,上午搬一凳子进教室,下午割牛草挣工分。政策开放后,他的商业天赋得到充分释放,籍着精明和善于钻营,从一建筑小工到一大包工头,揽了镇里的绝大政府项目,敛了巨额钱财。但财权基本控制在孩子他娘手里,他娘念完了初中。这是他心中的一大隐痛,于是便对儿子寄以厚望。当他得知儿子想辍学时,急红了眼,发出一系列的恐吓,直至动用私刑,把二狗子吊起来就是一顿乱棍。无奈二狗子是螃蟹吃了称驼…铁了心,发扬起了革命精神,打死也不去学校。二狗子他爸四十年来第一次流了泪,说就算是我求你了,我给你买摩托车(这是二狗子初中时一个相当强烈的愿望)。但二狗子不出声。二狗子不去学校一是长期的厌学情绪,二是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有些老师冷言冷语的阴骂学生逼迫一些学生放弃中考所致。二狗子他爸恨铁不成钢,去祠堂烧了香,一跪就是半日,但列祖列宗也改变不了二狗子的决心。二狗子怀揣了母亲给他的六百块钱下了广东。年底再见到二狗子时,二狗子西装革履,头发狗添过似的油亮。掏了一包全英文标识的香烟见人就散,并参与到成人级的赌博圈玩钱。E知道了什么是风光无限,什么是穷酸寒碜。先是BP机,后是手机,一年丢给E一窜不同的数字,他爸都没有他换代得快。E问起二狗子在广东的具体情况,二狗子却讳莫如深,只是说那里好,你要不读书了就来找我。E通过二狗子对广东产生了无限美好的联想,心亦向往之。但E一直都没有做好踏入社会的准备,后来又为形势所迫,二十一世纪没有文凭不好混;二是要顾及家里的面子,好歹都得念个大学,然于南方对E一直是一个诱惑。
“哦,医学院的,去医学院的专车最早也得明天八点”。女教师似是自言自语,她见E一脸疑惑,就解释说学校有三个校区,这里是总院,另外还有一个医学院和一个理工分院,明天有专车送你们到那边去报道,你先坐下,等会就安排住处。E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二狗子那边的事看来还得往后推迟几年。女教师又问E有没有没有吃饭,说罢从桌子里掏出一盒盒饭。E刹时便闻到了诱人的蒜苔肉丝的香味,嘴里想客气说句不要,却感觉肚子已贴到了背脊上,双脚发飘两眼发黑,手不由自主的伸了过去,接过饭扶起筷子一阵风卷残云,那吃相惨不忍睹,女教师只是不注意的瞄了一眼便被这情景带到了那种“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饿殍遍野的灾荒年代。
晚上E是在一高年级的学生干部宿舍睡的,在宿舍里又闻到了那种久违了的混合刺鼻异味。
次日E早早地在指定区域等待候命,随后被一辆大巴运到了医学院。
医学院不及总院的一半的大。在大门口就望见了那栋主教学楼以及教学楼门口接待新生如总院一般的篷子。大门的入口处是一座抽象建筑:四米多高,一双手似的玩意捧一直径一米长的大铁球,上面无任何文字记录。这建筑的含义E后来私下猜测了上千次,到毕业都没搞明白究竟寓意何在,它抽象的离奇。
407的兄弟
E在医疗系处递上通知书,接待他的是一“五五”分头。分头登记了名字,给了E一张报到流程表。说箱子你放这儿,先去办手续,把表格上要盖的章盖完后我带你去寝室。E一看表格,大多都是要钱解决的,就打听了一下银行,分头说学校门口左侧就有一家。E望了一眼他的箱子,就去了银行,排队取了六千五佰块钱,照着报道表一路章盖下来,手里最后就只剩下了四块零票子。六千多,厚厚的一扎,打认识人民币以来,E还是首次过手如此的一笔“巨款”,可惜半个时辰光景就成了几张薄薄的发票。心说他娘的这学校也特黑了,如今都盛行分期付款,它就不会分步骤的来盘剥吗?自己好歹也能过把有钱人的干瘾,鼓囊囊的腰包是昂首挺胸最为坚实的理由。
E持了发票,到最后一站领取了寝具,一出门便直取分头。
分头还在,箱子也在。分头问手续弄完了没,然后说宿舍在二号楼东407。分头本是打算帮E一把的,帮他拖只箱子,或是夹床被子,领他到宿舍。这种帮助并不是基于分头的道德,道德本身就是个不可靠的东西。他现在属于学院接待新生的编制,有义务提供此类服务。就在分头起身时,突然从旁凑上来一吊带美人。E瞄了一小眼,舒心悦目,令人神清气爽,女人不但是一道风景,有时还是一件艺术品。吊带美人没看E,直接与五五分接上了。五五分此时也是精神一振,跟注射了大量吗啡似的,一扫刚才的委靡,对E少的可以的一点同情心和责任感瞬间被雄性荷尔蒙击退,一根食指在空中指向不明的指了一下打发了E,然后满脸谄笑地跟吊带美人套近乎。E想这就是现代红颜祸水的微缩版了。
E夹了被子,拉着旅行箱,一根烟工夫找到了二号楼,然后分两次把东西一层楼一层楼地往上运。E谨记一条规则,就是在没有任何外力介入的情况下,该怎样的去有效地执行并完成一件事情。
二号楼式样陈旧,然装饰颇新,E步履艰难地到了四楼。
在407的寝室门口,堵着一个穿条大短裤身材肥硕的家伙,弓着背坐在一把椅子上弹吉他。那椅子的靠背只剩了左侧的一截竖方木。E只在二维世界里见过吉他,与吉他相匹配的人物也总是些被冠以“XX家”称号的角色,所以E对胖子有了敬意,并不在意他堵住了前往407的交通要塞,侧了身拐进宿舍。那胖子似乎瞟了E的背一眼,但手下并未停止半个音符,那歌弹的是Beyond的《光辉岁月》,音律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