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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力总是在。而苏家明总是不在。
不知道韩瞳在不在。
第三章:我们家族有遣传的美好(1)
爸爸用整个暑假的时间给我准备出门用的木箱,亲自做木工活,然后亲自做漆匠的活。一道清漆,一道乳漆,再一道清漆,再一道黄漆。可以不厌其烦。
用最美好的心态去想象即将到来的全新的生活:在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有如荫的草地,开阔的操场,怒放的玫瑰和无数的陌生人。
想象教室的样子,寝室的样子,和新的班主任的样子。
甚至想象一些别的,一些妈妈总因为我小,而禁止我去想的事情。
然后整夜整夜听陈晓东的歌,那些关于爱情的词。他说请记得你要比我幸福,才值得我对自己残酷。他说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才不枉费我狼狈退出。
总是经意或者不经意的,就会笑出声来。二十岁。以为自己已经长大,已经有足够的心听这样的歌。以为从小虎队的旋涡里退出就是成熟。以为即将远行就意味着生命里最重要的改变。
空气里终日弥散美好的青草香气,连妈妈都觉得好闻,觉得清新并且甜美。她买花色最流行的布,带我去村口的裁缝店量尺寸。她和许裁缝说一定要做城里人穿的款式,一定要做最漂亮的款式。
许裁缝看着我笑,把鼻子凑到离我很近的地方认真地嗅,说:“真香呵,小囡。”
几天的时间里,很多人都在和我重复同一句话。
他们都说,真香呵,小囡。
每天早晨坐在走廊的阴影里,坐在带着香气微风里,让妈妈给我梳头发,让她教我不同的扎麻花辫的方法。所有人都说,李小囡扎麻花辫的样子最好看,像她妈妈年轻的时候,也像她外婆年轻的时候。
挂在墙上的相框里有妈妈年轻时的照片,也有外婆年轻时的照片。她们都把头发扎成很粗的麻花辫,垂在肩上,笑容羞涩。
所有人都说,李小囡会越长越漂亮,像她的妈妈和她的外婆一样,在出嫁之前,出落成倾国倾城的女子。
我想很多年以后,我们都会像外婆一样,历炼出淡定和超脱。
还有粘连在唇角亘古不化的笑容。
戒指上的玉总在变换颜色,翠绿、湖蓝、绛红、深褐,等等等等。
总是一个人躲在屋子里看它,把它放在掌心里面研究,不明白一颗小小的玉怎会变出这么多颜色,不明白它为什么通体冰凉,更不明白它为什么能散发出这么浓郁的清草香气。
除了让我戴上它,外婆没有说更多与戒指有关的事情。
她说很多事情不用问,因为这个世界到处都有正确答案。
一直炎热。干燥。没有雨。知了每天躲在树荫深处哭泣,歇斯底里。
妈妈担心城里肯定比乡下更热,担心小囡会热出病来。
她还担心城市太大,小囡会找不到回学校或者回家的路。
还担心城里车子太多,并且不长眼睛。
还担心城里的同学瞧不起乡下人,会欺负小囡。
一横一竖,一点一滴,全都担心个遍。
爸爸就笑话她,说她没见过世面,所以什么都害怕。
妈妈伸手拧他露在空气里的胳膊。
然后两个人满院子追逐着笑骂,追逐着打闹。
他们说我的爸爸妈妈是村里第一对自由恋爱的夫妻,他们说很多年前他们也像现在一样,每天牵着手散步,笑着吵闹,恩爱无比,几年如一日。
他们说我们的家族里有遗传的美好,我的外公和外婆,我的爸爸和妈妈。
然后他们看着我,看着我一点一点长大,看着我一天一天变成一个二十岁的女孩。
他们等着看我带回一个怎样的男孩,又是怎样的一种恩爱。
他们说天地之间总有很多神秘的事情,你不得不信。
校车开动的时候,妈妈追在校车后面跑,用力地挥手,喊我的名字。
她说囡囡,记得要给自己买好吃的;她说囡囡,给家里打电话;她说囡囡,有什么事情就找老师,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她说囡囡,囡囡……
我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后看。
妈妈追着车子跑。
爸爸追着妈妈跑。
镇上的人们指着他们说:“看哪,他们家小囡去城里念书了。”
阳光穿窗而过,打在脸上和手臂上。戒指上的玉变成深红的颜色,像血,或者说像玫瑰的花瓣。
第四章:我们家族有遗传的美好(2)
坐在前排的同学在窃窃私语,然后东张西望,他们说什么东西这么香,为什么会这么香。
车上的音响里放着谁也听不懂的歌,旋律很快,歌词含糊。
空调打得很低,空气冰凉,一点都不像妈妈以为的那么闷热和难受。
上车之前,妈妈说如果车上热得受不了,就跟司机叔叔讲,让他停下来休息一下。
有想哭的感觉。
然后百无聊赖,横生出无数寂寞。车窗外的风景一程一程掠过,到处都是白亮的阳光。
校车在每个镇子最热闹的地方停留十五分钟,然后带上那个镇的同学一起开往学校。
车上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我的同班同学、同桌,或者室友,然后成为死党、朋友,或者还可能是别的什么。
蝉林镇上车的同学最多,几乎把车厢挤满。
车子发动以后还有人在沿着岔路向这边奔跑,拼命地挥手,大声朝司机呼喊。
“等等。等等——等等!”那个背着大背包的小个子男生喊,“天啊,等等我!”
司机打开车门,微笑着等他,很有耐心的样子。
重新开车以后,车窗外还有一个女孩追着车跑,追着丁力跑。眼泪像花一样绽放,在阳光里折射出斑斓的色彩,碎钻一样熠熠生辉。
“丁力——给我写信——丁力,丁力,丁力,一定要记得给我写信——”她的声音像炸药,在九月炎热的空气里轰然作响,隔着玻璃都能够听得真真切切,隔着很多年的时光都仍然能够听得真切。
所有人都扭头去看那个哭泣着的女孩,所有人都觉得空气里开始弥漫出咸腥的眼泪味道。丁力把脸贴在玻璃上,看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去;看过路的车辆在马路上扬起尘埃;看她的女孩追在车子的后面,长发飞扬,然后一点一点被甩下,一点一点远去,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我们从来都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哪怕到后来,有人给她做了嫁衣,有人把她的长发盘起,有人娶了多愁善感的她,我们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所有人都管她叫冯程程。
因为丁力叫丁力,所以那个每个星期给丁力写三封信的女孩,就应该叫冯程程。
那个时候我们都太小,不知道名字或者代号不可以乱取。天地有纲常,万物都有宿命。
或者说我们都太傻,忘了丁力和冯程程之间,还站着一个许文强。
那时候很多人猜测那个女孩是他的妹妹。
更多人猜测她是他的女朋友。
坐在我旁边座位上的女孩咧着大嘴呵呵呵傻笑,笑声爽朗。
“多热啊,追在车子后面跑。”她指指车窗外面那个一点一点消失的黑影,继续呵呵呵地笑,然后指着我手上的戒指说,“多漂亮啊,你的戒指。”
看上去就是很傻很没有心机的女孩,圆脸,被太阳晒成了褐色的皮肤,单眼皮的小眼睛,和一张很大的嘴。穿碎花长袖衬衫,深蓝色牛仔裤,和灰头土脸的旅游鞋。她看着我笑,露出黄黄的牙齿。纯朴并且厚道的模样。
“我叫程晓娟。艺术系,平面广告设计。你呢?”
“李小囡。艺术系,平面广告设计。”我也和她笑,告诉她我的名字。我喜欢和这样的女孩打交道,直接并且简单,不需要拐弯抹角,没有虚设和伪装。
“真巧。我们可能会分到一个班。”她说。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苹果。
深红色的苹果,泛出美好的光泽和香味,她用一把削铅笔的小刀把它切成两半,把其中的一半递给我。
很多年时间过去以后,那个场景仍被刻在某段记忆的深处,有铭心刻骨的味道,她傻傻地笑,把苹果切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给自己。
“放心,这把刀是新的,开学之前我老爸特地给我买的。”她说。
我和她说谢谢,相视而笑,一起把苹果塞进嘴里。
司机换了一张音乐碟,是老狼的《同桌的你》,一首很老很老的歌,高中毕业前听了很多遍的歌。
老狼说谁遇到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然后他们指着那个叫丁力的男孩说,看哪,他在哭。
丁力说小囡小囡,这个就不用讲了吧,男儿有泪不轻弹,好糗的。
金杰人说,讲!为什么不讲?!什么都要讲,只要小囡知道的,记得的,全都得讲!
丁力发一个偷笑的表情,问她,也包括你的三围吗?或者你喜欢的内裤的颜色,也能讲给我们听吗?
讲!为什么不讲?!金杰人说。
我能想象她在说这句话时候的样子:穿肥大的T恤和肥大的沙摊裤,赤着脚,汗流满面,笑得很傻,用一个手指敲击键盘,人称“一阳指。” 。 想看书来
第五章:带着不真实的虚幻色彩(1)
他们说车子要开很久,要经过很多个镇,横穿两个城市,到达省份的最边缘。
于是在车上睡着。伴随着无尽的颠簸、晕眩,和断断续续的老狼的歌。
然后做散碎并且混乱的梦,梦见那些考上重点大学的同学对我指指点点;梦见妈妈和舅妈打架,而外婆只是安静地看,一言不发;梦见一朵玫瑰的花蕾,一点一点绽放出绝代的芳艳,弥散出的却是浓郁的青草香气。
还梦见一个陌生男人,国字脸,双眼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扬起好看的皱纹。神情温暖,目光如锯。只是穿着很奇怪的衣服,戴奇怪的帽子,把头发梳成一根很粗的辫子,露着光鲜的额头。
像古装剧里的那些人,长袍马褂,清朝长辫,还握着一把折扇,煞有介事的模样。
他盯着我看,瞪着他那双漆黑如夜、在阳光下却又明亮如水的眼睛,微笑着把我从头看到脚,从左看到右。
然后他把脸伸到我面前,伸到离我的脸很近的地方,笑意盈盈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想这是任何女孩都无法忍受的:被这样一个陌生的、着装古怪的男人细细打量。
他甚至还想把脸贴到我的脸上!
于是爆发出歇斯底里的脾气,冲他横眉冷对,并且朝他大声吼过去:“看什么看?!看什么看看什么看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没看见过美女啊?!”
他被我吓一大跳,惊跳着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皱着眉毛看我,撅着嘴摇头,表情里有失望的神色。
再然后他把折扇打开,一下一下很慢地扇着。
再再然后他转身离开,慢慢走远,走远,一直走到彻底看不见为止。
车厢里一片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可以清晰地听见老狼唱出的每一个字,可以听见车窗外一阵阵掠过的蝉叫。
甚至可以听见程晓娟细微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把头扭向后面。
几十张陌生的、目瞪口呆的脸。
然后是一阵哄堂大笑。
火山一样爆发的笑声在车厢里炸响。
他们看着我笑,指着我笑。
笑声越过夏季里炎热的空气,越过车厢里持续了很久的无聊,然后越过车窗,把所有别的声音覆盖。
很多前座的同学爬上椅子往后看,根据旁边同学的指点找到我,跟着一起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把脸捂进座椅的靠垫里;笑得坐在两排座位中间的过道上站不起身;笑得拍窗户跺脚,恨不能够把车子拆散;笑得空气里弥散着的青草香气挥发殆尽,被从那么多张嘴里吐出来的混合着大蒜味道、地瓜味道、薯条味道、巧克力味道、口香糖味道的气味所代替。
他们说看哪,就是坐在最后面的那个女的。
他们说天哪,真是太好笑了。
连司机都在笑。把车开得东摇西晃,然后路上的行人惊叫连连,睁着惊惶的眼睛看这辆正在发疯的校车。
八年以后笑着回想那些往事,觉得那一年的整个夏天,都是疯狂的。
群里也有人开始笑,先是金杰人,然后是丁力,然后是许多,然后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加进来的、陌生的人。
许多说天哪,小囡,你怎么还有这么一出好戏没有讲给我们听过?
丁力也说天哪,小囡,原来那天那个人就是你?我下车�